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酒液入喉，他臉上的笑容也像那酒一樣，突然消失不見了。

空氣中蕩漾著一絲尷尬曖昧的氣氛。

黎明前的露水已經升起，我不由得抱住雙臂來回揉搓，牙齒發出打顫的輕微咯咯聲。

很快，灰色外套披在了我身上，還帶著他身上的余溫。

我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也沒有再說什么，只是不停喝酒，嘆息，苦笑……甚至流淚（我猜的）。

在征得我的同意后，他又開始靠著欄桿抽煙。

他抽煙的時候，我就看著他的背影。本來我是一點也不擔心的，看著他背影的時候，突然擔心起來，怕他突然翻上欄桿，一躍而下。

遙遠的地平線，群山背后，東方已泛出魚肚白。

天就快亮了。

他應該也注意到這一點，轉過身來對我說道：“下——”

“你弟弟，他是個什么樣的人？”我搶先道。

他怔住：“為什么這么問？”

“想多了解他一點，好決定要不要跟他交往，你是他哥，肯定很了解他。”我回答得很老實。

他看了我一眼，臉上露出沉思的表情，沉默片刻后，終于開口：“你——”

可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師妹！楊師妹！——師妹！是你嗎？你在上面干什么？”

何宏宇的喊聲突然從地面上傳來。

我嚇得“噌”的一下站起來，低聲快速道：“他來了，你快下去！”

不知道為什么，明明什么都沒做，我卻害怕被何宏宇發現。

我想是因為我不愿破壞原定計劃的緣故，為了接近何宏宇，我已奮斗了整整6年。

6年前，我姐在這城市上大學，我們家境貧寒，一家人靠媽媽在鎮上擺攤賣螺螄粉維持生計，爸爸長年在外打工，很難見到。

所以姐姐一上大學，就開始找兼職勤工儉學。有一天，她在電話里開心的告訴我，她找到一份家教工作，輔導一名初二的男孩功課，這個男孩就是何宏宇。

姐姐說何家人待她都很好，而且大方，何宏宇也很好教，他其實很聰明，只是心思不在學習上而已。

姐姐對這份兼職很滿意，也很用心，打算一直在那做下去。

可大半年后，姐姐卻離奇失蹤，監控拍到她走出校門，在不遠處上了一輛黑色小轎車后，就再也沒有回來。

最先發現姐姐失蹤的人是我們一條街上的大哥哥陸家濤，也是姐姐青梅竹馬的戀人，姐姐考上大學，他卻名落孫山，為了能離姐姐近一些，他選擇了這城市的一個專科技校就讀。

姐姐離開學校的時候是星期六，整個周末學校里無人發現異常，家濤哥卻心急如焚，到了星期一他在學校仍然找不到姐姐后，便報了警。

按理說，不論什么年代，一個女大學生失蹤都不是小事，可奇怪的是，姐姐的失蹤案只是在班級里引起一些波瀾，警察調查一陣無果后，事情就擱置下來。

我們全家人自是悲痛欲絕，爸爸從外地趕回來，一夜白頭，從那后不再外出打工，媽媽在家默默流眼淚，數月不能出攤，時常站在門口呆滯眺望。

姐姐不僅是我們家族里的第一個大學生，而且是所有親戚朋友街坊鄰居公認的美人，她從小就乖巧懂事心地善良，更難得的是勤奮刻苦，不管是家務還是學習，她都任勞任怨。

而我，更可以說是姐姐一手帶大的，長姐如母，說的就是我姐。

其實姐姐并不是那種聰明機靈的孩子，從小共用一個房間，我經常看見她學習到深夜，早上五六點又起來溫習功課，考試成績不理想的時候，她甚至徹夜不眠，一邊做卷子一邊哭，眼淚掉在試卷上，她還是要一遍遍做下去。

姐姐比我大5歲，她為高考奮戰的時候，我還只是個成績中等，調皮愛玩的小學生，有時我實在不理解，她為何不睡覺，題不能第二天再做？

姐姐總是摸摸我的頭，笑笑說：“你先睡吧，我做完這張就睡，別擔心。”

她能考上985，靠的全是實打實的努力拼搏，沒有一絲投機取巧。

別人夸她好看的時候，她都只是羞澀的笑笑，別人問她什么，她就老老實實回答，有人起哄欺負她，她也從來不回擊。我從小就開始替她擔心，怕她被人欺負被人騙了去。

她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們全家都高興壞了，多年的努力付出終于得到回報。

雖然我有時還是隱隱擔心，但姐姐畢竟是個大人了，而且，我還發現了她跟家濤哥的秘密，這更讓我安心。

畢竟，有了男朋友的她，至少不會被壞男生騙。

可沒想到，她上大學才一年不到，就下落不明。

我抱著媽媽的膝蓋發誓，不管她是生是死，這輩子一定要找到她。媽媽露出欣慰的表情，我們哭成一團。

要找到姐姐，就得先定下目標，姐姐雖然老實卻不傻，我不相信她會被人販子拐賣到山里，如果真的是拐進山里反倒好了，姐姐肯定有辦法逃出來。因為我們本就是在山里長大的。

就在我毫無頭緒，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家濤哥登門看望爸媽。

他告辭的時候，我在門口攔住了他，一開始他不愿與我多談，因為他覺得我只是個孩子，應該把心思放在學習上（真的很奇怪，為什么所有大人都認為未成年人最大的事情就是學習，難道我姐的命也比不上學習重要？）

“找到她是我的責任，不是你的。”他當時這么說，雖然僅僅兩年后，他就有了新女友。

但我始終記得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哀傷、沉重且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