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古代文體學研究(中華學術·有道)
- 吳承學
- 8515字
- 2024-10-23 17:57:47
一、類書與文體學
在學術史上,類書不太受到重視。《四庫全書總目》說:“類事之書,兼收四部,而非經非史,非子非集,四部之內,乃無類可歸。”館臣從清代流行的考據學眼光來看類書,認為“此體一興,而操觚者易于檢尋,注書者利于剽竊,轉輾稗販,實學頗荒。”在他們看來,類書對于學風與文風的影響,總體上是比較消極的。它的好處僅僅在于使一些古籍得以保存,“遺文舊事,往往托以得存”[2]。正是從這個角度看,類書“不可謂之無補”[3]。類書在四庫中勉強歸于“子”部,清代以前,主要用于科舉和官場,清代以后,以類書為校勘、輯佚之助成為專門之學,今人亦多利用類書進行輯佚、校勘。雖然有學者已注意到類書和文學創作的關系,如聞一多先生曾就初唐類書與唐詩創作的關系展開精辟的論述[4],臺灣方師鐸先生曾著有《傳統文學與類書之關系》[5]一書,研究類書是受哪些文學作品影響而出現的,哪些文學作品是依賴類書而掇拾成文的。在我們看來,類書往往是當時人們對于整個知識體系的總結,內容包羅萬象,其中也反映出對于文學、學術的認識,并對當代與后世的文學觀念產生深刻影響。但學術界對類書的文體學史料價值、類書編纂與文學觀念、文學批評及文體學研究的關系等問題似乎注意得還很少。
(一)類書的文體學史料價值
類書的編纂,自曹魏《皇覽》始,至唐而大盛。《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著錄各種唐人所修官私類書三十余種,并在目錄學上,把類書從“子部雜家類”分離出來,獲得了獨立的學術地位。宋代以后,這些著作逐漸亡佚,流傳至今而大體完整的,只有虞世南《北堂書鈔》,歐陽詢《藝文類聚》,徐堅《初學記》,白居易、孔傳《白孔六帖》,即通常所謂的“四大類書”。由于這些著作是現存最早的一批類書,其保存古代文獻的價值,向來為學界重視。《四庫全書總目》卷135《藝文類聚》提要:“隋以前遺文秘籍,迄今十九不存。得此一書,尚略資考證。宋周必大校《文苑英華》,多引是集,而近代馮惟訥《詩紀》、梅鼎祚《文紀》、張溥《百三家集》從此采出者尤多,亦所謂殘膏剩馥,沾溉百代者矣。”[6]同書卷138《唐類函》提要:“此書取唐人類書,刪除重復,匯為一函,分四十三部。每部皆列《藝文類聚》于前,而《初學記》《北堂書鈔》《六帖》次之。取材不濫,于諸類書中最為近古。”[7]高度肯定了這些產生時代較早、編纂比較嚴謹的類書在校勘、輯佚、考據等方面的價值和影響。就文體學研究而言,這種價值和影響也同樣存在。
以《北堂書鈔》為例。此書卷102《藝文部八》立詩、賦、頌、箴、連珠、碑、誄、哀辭、吊文等文體類目;卷103《藝文部九》立詔、章、表、書記、符、檄等文體。與總集或選本不同,此書并不收各體文章,而是收錄與各種文體相關的闡釋、評論或史實,從而保存了大量文體論史料。如詩,除引《論語》《毛詩序》常見文獻外,還引《詩含神霧》《春秋說題辭》等典籍的相關論述;賦,引摯虞《文章流別論》;頌,引《詩含神霧》、摯虞《文章流別論》;碑,引李充《起居戒》、袁興《萬年書》、《會稽典錄》等。《北堂書鈔》對每類文體,都有許多類似的征引。由于所引資料皆采自隋以前古籍,其中大部分今已不傳,因此,大量有關文體的論述賴此書得以保存。如上引摯虞《文章流別論》、李充《起居戒》以及緯書《詩含神霧》《春秋說題辭》中論文體的內容,皆首見于《北堂書鈔》。其中《文章流別論》最早系統論述各種文體的性質、功用、體制形態及源流演變等,對《文心雕龍》《詩品》等有直接影響,是六朝最重要的文體學專著之一,其書久已亡佚。清代以來的學者輯其佚文,共得十九則,其中七則出自《北堂書鈔》,分別論及詩、賦、頌、箴、誄、圖讖等文體。又傅玄《七謨序》《序連珠》可以說是關于七、連珠兩種文體的最早專論,原文也賴《北堂書鈔》得以保存。現存唐以前的文體論內容,除《文心雕龍》外,此書最為豐富。此外,《藝文類聚》《初學記》等也保存了不少文體學史料。
