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密林疏影,靜謐無聲。
兩名男子,一前一后,你追我趕。
“走水啦!”
“小子,閉嘴!”
青袍人眼神慌亂,向四周掃視一圈,臉上青筋直露,頗為猙獰道:
“被我抓住,待會定要讓你求死不得!”
被追了這么久,王唯的兇性也起來了,回頭挑釁道:
“那你先抓住我再說吧!呸?!?
嚇唬誰呢?
當他是三歲小兒是吧。
王唯很清楚,這青袍人是絕不會放過自己的。
《純陽無極功》是何等武學,乃是武當絕頂的內功心法,可以直指陸地神仙境的神通。
而身后這青袍人竟然敢與他派共謀窺竊,事后無論怎樣,都是個死!
更重要的是,按他們所言,這《純陽無極功》應是被人感悟謄寫下來的。
在武當,能夠接觸到五秘這種層次的神功秘籍之人,屈指可數。
會是誰?
王唯心中怒斥道:
“這武當真是爛到根里了!”
雖然王唯對武當沒有太大的歸屬感,但被卷入其中,他也只能隨波逐流,保全自身。
看著寂靜無垠的四周,王唯心底恨道:
“平時那些沒事就喜歡從天上飛下來的人呢?”
“怎么現在一個個都不見了!”
“那些長老執事人呢?”
王唯所不知道的是,現在的武當眾人也是焦頭爛額,整個長信峰都未必有天人境的長老鎮守。
見始終追不上王唯,一抹狠厲掩上青袍人陰沉的側臉,他不知從何處拿出一枚赤色丹藥,毫不猶豫塞進嘴里。
丹藥下肚,便見青袍人臉冒紅光,腳下速度比之先前,快了一倍不止。
“給我站??!”
身后之人愈發接近,喊叫聲越發清晰,王唯扭頭一瞧,一張大手,青紫相間、五指張開,率先映入眼簾。
近在咫尺了!
王唯咬緊牙關,滿頭大汗似雨水滴下,思考著如何脫身。
“該死!我怎么沒有修煉個什么拳法呢?!?
“早知道把那個《流油麻香手》給學了,沒準還能有招架之力?!?
不過現在后悔已是來不及了,王唯眼神向四周延伸,希冀借助周遭事物拖延身后追兵一二。
可入于眼中的盡是些毫無用處的東西,不知何時,他低頭一瞧,原來腋窩里還夾著個西瓜。
想來是剛才跑得快、跑得急,根本沒來得及反應手中還有東西。
可一個西瓜能干嘛?
“受死吧!”
管他呢,扔出去再說。
一念之下,王唯甩手便將西瓜向后砸去。
身后青袍人也是始料未及,可他畢竟是開脈期的好手,反應迅速,凌空飛起,再一記掌風揮出,便見那西瓜直接對半開來,紅色的瓜瓤汁水四濺。
“雕蟲小技!”
在半空中轉了幾圈,青袍人“嘭”的一聲,落在王唯身前,阻擋住去路。
這時,王唯終于看清了這青袍人的面目。
很年輕,與他不相上下,長得倒是一般,全身上下沒什么出奇的地方。
青袍人從腰間抽出一柄匕首,匕首在黯淡的月華下晦暗無光。
“多看看,來世再來找我尋仇。”
王唯還想拖延時間,便問道:
“你到底是誰?”
青袍人嘴角擰起一頗為難看的笑容,也不回答王唯的問題,自顧自的拿著匕首,自言自語道:
“要怪就怪你運氣不好吧?!?
或許在他心中,王唯已是死人一個了。
王唯往后退卻幾步,突然轉身,朝后跑去。
青袍人冷哼一聲,故技重施,于半空中一翻,再次落到王唯身前。
“放心,我會給你個痛快的。”
青袍人說著話,手持匕首,緩緩走近。
王唯捏緊拳頭,放松呼吸,不再避讓。
到了此時,他也不再大喊大叫,反而沉穩呼吸,使自己處于最佳的狀態。
既然無路可去,那就只能用拳頭殺出條生路!
