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詩一開始懷疑自己聽錯了,末了確定這是從一個幾歲的孩子口中說出來的。
不開玩笑,這話放江城任何一個家庭里,前腳孩子剛開口,后腳巴掌已經呼臉上了。
不過周詩并沒有嚴厲制止。
而是聲音更加柔和,循循善誘,讓小孩知道即便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也不會被訓斥,這樣才能讓他放松警惕,把更多真實的想法說出來。
其實說白了也是一種PUA,心理暗示都是上位對下位的向下兼容,是精神操控的方式。
只不過周詩會將其用在破案上,而【清潔工】則用在犯罪上。
尤其是哄騙孩子,實在是太容易了。
“為什么這么說,爸爸做了很過分的事嗎?”
果不其然,說出‘爸爸死了才好’那句話的時候,小男孩心跳很快,不敢抬頭,覺得要被警察阿姨罵了。
但見到周詩居然沒有訓斥自己,他的膽子也就變得大了些。
“媽媽不讓告訴警察叔叔。”
“你喜歡媽媽嗎?”
“嗯。”
“阿姨不是警察。”周詩扯著自己長款風衣里面的針織毛衣:“你看,阿姨沒穿警服,跟樓下穿警察衣服的叔叔阿姨是不是不一樣?”
小男孩抬起頭來打量周詩,拿捏不準。
但是看見周詩那溫柔的眼神,他心里的防線還是沒能抵擋得住。
“阿姨你認識我媽媽嗎?”
“認識。”
周詩點了點頭:“你為什么討厭爸爸?”
她在心里想,難道何云柯的那些變態藝術喜好被他孩子給發現了?
還是說鄒怡跟孩子們說過什么?
小男孩又低下了頭,略顯委屈:“爸爸不喜歡我,也不喜歡妹妹。”
“為什么?”
小孩子的心思其實很細膩的,他們或許不明白一些高深的道理,但是對別人對自己觀感十分的敏感。
尤其是對自己的父母。
小男孩輕聲說:“爸爸從來不去接我和妹妹放學,也不會給我買東西。我和妹妹的生日也不記得……他還打媽媽。”
周詩微微挑眉,心想果然。
【法醫】出具的尸檢報告里說鄒怡的尸體有許多舊傷留下的淤青,再結合她自己分析的關于何云柯心理變態的推測,有暴力傾向也不足為奇了。
能讓鄒怡不惜下藥一塊死也要拉上何云柯是一定有原因的。
許意卿也在旁邊,他想了想說:“還記不記得去潘瑤家里做筆錄時候,潘瑤說的話?”
“關于什么的?”
“正月初七壩下村大火那天,何云柯很害怕,想跟潘瑤一起私奔,但是潘瑤拒絕了。”
周詩回憶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潘瑤說何云柯動手打了她!”
杜宇不知何時已經進了屋門,聞言想起了筆錄上的內容:“她說何云柯打人很疼,可是第二天潘瑤發現自己身上沒有明顯的淤傷,這說明他是有經驗的,知道怎么樣打人不會留下明顯的痕跡被別人發現。”
由此專案組得出結論,何云柯有嚴重的暴力傾向,而且經常對鄒怡進行家暴!
三人在一旁小聲交流,盡量不讓孩子們聽見。
周詩說:“僅僅是受不了家暴,那么鄒怡可以選擇離婚或者其他手段離開何云柯,而且也肯定早就爆發了。一個人只有在絕望的時候才會放棄自己的生命,鄒怡在此之前一定也進行過其他嘗試。”
許意卿點頭說:“我同意周詩的觀點,家暴只是雪崩前其中之一的雪花,還有其他導致鄒怡絕望的原因。”
杜宇沉思片刻,說:“有沒有可能是鄒怡發現了何云柯外遇?”
許意卿問:“何云柯跟潘瑤同居的事?那她為什么不取消警局的立案?”