唐以后的類書層出不窮,由于輾轉鈔販,材料的可靠性有所下降,但規模之宏大、內容之廣博,有遠出四大類書之上者。尤其一些官方組織編纂的大型類書,如《永樂大典》《古今圖書集成》等,在搜羅、保存文獻上,具有無可替代的價值和地位。以《古今圖書集成》為例。此書共一萬卷,目錄四十卷,字數約一點六億字,圖片萬余幅,引用書目達六千多種,是現存規模最大的類書。全書分“歷象”“方輿”“明倫”“博物”“理學”“經濟”六匯編,每匯編之下再分若干典,其中與文學及文體學研究關系最密切的是《理學匯編》中的《文學典》。《古今圖書集成·凡例》:“《文學典》在經籍之外,蓋文各有體,作者亦各有擅長,類別區分,各極文人之能事而已。”可見其編纂體例是按文體類聚區分的。《文學典》下轄49部,分“文學總部”1部和“文體分部”48部。48部實即48類文體,分別為詔命部、冊書部、制誥部、敕書部、批答部、教令部、表章部、箋啟部、文券部、雜文部等。每部分量、卷數不一,但大致包括了“匯考”“總論”“藝文”“選句”“紀事”“雜錄”“外編”等緯目。“匯考”“總論”“藝文”三緯目有較強的文體學理論文獻價值,而“選句”“紀事”“雜錄”等對研究古代各體文章發展史較有參考價值。其中最重要的是“匯考”與“總論”。“匯考”本欲明“一事因革損益之源流,一物古今之稱謂,與其種類性情及其制造之法”(《古今圖書集成》凡例),所涉文獻遍及經、史、子、集四部。文體匯考重在考釋文體之源流、文體之名稱、文體制度與形態。在追溯文體淵源時,先秦經典往往是史料的首要來源,除了引用經典,還征引歷代經注,反映出《古今圖書集成》“文本于經”的思想。在考察文體之名時,許慎《說文解字》、劉熙《釋名》等小學著作亦多被采錄。以“詔命”為例,其“匯考”采錄《周禮》之《天官》大宰、《春官》大祝、內史、外史,《史記》的《秦始皇本紀》、劉熙《釋名》“釋典藝”、蔡邕《獨斷》“詔書”條、《隋書》的《禮儀志》《百官志》,《唐會要》“黃麻寫詔”、李充《翰林論》“詔書紙色”、葉夢得《石林燕語》“詔書詔意”。“詔命”的“總論”則引《易經》“姤卦”“巽卦”“渙卦”、《書經》“舜典”、《禮記》“緇衣”、《文心雕龍·詔策》、王通《中說·問易》、王應麟《玉海》“漢詔令總敘”、徐師曾《文體明辨》“詔”“命”“諭告”“璽書”“赦文”。這些史料給文體史尤其是中國早期文體史與文體學的研究,提供了一種新的文獻與視野。傳統的文體學著作如蔡邕《獨斷》、劉勰《文心雕龍》、王應麟《辭學指南》、吳訥《文章辨體》、徐師曾《文體明辨》各書的相關內容在《文學典》中被收錄殆盡。另外,像許慎的《說文解字》、劉熙的《釋名》在界定文體內涵時也多被采錄。《文學典》非常重視文體與歷代典章制度、禮儀制度的關系,收錄了大量典章制度文獻,體現出一種新的研究理念。如表章部“匯考”收錄《明會典》的“表箋”“表式”,《大清會典》的“表式”等,詳細記載了明清兩代表章的具體樣式;奏議部“匯考”收錄《明會典》的“表啟題本格式”“奏本式”“題本式”,《大清會典》“題奏本式”,具體地描述了奏議文本的篇幅、大小、疏密、行數、字數以及姓名、抬頭等格式,為文體學研究提供了與書寫載體融為一體的鮮活的文本樣式。《文學典》還大量征引歷代筆記尤其是明人筆記,從中發掘出豐富的文體史料,頗為珍貴。《文學典》所引的文獻,有些現已難尋,如“賦”部收錄晚明袁黃所著類書《群書備考》中有關“賦”的史料,該書已不易尋得。《古今圖書集成》的文體史料主要集中在《文學典》中,但其他典中也有一些分散的史料。比如《藝術典》中就收錄了一些關于古代戲曲的史料,如《教坊記》等。綜觀全書,《古今圖書集成·文學典》可謂現存最為豐富的中國古代文體史料庫。
