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雙手拎著火爐往院子里走,先從堂屋的口袋里摸出幾塊曬得干硬的玉米芯,塞進火爐里。又從口袋里掏出個皺巴巴的塑料袋,打火機“咔嗒”響了兩下,火苗竄起來,我趕緊把燃燒的塑料袋湊過去,讓火星落在玉米芯上。“刺啦”一聲,一股黑煙猛地飄起來,嗆得我瞇起眼睛往后退了兩步,眼淚都快出來了。等玉米芯燒得冒起紅火苗,用鐵鉗夾起一塊蜂窩煤,輕輕放在上面,煤塊邊緣很快就泛了紅。
趁著火爐升溫的工夫,我得準備晚飯了。走到門口的菜地里,這是媽媽還沒去廣東之前種好的,白菜長得綠油油的,外層的葉子帶著點霜打的脆勁。
我蹲下身,選了一顆裹得緊實的白菜,伸手掐斷菜根,抱著白菜往回走,天氣冷了,煮碗白菜湯正好,喝著暖和,還不用費啥勁。
我還沒走出菜地,就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喊我:“王作明,摘菜呢?”我抬頭一看,是曹玉婷。她背著書包,正沿著我家門前的馬路慢慢走過去,旁邊還跟著曹明琴。
我們仨是一個村子里的,距離都不遠,幾步路就到了,讀小學的時候我們都在一個班里,經常一起去上學。到了初一分班,曹玉婷和我分到了七年一班,曹明琴分在了七年三班,見面就少了些。但要是放學遇到,還是會一起走。
我趕緊點點頭,把白菜往懷里抱了抱:“嗯,大家都是一起放學的,你們怎么現在才到家啊?這馬上天都要黑了。”
她捂著嘴笑了笑,眼睛彎成兩個小月牙:“我們是慢慢走的,不著急。你是自己做飯吃嗎?”
“對啊,我爸媽出門打工了,只能自己做。”我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哦,我還以為你跟你爺爺奶奶一起吃呢。”她說完,指了指她家的房子,“那我們先回家啦。”我應了聲“好”
進了屋,火爐里的煤已經燒得通紅,屋里漸漸暖和起來。我把白菜洗干凈,切成小塊,在鍋里添了水,等水燒開后下了點掛面,再把白菜放進去,最后撒了點鹽和味精。一碗簡單的白菜面很快就做好了,我端著碗坐在火爐邊,邊吃邊看著跳動的火苗,心里的冷清好像被熱氣沖散了點。
吃完飯,我把碗洗干凈,把老師布置的作業做完,又看看會書,直到眼皮開始打架,才收拾好東西上床睡覺。
關了燈,屋里瞬間暗了大半,我摸黑走到床邊,脫了外套躺進被窩里。剛躺好,就聽見窗外的風“呼呼”地刮起來,力道越來越大,吹得窗戶“哐當哐當”直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外面撞著一樣。我趕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個身子都鉆進被窩里。
白天陳俊他們講的故事突然冒進腦子里,涼風洞的黑影、山洞里消失的石頭聲,一幕幕像在眼前晃似的。本來我膽子就小,現在房子里只剩我一個人,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心里的害怕更是翻了倍。
我緊緊閉著眼睛,捂著耳朵,可風刮窗戶的聲音還是能鉆進來,偶爾還夾雜著遠處不知誰家狗的叫聲,農村的狗晚上都愛叫,一叫就停不下來,叫聲還會把其他狗引的一起叫。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別怕,都是故事,不是真的”,可手還是攥緊了被角。不知道過了多久,眼皮越來越重,腦子里的害怕慢慢淡了下去,不知不覺間,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鬧鐘的“滴滴”聲準時劃破了安靜的早晨,在冰冷的空氣里顯得格外刺耳。我閉著眼在枕邊摸了好一會兒,才按掉那擾人的聲響。
揉了揉還沒睡醒的眼皮坐起身。剛掀開厚重的鋪蓋,一股帶著寒氣的冷風“嗖”地往被窩里鉆,我瞬間打了個寒顫,縮著脖子嘟囔:“這天怎么比昨天還冷。”但一想到今天是星期五,又立刻攥了攥拳頭給自己打氣:“加油加油,熬完今天,明天就能裹著被子睡到大中午了,不用跟這冷空氣較勁啦!”
和以往一樣,我起床洗了臉刷了牙以后,就準備做早餐吃了,還是蛋炒飯,簡單又管飽。
我剛把豬油放進烏黑的鐵鍋里,就聽見堂屋傳來爺爺的說話聲,抬頭一看,爺爺正端著個青花小碟子從堂屋走過來,碟子里盛著小半碗臘肉。
我家住的是我們這里最常見的平房,從堂屋進去,右手邊是爺爺奶奶住的,左手邊就是我家住的。
“老弟兒,今天早上你多炒點飯,我跟你一起吃,把這碟子里的肉倒進去一起炒。”爺爺把碟子往我面前一遞,粗糙的手背上凍得通紅,還裂了幾道小口子。
我接過碟子,把臘肉倒進熱好的鐵鍋里,“滋啦”一聲,油花濺起來,肉香瞬間飄滿了小廚房。“爺爺,你今天怎么起這么早?天氣這么冷,該多睡會兒才是。對了,我奶奶呢?”