周詩說:“那就很有可能是外遇的某些證據,但鄒怡還不清楚何云柯與潘瑤住在了一起,直到……何云柯害怕【清潔工】的報復,下定決心要遠走高飛。在與潘瑤協商無果之后,回到家里準備拉著鄒怡一起走。”
而這時候,很可能【清潔工】已經與鄒怡聯系上了,說了一些蠱惑的話或者拿出了何云柯外遇的證據,摧毀了鄒怡的心理防線,讓她做出了想跟丈夫一起死的決定。
鄒怡自從嫁給何云柯以后就沒有再工作了,吃吃喝喝當一個富太太,拿著何云柯的錢揮霍,被何云柯養成了金絲雀。
在這種情況下,何云柯對她的愛就是鄒怡生活的全部和保障,甚至生個孩子拴住何云柯也成了鄒怡對自己孩子們盡心盡力的初動力。
后來的愛就是來自母愛了,為人母才能體會那種來自靈魂的愛有多偉大。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何云柯并不喜歡自己的兩個孩子,這一點從那幅掛在儲藏室里的《農神食子》就能看出些端倪來。
于是鄒怡很慌,即便是經常受到何云柯的家暴也沒有放棄這份婚姻,在她看來這是她這一輩子最后的保障了,離了婚她也就失去了生活的動力。
如此病態的價值觀還沒有崩塌,全仗著鄒怡覺得何云柯還愛著自己,有愛情支撐,婚姻就不會破裂。
直到她拿到了丈夫出軌的實質性證據。
于是鄒怡崩潰了。
一個人在絕望的時候能做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沒有理智的人是無法用常理推斷的。
周詩去問何云柯兒子:“爸爸之前回過家嗎?”
小男孩搖頭:“沒有。”
周詩又問:“你有沒有覺得媽媽變了?”
小男孩想了想,點了點頭。
果然!
三人發現了關鍵,不管【清潔工】的偽裝能力多么強,肯定不能百分之百模仿一個人,那也太恐怖了。
杜宇問:“你是從什么時候察覺到你媽不一樣了?”
小男孩說:“從爺爺家回來。”
“從爺爺家回來?你去過爺爺家?”
根據調查,何云柯的父母都在國外,可不是開車去隔壁城市就能去爺爺奶奶家過夜那么方便的。
小男孩點頭:“媽媽把我和妹妹送去爺爺家了,我不喜歡爺爺家,我聽不懂。”
在一旁沉默寡言的妹妹也跟著點頭,臉上露出害怕和恐懼的表情,很顯然爺爺家的環境讓他們覺得不安。
小孩子的表述有問題很正常,周詩猜測聽不懂應該指的是外國人說外語,那種陌生的環境別說對一個孩子了,就是把成年人扔外國去投奔自己的親戚,也會有各種各樣的不適應。
“后來媽媽把我和妹妹接回了家。”小男孩說:“媽媽就有些不一樣了,她總是把自己關在屋里,也不讓我跟妹妹出門……她說這樣爸爸就不會回來了,我不想爸爸回來,就聽媽媽的……”
從孩子嘴里能了解到的情況也只有這么多了。
杜宇又打電話給了在辦理入境手續的何云柯父母,電話里他們說兩個月前兒媳婦確實去了一趟國外,把孩子們送到了他們那里暫住。
因為兩個月前正好是快過年的時候,在骨子里的傳統讓這倆已經移居外國的老人能在春節和孫子孫女團圓很開心。
再加上兒子在國內不知所蹤,兩個老人覺得兒媳婦可能有其他想法,也就默許了。
在電話里,這個操著一口別扭普通話的老人說:“她想要改嫁的話,我們也不攔著,孩子不能跟她走,房子她想要就給她……不過不久前她還是來把孩子接回去了。想繼續養孩子我們也樂意,給了她一筆錢,其他的也幫不上什么忙了。”
何云柯的父母以為鄒怡想通了不離婚,很高興,再加上也跟孩子們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發現孩子太小還不適應國外的生活,就又讓鄒怡給領回去了。
杜宇問:“那你們沒有覺得兒媳婦哪里不一樣嗎?”
老人說:“有嗎?我覺得挺正常的。”
杜宇又問:“你上次見到你兒子和兒媳婦是什么時候?”
老人說:“是他們的婚禮。”
杜宇沉默片刻,說了句沒事了,請他們快些過來,就掛斷了電話。
他嘆了口氣跟其他倆人說:“沒有任何價值,公公婆婆得有快十年沒見過鄒怡了,就算是兒媳婦換了個人也看不出問題來。”
周詩也說:“外國那種陌生的環境讓孩子們覺得恐懼,這時候媽媽把他們接回去,就算是本能里覺得鄒怡有問題,在國外環境和國內熟悉的家之間,孩子們也會選擇跟鄒怡走。之后這種陌生感會隨著回歸熟悉的環境而逐漸被抹平……再加上【清潔工】有一定的心理暗示能力,幾十天下來,也不會主動跟警察說些什么了。”
許意卿皺眉:“真是大膽,冒充死者生活在別人家里,跟死者的兩個孩子朝夕相處,甚至警察找上門來都不怕,這樣的心理素質是我見過的兇手里最難纏的。”
“別忘了她還住過夜店街的老舊民宅,跟一群風月女子同吃同住。”杜宇表情認真:“現在她可能還在江城,不知道住在哪里,甚至可能就躲在我們周圍。”
燈下黑永遠是躲藏最安全的地方,杜宇曾經查過不少大案,早些年連監控都不普及的年月,有一伙盜墓賊就住在派出所的隔壁,買了些盜版光碟放在出租屋里,每次去查也就查他們個販賣盜版,幾天就放出來。
直到不久之后有一次銷贓不及時,家里流落了冥器帶出來的土,讓當時還是輔警的杜宇給察覺到了異樣,這才破獲了一起跨省大案子,杜宇也因此轉正加連升。
“接下來幾天我會加大排查力度,”杜宇說:“就從她住過的地方開始,舊廠區旁邊的夜店街跟這里為中心,只要她還留在江城,早晚有一天能查到的!”