見此,青袍人搖頭,語氣惋惜的講道:
“根腳倒是不錯,可惜了。”
王唯馬步前傾,左右手平展,互為犄角,正是《八段錦》左右野馬分鬃。
看著王唯作拼死一搏狀,青袍人冷笑著搖頭,嘴角輕撇道:
“我叫清無,記住了,讓你做個明白鬼,哈哈哈。”
王唯攥緊拳頭,指尖與手心幾乎要嵌在一起,若說不緊張,那是不可能的。
面臨生死,誰能淡定自如。
眼見清無越走越近,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王唯正欲主動出擊時,腳步剛一踏出,但又立時僵住。
他瞳孔微縮,看著清無的背后,一時說不出話來。
見王唯如此,清無只當見怪不怪,冷笑道:
“怎么,害怕了?”
王唯伸出手,指了指清無身后,說道:
“不是,你身后有人....”
“哈哈哈,你當我是三歲小兒不成?用這種伎倆來欺騙我?”清無自是不信。
“你不信便算了?!?
“哈哈,唉?!鼻鍩o嘆氣,正要說些什么。
可身后確實傳來聲響,清無猛地一驚,他急忙轉頭,回身看去。
竟是一紅裙少女,她撿起剛才被一分為二的西瓜,正大快朵頤呢。
“咔呲咔呲——呲溜”
這紅裙少女生得極好,貌若天仙,眉眼如畫,一雙紅唇微微撅起,嘴上殘留著淡紅色的汁液。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上下,正是女子最好的年歲。
杏眼圓睜,顧盼生輝,頭上扎著雙環髻,俏皮卻又靈動。
發髻上是琳瑯滿目、珠光寶氣的首飾,縱然王唯在不識貨,可那在黯淡月光下依然閃爍奪目的珠寶,一眼看去,便是價值連城。
此時,那紅裙少女眼角似笑非笑,正饒有興致的打量著兩人。
看著紅裙少女,清無失色道:
“你是何人!”
以他的修為,竟對紅裙少女無半點察覺。
“嗯,你在問我?”
“此地除你之外,還有其他人不成?”
“哦,也是嗷?!?
紅裙少女放下西瓜,拍了拍手,將一枚芙蓉金釵甩了甩,叉到發髻里,再從懷里拿出手帕,擦拭著嘴角。
看著紅裙少女揚起繡花指,將金釵叉到頭上的動作,王唯挑眉心道:
“敢情這家伙把釵子當勺挖西瓜呢?!?
“裝神弄鬼!”
清無怒目圓睜,話音落下,一枚飛石便朝紅裙少女打去。
他也心有顧慮,他可不敢動用武當功夫,萬一露餡就麻煩了。
所以才用了家傳的飛石技藝,就算東窗事發,整個武當也無人知曉他會飛石之術。
紅裙少女不避不讓,任由飛石打來。
飛石在距離紅裙少女三尺之距時,“嘡”的一聲,碎裂成灰。
“怎會?”
清無面色陰晴不定,他的拿手絕技竟這么被化解了。
到底是武當派弟子,見多識廣,清無很快便知曉。
“是護體法寶!你竟然有此等護體之寶!真是讓人艷羨啊?!?
紅裙少女雙手叉腰,腦袋輕偏,笑語盈盈的看向清無。
“怎么,你也想要?”
“哼,殺了你就都是我的!”
“嘻嘻,大言不慚?!?
“受死!”
一聲暴喝,清無應聲而出,一只手掌探出,青黑色脈絡縈繞,當即就要辣手摧花。
見清無的注意力都在紅裙少女身上,王唯抬腿就要開溜,走出幾步,又覺得過意不去,回身高聲喊道:
“你小心??!我去搬救兵,馬上回來救你。”
紅裙少女撅嘴,頗為不服氣的說道:
“誰要你救了。”
“受死吧!”
