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千佛寺的富麗堂皇不同，從外看去，這鏡花祠就是一已顯陳舊，毫不起眼的祠堂。
幾人敲門說明來意后，那扇略顯破敗的木門嘎吱一聲，自動打開，露出了院內景象。
如果說外面好歹還懸了一塊頗為氣派的牌子，那院內的裝扮就更顯清寡了。
而且無人活動，很是空落。
淮隗解釋道：“自從和尚建了千佛寺后，城中百姓便更愿意去拜那位塑有金身的佛母，而不愿來此祭拜了。”
“香火日少之后，鏡花祠便直接放棄了迎接香客，除去每年主持自祀大會之外，一直都是閉門不出的狀態。”
“著實是令人唏噓！”
“這千佛寺和鏡花祠不都是爾等假扮的么，這有什么干系？”于夢秋不解。
淮隗笑著回道：“千佛寺與鏡花祠雖被吾等掌控，卻從未施加改變，所以就算沒有我們，沙民也會改拜更顯華貴的佛母。”
“信仰竟會因外相而變，小友不覺得很是有趣么？”
一頭餓鬼，竟能發出如此“言論”，著實讓于夢秋有些驚訝。
淮傀也看見了于夢秋的表情，笑著問道：“小友可是覺得老夫一介餓鬼，還在此處侃侃而談，論及人性，是不是頗為可笑？”
“可正因為我們不是人類，才要學習這些。”
“我們要學人類的語言，要學人類的文化，要學人類相處的模式。”淮傀一字一句的緩緩說道：
“我們要學著如何做人！”
“做人？”
“做人！”淮傀肯定道，“世有萬靈，可天道卻偏愛人族，給了你們最好的環境，最適合修行的身軀，仍嫌不夠，還要讓這天下潮流皆要順人而行，謂其大勢。”
“吾等自覺醒靈智以來，想的便是如何做一個人。”
于夢秋皺眉道：“所以你們學了半天，就只是學到了豢人而食？”
淮隗點了點頭，道：“這恰恰是最精妙的部分，若按本能，吾等不過是晝伏夜出的野獸，每日獵取食物，終會暴露，被某位行俠仗義的俠客，斬于劍下。”
“于是吾等學著人類，不求一日之食，而圖日日皆飽，若無爾等來此攪亂，海州城沙民只會感恩吾等為其提供的庇佑。”
“而且相較你們人族，我們索取的更少，僅是微不足道的尸體而已，這難道有罪么？”
于夢秋冷哼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就不信你們真有那么好心，若真如你所言，為何還會發生郭氏血案？”
“別的不提，這避重就輕的話術，倒還真是學了個精髓。”
“哈哈哈。”淮隗爽朗笑道，“小友真是妙人，吾等自然有更多謀劃，可所為所行已比你們人族收斂多了。”
“你們豢養妖族，取其骨血煉藥制寶時，可比這要兇殘多了，即便是同為人族者，亦要以重稅苛捐，壓榨出其所有價值。”
“吾之所為，尚不及也，何必老是盯著我們不放呢？還是說，在小友眼中，只有異族的惡行才算惡行，人族的惡行就不算惡行呢？”
“更何況，這世上的鬼類妖魔，倒是有大半是爾人族制造的，北疆魔頭數不勝數，殘害的人族百倍千倍于吾，你們為何不管。”
于夢秋冷冷道：“本巡查沒有能力管那些魔門巨擘，但管管爾等野鬼小妖，卻是輕松無比。”
“爾輩口口聲聲說學習吾族，怎么連最基本的東西都沒學到？”
淮隗面露驚奇道：“愿聞其詳。”
“弱肉強食，優勝劣汰！”
“若是妖鬼強于人族，爾等自可肆意而為，但這天，是人族之天，妖鬼邪魔，豈可放肆！”
“好好好好！”淮隗不怒反喜，“小友所言，果然是警世至理。”
“可在此城之中，好似是吾等更強，是不是說，當以吾等規矩為準？”
“你大可一試！”于夢秋終于尋到機會，顯露了一絲殺劍之氣。
劍意凌霄，可斬明月。
淮隗一下子便安靜了下來，半響后才道：“小友這劍，好生了得。”
于夢秋譏諷道：“老先生不是自詡通我人族諸事么，那可知道，吾人族中有一類人，謂之仙裔。”
“老祖賜我一劍，斬爾如屠狗。”
“現在，是誰弱誰強？”
如此僵持了片刻，院內忽然傳來了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
“兩位說便說，怎么還打起來了，老夫這祠堂本就破舊，可不要再給我打壞了，修起來太過麻煩。”
話音落畢，一個身穿破舊黑袍的老者，緩緩走了出來。
“我發現你們真是說到做到，一個個的，腔調倒是學的蠻像。”于夢秋道，“若不是爾輩主動說來，我估計一輩子也想不到，諸位竟會是惡鬼所化。”
“小友誤會了，老夫可是純正的人族，并非餓鬼。”那黑袍老者笑呵呵道，看起來頗為樂天。
于夢秋驚訝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問道：“那你是誰？”
淮隗笑道：“這位就是吾等的創造者，小友難道認為，像吾等這般特殊的鬼類，會是天然誕生的么？”
“吾雖為鬼，然飼鬼者人也。”
那黑袍老者笑了笑，道：“卻是老夫施展法術時，出了紕漏，這才讓這群餓鬼反噬其主，釀成了此等大禍。”
“是何紕漏？”于夢秋追問。
“這位大人突發奇想，覺得所煉餓鬼，若是亦能如人類一般思考修行，定會成為一大臂助，助其突破桎梏，成就真人。”淮隗面帶譏諷道。
“為此，這位不光教了吾等人類的知識，甚至還解除了神魂控制，讓我們嘗試修行。”
于夢秋一臉無語的看向黑袍老者，“你連神魂控制都解除了？！”
老者略顯尷尬的撓了撓頭，“彼時我有一本來自北疆的道書，僅供鬼類修行，但神魂必須完整，所以我……”
“我本以為，這餓鬼應該和人族嬰孩一般，懵懂無智，好好教導之下，當能視我為父。”
“若真能成，卻是比幾頭無智鬼類有用多了。”
“可誰能想，它們最先學會的就是欺騙，一邊裝作一副親近的模樣，一邊積蓄力量，待老夫有所察覺之時，已經晚了。”
“最后更是被它們廢了修為，囚禁于此，只能看著它們肆意妄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