(二)類書與文體典范
在《藝文類聚》以前,類書與總集區分嚴格,基本沒有關系。歐陽詢《藝文類聚序》:“前輩綴集,各抒其意。《流別》《文選》,專取其文,《皇覽》《遍略》,直書其事。文義既殊,尋檢難一。”[8]傳統的分工相當明確:總集錄文,類書類事。《藝文類聚》采用了“事居其前,文列于后”,事文并舉的新體例,把類書與總集巧妙地結合起來。《初學記》的編纂也是如此,玄宗曾謂張說曰:“兒子等欲學綴文,須檢事及看文體。《御覽》之輩,部帙既大,尋討稍難。卿與諸學士撰集要事并要文,以類相從,務取省便。令兒子等易見成就也。”[9]玄宗交代新編類書要“撰集要事并要文”,以便“檢事及看文體”。這也是事文并重的原則。“要文”是重要的文獻與文章,“文體”是一種創作的規范。類書內容既廣,編纂時需要選擇和取舍,這個過程自然會反映出一種價值觀來。《藝文類聚序》談到該書的編纂目的是為了“摘其菁華,采其指要”,“俾夫覽者易為功,作者資其用。可以折衷今古,憲章墳典”,所以要進行一番“棄其浮雜,刪其冗長”的工作[10]。如何從大量的文獻中選擇出能代表“文體”典范的“要文”來,這本身就含有“選文以定篇”的文學批評意味。
類書既是一種工具也是一種典范,每類文體下所選的例文,多是編選者心目中的典范之作。從這個意義上看,有些類書近于選本。比如《藝文類聚》“雜文部”連珠類收錄揚雄、班固、曹丕、陸機等的作品,七類收枚乘《七發》、傅毅《七激》、張衡《七辨》、曹植《七啟》等,檄類收司馬相如《喻巴蜀檄》、陳琳《為袁紹檄豫州》、梁元帝蕭繹《伐侯景檄》、魏收《檄梁文》等,都是各種文體具有典范意義的作家作品,表現了選編者的文學眼光和審美旨趣。如果我們把《藝文類聚》所選文章和《文選》《文心雕龍》《詩品》等作比較研究,可以看到它們的共通點,同時也可以看出初唐人的一些新觀念。有些作品《藝文類聚》只截取部分章節。如“雜文部”史傳類錄左思《詠史》四句:“被褐出閶闔,高步追許由。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錄陶潛《詠荊軻》四句:“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其人久已沒,千載有余情”等,所引部分多是全篇中最精彩、最動人的章節。又有些作品只是摘錄其中的一兩句,如“木部上”松類引許詢“青松凝素髓,秋菊落芳英”句,“鳥部上”鳥類引《古詩》“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句,“藥香草部”草部引《古詩》“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句。這種斷章摘錄詩句的方式類似于摘句批評。類書與選本、摘句等批評形態的異同,是值得深入研究的問題。
和一般文學批評的個性化、私人化不同,類書尤其是官修類書羅列的主要是公共的常識,代表著當時的主流意識。類書在選用作品方面,往往有共同或近似處。比如在《初學記》卷1“天”所選的作品中,“賦”選了成公綏《天地賦》,“詩”選了傅玄《兩儀詩》《歌天詩》,“贊”選了郭璞的《釋天地圖贊》,與《藝文類聚》卷1“天部”基本相同,這可以看出當時人們所公認的經典作品。總之《藝文類聚》《初學記》等類書對中國古代文學經典的確立和傳播產生了重要作用。