眨眼間,清無已殺到紅裙少女身前,勢要將這不速之客一舉拿下。
王唯看著這一切,愛莫能助,只得繼續高喊。
他才剛轉身,便聽見一陣刺耳嘈雜的“咻咻咻”之聲,仿若疾風暴雨,連綿不絕。
緊隨之,便是嗙的一聲,似是有重物拍地。
王唯轉頭看去,紅裙少女立于原地,毫發無損。
而那先前得意無比的清無已仰頭栽倒在地上,后背是一攤血泊,生死不知。
“哼哼?!?
紅裙少女拿出手帕捂住瓊鼻,緩緩繞過清無,來到王唯身前。
王唯看著眼前笑靨如花的紅裙少女,那是大氣不敢出一個。
眨眼間,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沒了。
而她還跟沒事人一樣,嘴角含笑。
面前這女人比清無還要難纏。
只希望她不要找自己的麻煩。
王唯心中惴惴不安。
“多謝你的西瓜,很甜?!?
“沒、沒什么?!?
紅裙少女踮起腳尖,兩手背在身后,笑了笑擺手道:
“你的西瓜被我吃了,我又救了你,咱倆算平了。”
“那是自然,多謝了?!?
“你是這長信峰上的弟子嗎?”
“是的?!?
“嗯——”
紅裙少女欲言又止,場面一時安靜。
直到血泊中的清無突然暴起,可這次并未沖向王唯二人,而是朝相反方向跑去。
他已經徹底喪膽,在那紅裙少女面前,他沒有半點反抗之心,只求能逃出生天,來日再報今日之仇。
“唉!”
王唯伸手指向清無,想著要不要跟上去。
可轉念一想,事已至此,只待他與師叔們說了此事,這清無屆時自然插翅難飛。
又何必追上去,徒增變數。
更何況,面前這紅裙少女似乎沒有追的欲望。
這才是重中之重.....
他還沒搞清紅裙少女的態度。
“哇,居然還能爬起來,命真大!”紅裙少女鼓掌笑道。
王唯笑了笑,不知該如何答話。
這時,紅裙少女柳腰一扭,笑著問向王唯道:
“你是不是想問我剛才是什么東西?”
“呃……”王唯頷首,組織著語言。
“嘻嘻,剛才那是暴雨梨花針哦!”
“暴雨梨花針?”
此物王唯肯定是有記憶,暴雨梨花針乃是蜀中唐門的暗器。
難不成面前此女是蜀中唐門之人。
自以為看穿王唯心思的紅裙少女頗為得意道:
“不過是仿制的,不然他一個小小的開脈期怎么能活下來。”
就在二人相對無言之際,遠處密林隱約現出火光,還有吆喝聲:
“三更半夜,誰在喊叫!”
“遭了,來人了?!?
紅裙少女微微撅嘴,轉身看了眼王唯,比了個鬼臉,再道:
“我先走了,接下來,你自己想辦法解釋吧?!?
說罷,紅裙少女一躍而起,不見蹤影。
……
白天
“是這里嗎?”一嗓音渾厚之人問道。
“對,是這里?!蓖跷ㄖ赶驊已拢拐\說道。
不老實不行,面前幾位可都是大佬。
他的面前立有數人,自左手而起,分別是長信峰主事——愚茶道長,戒律堂首座——阡陌道長,以及站在最前的一名仙風道骨,面容清瘦,雞皮鶴發,留著兩撇長須的道人。
這道人頭頂通天冠,紫巾墨裙,道袍上繡著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鶴,張起翅膀立在迎客松上。
得了阡陌道長的示意,幾名弟子開始四處探查懸崖各地。
阡陌道人來到王唯身前,繼續問道:
“昨夜,你就在這里,聽到了清無與一嗓音難聽之人……”
“是的?!?
“你所言可為真?”
“千真萬確!”