-----------------
從何云柯家離開,杜宇領著幾名專業的技術員,跟許意卿和周詩又去了江城郊區的一處工地。
這個時節正是國內房地產無比興盛的發展期,全國各地都在拆遷建房,所有富商都想來分一杯房地產的羹,江城的建筑隊更是香餑餑,沒點關系想接工程無異于癡人說夢。
所以工地負責人幾乎天天都有應酬,杜宇找了好幾次,對方都推脫沒空,再加上鄒怡的事讓杜宇也脫不開身,就一拖好幾天,知道現在。
車輛開到工地門口,見是警車過來,門衛不光不放行還喊了很多人攔路,那架勢看的杜宇臉都沉了。
還是門衛接了個電話,這才火急火燎把大門打開,讓一行人進去。
許意卿不解:“他們在怕什么?”
周詩說:“怕記者。”
杜宇咬了咬牙:“回頭一定讓市政那邊過來查他們。”
周詩呵呵一笑:“他們要是怕就不敢做了,杜老大信不信你讓市政查,什么也查不到。你自己來,還會有人不讓你來,來了你也進不去。”
說話間,車已經開到了施工工地旁邊搭建的活動板房。
工人們在這里睡覺,工頭在這里辦公,煙酒從這里進去然后倒手跑到江城的各大酒桌上,變成印章再飛回這里的文件夾里。
負責人是個挺著大肚子的男人,頭上戴著安全帽,笑呵呵在門口等著。
見杜宇他們的車直接從大門開到這里,更是松了口氣一樣的高興。
“是刑警大隊的杜大隊長吧?”男人趕緊跑過來給杜宇開車門,那叫一個客氣:“我是施工隊的負責人,我叫戴廣華,叫我小戴就行!”
“戴老板客氣。”
杜宇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很討厭這一套,覺得男人比富美集團的女總監讓人討厭多了。
但轉念一想,其實這些生意人都一個樣子,只不過眼前的男人更市儈些,女總監市儈外面還穿了一層體面的衣服。
戴老板并不覺得不穿這身體面的衣服有什么丟人的,反正裝孫子能賺錢,有了錢他在別人面前也是大爺。
“杜隊長來是想問我跟富美集團的工程?”
他把一行人請進了活動板房里,內部裝修簡陋,但是家具都是高檔貨,坐下來喝杯茶,仿佛讓人忘了這是工地。
只有耳邊傳來的各種機械和施工的聲音能幫助認清現實。
杜宇說:“市民公園的雕像里找到了尸體,我想戴老板應該已經聽說了吧?”
戴廣華點頭,但是一臉無辜:“真的跟我們施工隊沒關系,市民公園的工程半年前就差不多完工了,我就把人弄到這邊來,那邊就剩了個殼子。大概一個月前吧,也就有看門的老頭還在那邊了,值錢玩意都已經撤走了……你想想,本來就是個公園,公園還怕偷啊?”
杜宇問:“也就是說,半個月前雖然有鐵皮圍著,但其實里面是沒人的。”
而沒有人也就意味著沒有目擊證人。
公園沒有投入使用,也不會安裝攝像頭,戴廣華嘴里說的看門的老頭,杜宇不相信他會24小時醒著。
雖然一些大型的機器肯定會被發現,但有什么人在過去的一個月里出入公園,是能做到不留下任何證據的。
杜宇又問:“那銅雀雕像也是一個月前就完工了?”
戴廣華搖了搖頭:“雕像是在剪彩儀式前三天完工的,合同里有說不能太早,不然泄密了的話就沒有話題熱度了,就得在公園亮相前幾天弄好,才有熱度。”
杜宇說:“時間來得及嗎?那么大一個雕像。”
戴廣華說:“裝上就行,其實挺簡單的。那個銅鳥不是我們弄,我們只負責做那個混凝土底座。做好了以后放在那,等剪彩前銅鳥運進去一組裝就完工。一點不麻煩,一上午就完工,兩輛吊車開過去弄完了,都不耽誤吃午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