同時,應該指出的是,從類書入手研究其文學觀念,一定要考慮到適度運用的問題。類書不是創作,本為資料匯編性質的書籍,資料本身的文學觀念與類書編纂者的文學觀念兩者是不能混為一談的。以類書為文學研究對象,首先需要分清二者的差別。比如在文學選本中,我們可以說編者所選的作品代表他的美學理想。但在類書中,相當多內容在編者心目中只是人類知識體系一種應有分布和記錄而已,未必與自己的理想有關,類書畢竟是以“全”為標準的。因而對類書進行摘句批評與選本研究時,應與詩文選本的有意去取區別開來。不能單純就選入材料的內容衡量,或僅從文學角度進行分析,還要考慮到類書取材和分類體制對摘選的限定,特別是類書的分類角度。另外,古代類書之間具有傳承關系,有大量的文獻是必選的,有些分類是因襲前人。所以類書的文學研究困難不在于說明一本類書有什么樣的分類,而在于闡發其分類的獨特性以及從中反映出來的文學觀念。這種判斷對于類書的文學價值研究來說是最基本的,也是最關鍵的。
(三)類書與文體分類及譜系
類書內容包羅萬象,反映了人們對自然、社會、物質、精神世界的認識與理解,是對當時整個知識體系的總結,體現了“天下古今事物之理”(《御制淵鑒類函序》)。而稱名取類、以類相從的體例,則表現了對這個體系的范圍、結構、秩序及各組成部分的認識方法與理解程度。文學作品作為人類精神活動的產物,同樣體現著“天下古今事物之理”。當類書編纂者涉及這一部分內容時,自然也會采用以類相從的原則與方法,從而為后人考察當時的文體分類提供獨特的視角。如前文已提到《北堂書鈔》“藝文部”立詩、賦、頌、箴、連珠、碑、誄、哀辭、吊文、詔、章、表、書記、符、檄等文體,此外還有由書寫工具演變為文體名稱的策、簡、牘、札、刺、券、契約等類目。《藝文類聚》“雜文部”立有史傳、集序、詩、賦、連珠、七、檄、移等目,《白孔六帖》中有詩、賦、頌、論、銘、誄、箴、碑、檄、射策等目。盡管唐代及唐以前的文體總數遠不止這么多,然而,在類書所反映的知識譜系中得以立目的文體,無疑是當時看來最重要、最常見的文體。翻檢六朝及初唐文集,上列文體也確實很少有不具備的。
類書的文體分類,體現了古代文體分類發展的基本規律,即分類越來越細,類目越來越多。如唐《北堂書鈔》《藝文類聚》等書的“藝文部”所立文體不過十余類或二十余類。宋初《太平御覽》“文部”已增至四十多類。清編《古今圖書集成》的《理學匯編·文學典》按文體不同分四十八部,是歷代類書中文體類目最多的,分別為詔命部、冊書部、制誥部、敕書部、批答部、教令部、表章部、箋啟部、奏議部、頌部、贊部、箴部、銘部、檄移部、露布部、策部、判部、書札部、序引部、題跋部、傳部、記部、碑碣部、論部、說部、解部、辯部、戒部、問對部、難釋部、七部、連珠部、祝文部、哀誄部、行狀部、墓志部、四六部、經義部、騷賦部、詩部、樂府部、詞曲部、對偶部、格言部、隱語部、大小言部、文券部、雜文部等。其中許多部類下又有二級分類,如“詔命”部分詔、命、諭告、璽書、赦文,“奏議”部分奏、奏疏、奏對、奏啟、奏狀、奏札、封事、彈事、上書、議、謚議。全書所涉文體一百四十多種,不僅遠遠超過了其他綜合性類書的文體分類,比起許多文章總集如《文章辨體》《文體明辨》也毫不遜色。這種類目的增加,一方面是文體不斷孳生造成的,另一方面,也是文體分類日趨細密的結果。
類書的文體分類,表現了編者對文體譜系中不同文體特征的認識,而這些經過分類的文體,在文體譜系中的序次安排,則體現了特定的文體價值觀。六朝至宋,許多總集編選體例采用《文選》詩、賦居前的文體編次模式,表現了對文學性的重視。類書中,《北堂書鈔》“藝文部”、《太平御覽》“文部”、《玉海》“藝文”等也沿襲了這種編次體例。然而,從宋代開始,許多類書開始重視文體的實用功能,并辨別其尊卑等級,故宋編《事文類聚》“文章部”、清編《御定淵鑒類函》“文學部”等都以詔制居首,詩賦居后。《古今圖書集成·理學匯編》“文學典”也以詔、冊、制、敕及表奏等實用性文體為先,以詩賦居后,其文體編次大致遵循以下隱性規則:按文體應用場合從中央到地方,官方到日用的次序排列;按作者身份的高低排列;按語體先筆后文的次序排列。這種序次,充分體現了王權政治下重視社會功用、等級秩序的文體價值判斷,與六朝時對詩賦的推重形成鮮明對比。