阡陌道長雙眼銳利如劍,一動不動的盯著王唯。
“你可知撒謊會有什么后果?”
作為戒律堂首座,阡陌道長平時就不茍言笑、嫉惡如仇。
此時,更為駭人。
幾名與此事無關的武當弟子更是離的更遠了。
知曉阡陌道長在對自己施壓,以期待自己能露出馬腳,但王唯卻是問心無愧,他所言之事皆為真呀!
雖然隱去了部分關于游戲的事情,但其他的都是真的呀。
王唯無所畏懼的直視阡陌道長,躬身拜道:
“弟子所言句句屬實!還請首座明察!”
“那我問你,明知宵禁,為何還要出屋舍?”
“弟子是出去如廁,一不小心聽到門外有聲音,一時好奇,便跟了上去。”
“好一個一時好奇,這種隱秘之事居然能被你撞破?”
“弟子……”
“我看就是你與清無分贓不均,貪念起而一怒殺之,想要獨自私藏《純陽無極功》,還不快從實招來!”
“只要抓住清無,他能驗證我所言之真偽?!?
“清無已死,今早被發現死在下山的棧道上?!?
阡陌道長瞇眼冷笑,看著王唯問道:
“這下是不是徹底如了你的愿?”
“絕無此事!”
“哼!”
阡陌道長拂袖退后,作為武當戒律堂首座,他有的是法子驗證一人所言之真偽,但通過他的觀察,王唯確實是實話實說。
但有無隱瞞就不知了。
畢竟事關武當秘傳絕學,誰也不敢大意。
他自然也有其他上不得臺面的手段,輕松便可撬開王唯的嘴,只是這樣做不合規矩。
武當之人行事當光明磊落,問心無愧才是,凡事要講依據。
何況,王唯此舉是有功的。
王唯的舉止,其余二人皆放在眼里,都暗暗點頭。
正在此時,一弟子驚喜的喊道:
“找到了!”
眾人過去查看,這懸崖絕壁下果真有一暗道,看痕跡,確實有人來往。
阡陌道長蹲下身子,捻起一抹塵土,再一口吹散,拂袖起身,阡陌道長對另外二人點頭。
愚茶道長此時開口道:
“王唯,這件事,你若所言無虛,門內定不會慢待了你,但你若有隱瞞,屆時門規森嚴,貧道也幫不得你?!?
作為長信峰主事,長信峰上發生這種事,愚茶道長難辭其咎。
“是?!?
“咳咳?!?
王唯循聲看去,正是最后的雞皮鶴發道人。
此人名靈靈子,算是武當掌門之下第一人,平素掌門閉關,便是由他主持武當上下事宜。
“你叫王唯是吧?”
面對這位武當實權第一人,王唯是一點不敢放松。
“是?!?
“這件事你做的很不錯,行事大膽,有勇有謀,那位女居士已與我說過,她對你很是稱贊?!?
“弟子不敢?!蓖跷ㄔ侔?。
靈靈子上前,虛扶起王唯,又道:
“但你可知,我武當傳承今日,靠的是什么?”
聞言,王唯暗叫不好。
“弟子不知?!?
一般這種情況,就是一個大棒、一個甜棗,他還得感恩戴德,高呼萬歲。
“靠的是行的正、坐的端,功必賞、過必罰,無規矩不成方圓,你可明白?”
王唯心底翻了個白眼,但又不能表現出來,只得說道: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
輕拍王唯肩膀,靈靈子撫著長須,面色凝重,眉眼間隱有憂色。
臨走前,靈靈子對兩位主事道長說道:
“這件事還請兩位師弟盡心盡力,我這幾天忙于齋蘸之事,確實騰不出身來。”
阡陌道長并愚茶道長二人行禮道:
“是?!?
“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呀....”
隨著一陣鶴鳴之音,靈靈子身上的道袍竟化成一只足有一人高的白鶴,他踏上去,乘鶴直上云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