“我要出去收豬毛啊。”爺爺坐在火爐邊烤著火“這段時間家家都在殺過年豬,得趕緊去收,晚了就被那些開貨車的收走了。”他皺了皺眉,語氣里帶著點無奈,“以前我背著背篼走村串戶,一天能收不少,現在年輕人都開著車跑,我們這些靠腳走路的,早就不占優勢咯。”我看著爺爺鬢角的白霜,心里酸酸的,時代的變化把他們這些靠腳走路的老生意人慢慢淘汰了。
“那我奶奶去哪了呀?”我又追問了一句,手里的鍋鏟不停的翻炒著米飯和臘肉。
“你奶奶去趕廟會了。”爺爺擺了擺手,語氣里帶著點無奈又好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年四季都圍著廟會轉,背著個書包到處跑,經常不著家。”
是啊,讀小學那幾年,我還跟著奶奶去過好幾次。那時候她背的是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里面裝著個小本子、一支圓珠筆,挨家挨戶地敲門,聲音輕輕的:“下個月咱們鄰村一把傘要做廟會了,要不要給家里人寫個名字,觀音菩薩會保佑你們一家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就三塊五塊錢一個人,圖個吉利。”要是人家愿意,她就掏出小本子記上名字和生辰八字,收了錢,還會多說幾句吉祥話,農村人都信這個,也愿意花這點錢買個心安。
等廟會做完以后,她又會背著書包挨家挨戶給寫了名字的送東西,一個名字有一張符紙和一對小糍粑,符紙說是師傅念經的時候開過光的,可以辟邪,糍粑也是,吃了對身體好。
“那你今天要去哪里收啊?”我一邊翻炒著鍋里的臘肉和米飯,一邊問爺爺。
“今天去雞丫寨,從那邊收著往回走。”爺爺說得輕描淡寫。
我手里的鍋鏟頓了一下,有點驚訝:“雞丫寨?那也太遠了吧!從咱們這兒過去,走路得三四個小時呢。今天天氣這么冷,風又大,你就在附近土地堂,任家寨,元山這些地方收收,等天氣好點再去遠的地方啊。”
“雞丫寨算啥子。”爺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比雞丫寨遠的地方我都去過,前幾年下著大雪,深一腳淺一腳的,照樣去。我這買賣,也就快過年這兩個月能跑跑,多收點是點,天氣冷點忍忍就過去了。”
“那爺爺,你為啥不從近的地方開始收?這樣收滿了就能早點回家歇著啊。”我還是沒明白,農村的路本來就難走,背著沉東西更累。
“傻孩子,這你就不懂了。”爺爺指了指堂屋放著的那個背篼,“要是從近的地方收,越收越重,等收滿了再往回走,路遠得很,我可背不動。從遠的地方往回走,收一點往家挪一點,等收滿了,離家也近了,這些輕松些。”原來爺爺早把路線算得明明白白,每一步都是為了少受點累。
早飯很快炒好了,臘肉的香混著米飯的甜,熱氣騰騰的。我和爺爺坐在小桌邊吃著飯,暖意在胃里慢慢散開。
吃完飯,我背上書包就往外走,得趕在八點前到學校,不然早讀要遲到,天還沒完全亮透,但腳下的路能看清,路面結了層薄霜,走上去有點滑溜溜的。
沒走幾分鐘,就碰見了同村的幾個同學,都是背著書包往學校去的。再往前,馬路上的學生越來越多,三三兩兩的,目的地都是田坎中學。大家手里的“裝備”也是五花八門,看得人好笑又有點心酸。
有的手里攥著個舊手電筒,開關處的漆都掉光了,光線忽明忽暗的,照在霜地上只能亮一小塊。
有的找個廢舊紙箱,裁開卷成粗粗的圓桶,點燃一頭,火苗“滋滋”舔著紙邊,既能照路,又能湊到手上暖一暖,就是得小心護著,風一吹就怕滅。
還有人用寫完的作業本、舊課本,卷成緊實的小圓柱,點著了也能湊活用,就是燒得快,走幾步就得換一根。
最讓我驚奇的是提鐵罐的同學,用的都是喝完的八寶粥空罐,里面裝滿了碎木炭,最底下的幾塊點著了,紅通通的,冒著細細的煙。罐子上端鉆了兩個小孔,拴著細鐵鉤,鐵鉤上套著個膠管子,剛好能在手指上提著,底部也鉆了幾個小洞透氣,免得木炭悶死。走在路上,偶爾會有一兩粒火星從底孔掉出來,落在霜地上“滋”一下就滅了,留下個小黑點。
他們都是離學校最遠的地方來的,天沒亮就要出發。
更多同學啥“裝備”都沒有,就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手套是洗得發白的毛線款,指尖磨出了小洞,也舍不得扔,照樣戴著,耳朵上套著灰色的防風耳罩,帶子松了,就用細繩子捆一圈,緊緊貼在耳朵上,免得被風吹掉。
大家走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笑聲裹著白花花的哈氣,一團一團散在冷風中。本來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風,好像也因為這熱鬧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些。
我跟著人群往前走,剛拐進坡腳寨的路口,就聽見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喊得又脆又響:“王美女,等等我!一起去學校!”
我回頭看了一眼,一胖一瘦兩個女生并肩走了過來,是肖應霞和肖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