門內,虞欣壓抑的哭聲終于從指縫中破碎地逸出,不再是無聲的崩潰,而是帶著宣泄的嗚咽。
門外,趙慎言背靠著門板,聽著里面壓抑的哭聲,閉上了眼睛,緊握的拳頭緩緩松開,手背上還留著被指甲劃破的血痕。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座沉默的山,用他的存在告訴她:你不再是一個人。
雜物間里,昏暗的光線下,蜷縮的身影在顫抖中,似乎終于找到了一絲支撐。門內門外,隔著一層薄板,兩顆傷痕累累的心,在巨大的悲痛和無聲的守候中,似乎找到了一種奇異的、帶著痛感的連接。那堵隔絕了十年的高墻,在經歷了昨夜的情欲沉淪和此刻的暴風驟雨后,終于被徹底沖垮,露出了底下脆弱卻真實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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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壓抑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歸于沉寂。門外,趙慎言靠著冰冷的門板,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石雕。他能聽到里面細微的抽噎聲,能感受到門板傳來的輕微顫抖,但他沒有催促,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靜靜地守著,用無聲的存在告訴她:我在。
夜,在沉重和寂靜中緩慢流逝。醫院走廊的燈明明滅滅。
當第一縷灰白的晨光艱難地透過雜物間高處的氣窗縫隙,在地面投下一小片微弱的光斑時,虞欣才從冰冷的麻木和筋疲力竭的哭泣中找回一絲知覺。臉頰依舊火辣辣地疼,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拆散重組過,又冷又僵。
門外,已經沒有了任何聲響。
虞欣撐著墻壁,艱難地站起來。雙腿因為久坐而麻木刺痛。她深吸一口氣,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夜未眠的沙啞,對著門板,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
“……我沒事了。你……回去吧。”
沒有回應。
她等了幾秒,顫抖著手,擰開了那老舊的門鎖。
門外,空無一人。
只有冰冷的地板,和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煙草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味道。仿佛昨夜那個用身體為她擋下拳頭、用話語敲開她心防、又沉默守候的身影,只是她混亂意識里的一場幻影。
一股說不清是失落還是松了一口氣的情緒涌上心頭。虞欣靠著門框,疲憊地閉上眼。也好。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洗手間。鏡子里的自己慘不忍睹:左臉紅腫未消,清晰的指印邊緣泛著青紫,眼睛腫得像核桃,嘴唇干裂,頭發凌亂,整個人透著一股被徹底摧殘過的頹敗氣息。
她用冷水一遍遍沖洗著臉頰,刺骨的涼意稍微緩解了那火辣辣的痛感。她看著鏡中狼狽的自己,昨夜趙慎言隔著門板說的那些話,清晰地回響在耳邊:
**“這些,都不是你的錯。”**
**“你是個好醫生。”**
真的……不是嗎?樂樂的死亡,家屬的失控……她真的能問心無愧嗎?還有昨夜那場失控的親密……她用力甩甩頭,試圖將這些紛亂的念頭甩出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整理好儀容,盡量用長發遮掩住左臉的傷痕,換上干凈的備用白大褂,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丁杰已經在里面了,眼睛也是紅紅的,顯然也沒睡好。看到虞欣進來,他立刻彈起來,手里捧著一個冰袋和一個保溫飯盒。
“欣姐!”他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目光飛快地掃過她明顯憔悴的臉和刻意遮掩的左頰,“你……你感覺怎么樣?我給你帶了冰袋!還有……張媽媽熬的小米粥,她說你肯定沒胃口……”
張媽媽是丁杰的媽媽,也是醫院的保潔阿姨,一直把虞欣當女兒看。
“謝謝。”虞欣的聲音嘶啞,接過冰袋,冰冷的觸感讓她紅腫的臉頰稍微舒服了一點。她沒有碰那碗粥,只是疲憊地坐回椅子上。
“欣姐……”丁杰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忍不住小聲說,“趙哥……他昨晚在門口守到天快亮才走的。他讓我別打擾你,說讓你好好休息……他……他手臂上被那瘋女人抓了好幾道口子,看著挺深的……”
虞欣握著冰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那個畫面不受控制地浮現:他擋在她身前,承受著雨點般的拳頭和抓撓,一步不退。
“院長呢?”虞欣打斷丁杰,聲音恢復了工作時的冷靜,盡管帶著沙啞。
“在院長室處理樂樂的事,還有那個家長……好像還在談。”丁杰連忙回答,“院長讓我告訴你,今天上午的預約手術已經幫你推掉了,讓你好好休息……”
“不用推。”虞欣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病歷夾,“該做什么做什么。去準備一下,B區那只金吉拉該復查了。”
“欣姐!”丁杰急了,“你的臉……”
“死不了。”虞欣丟下三個字,徑直走出辦公室。她的背影依舊挺直,甚至比平時更加僵硬,像一根繃到極限、隨時可能斷裂的弦。
工作,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只有埋首于那些需要她的毛孩子中間,她才能暫時忘記臉頰的疼痛,忘記樂樂的死亡,忘記那個混亂夜晚的羞恥,也忘記……門外那個沉默守護的身影。
查房、換藥、復查……虞欣強迫自己投入工作,表情冷靜,動作專業。但丁杰和護士們都敏銳地察覺到,今天的虞醫生格外沉默,眼神也比平時更加冷冽,像結了冰的湖面。她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遇到趙慎言的路,甚至繞開有他拍攝的區域。
然而,趙慎言并沒有消失。
當虞欣帶著丁杰去住院部給金吉拉換藥時,她遠遠就看到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正蹲在呱呱的籠子前,手里拿著一個小巧的相機,似乎在拍攝。他換了一件新的深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貼著幾塊醒目的創可貼,正是昨天被抓傷的地方。
虞欣的腳步頓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轉身離開。
但趙慎言已經聽到了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精準地捕捉到她。他沒有像昨天那樣帶著侵略性的笑意靠近,眼神里也沒有戲謔。他的目光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飛快地掃過她紅腫未消的左臉。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她,輕輕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很輕微,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理解和尊重。然后,他重新低下頭,專注地看著籠子里因為看到虞欣而開始喵喵叫的呱呱,仿佛剛才的對視從未發生。
他不再步步緊逼,不再試圖用言語或行動攪亂她的心緒。他只是在那里,做著他該做的工作,守著他承諾的“慢慢來”。這種沉默的、保持距離的存在感,反而讓虞欣緊繃的神經稍微松懈了一點點。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呱呱的籠子前,打開籠門。呱呱親昵地蹭著她的手。
“今天感覺怎么樣?”她輕聲問著呱呱,聲音柔和下來,開始例行檢查,仿佛旁邊那個專注拍攝的男人并不存在。
趙慎言的鏡頭,悄然地對準了她和呱呱互動的側影。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專注而溫柔的輪廓,盡管紅腫的臉頰破壞了這份完美,卻平添了一種令人心疼的脆弱和堅韌。他按下了快門,記錄下這個在傷痛中依舊散發著光芒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