如果我們把《古今圖書集成》與《文體明辨》對比,前者的文體分類比較簡括。如《文體明辨》中的“雜著”“符命”“原”“述”“志”“紀事”“說書”“義”“上梁文”“文”十種文體,在《文學典》中合并成“雜文”部;《文體明辨》中的“詔”“命”“諭告”“璽書”“赦文”被合成“詔命”。但是《文學典》所錄的文體又比《文體明辨》多了四六、經義、對偶、格言、隱語、大小言數部。“經義部”之設,在文體學上反映出八股文在明清兩代的重要性。此部收集了許多關于明清八股文史與八股文理論的重要文獻,同時也體現出編者的八股文體觀。如歷來對八股文文體的淵源說法甚多,但《文學典》的“經義部”明確以宋代考試文體為八股文淵源,而不采其他說法。《文學典》把格言作為一種文體,也反映出新的文體觀念。這可能與明清時代清言、箴言作品大量出現有關,故此部多引晚明陳眉公等人的清言作品。
(四)類書與文體觀念及文體史
除了考察文體分類與序次外,類書還為研究特定時期的文體觀念提供了獨特視角。如明朱權《原始秘書》是在宋代高承《事物紀原》基礎上編纂而成的,故其性質、體例皆與高書相似,分類編排,旨在探求世間萬物之始。為了糾其“鄙陋”,所增補甚多。其中卷7《符璽詔敕》《文史經籍》兩門涉及符節、璽、敕、制、詔、詩、賦、碑、贊、碣、頌、序、誓、引、說、問、解、辯、露布等一百一十余種文體,不但遠遠超過《事物紀原》中的文體種類,甚至比任昉《文章緣起》還多三十余類。這些類目的增加,或由于文體孳生,如手札、門狀等,都是唐宋以后產生的新文體;或由于文體細分,如詔類析為詔、鳳詔、遺詔等。還有一些,是從古已有之的創作形態中挖掘出來的,如讖緯、童謠等,先秦即已萌蘗,兩漢蔚為大觀,《左傳》《戰國策》《史記》《漢書》《后漢書》等多有記載,但一般的文體學著作和類書很少將其立為文體類目。《原始秘書》打破了傳統文體分類的框架,從較早的經、史著作中總結、挖掘出這些文體或“前文體形態”,不僅豐富了古代文體分類的內容,也更符合建立在政治、禮樂制度和實用性基礎之上的中國古代文體學的實際情況,值得特別關注。
類書文體史料的取舍、類目的增減等,往往反映了文體形態、觀念的變化,也透露出文體史的發展軌跡。明徐炬輯《新鐫古今事物原始全書》卷11《文史部》根據文體排比史料,計有策、論、詩、詞、歌、賦、表、上書、誄、語、話、啟、簡等三十余體。其中“話”列舉宋代以來詩話材料,是此前的類書從未有過的類目。可見詩話作為一種文學批評文體影響日增,開始進入文體研究視野。而后于此產生的文體學專著如《文章辨體》《文體明辨》等卻沒有收錄這一文體,這更體現了類書編纂者的獨特眼光。四六,嚴格地說,是一種語體,可廣泛使用于不同的文體,所以“四六”并非具體的文體。正因如此,《文心雕龍》以之為《麗辭》置于“剖情析采”的下篇而非“論文敘筆”的上篇。而《古今圖書集成》專立《四六部》一卷,置于《墓志部》與《經義部》之間,顯然以“四六”為與之相并列的文體。這一方面因為語體是影響文體的重要因素,文學史上著名的文筆之辨,實兼有語體和文體兩方面的因素。因此,以四六為文體,有其特定的原因,并非純出空穴來風。另一方面,駢文經過唐宋古文運動打擊之后,其文體地位大為降低,創作也極度消沉。可從明代中后期開始,駢文在理論和創作上都呈復蘇之勢,到了清代,則出現了六朝之后駢文創作的又一高峰,并掀起了幾乎貫穿整個清代文學批評史的駢散之爭。《古今圖書集成》編纂者特立“四六部”,體現了對駢體文的充分肯定,也透露了駢體文重新獲得文學地位的歷史趨勢。又,自宋代熙寧年間開始以經義取士的制度,“經義”就成為與文人命運相關的重要文體,但是文章總集或別集基本不收錄此類科舉文字,各種類書的文體部分,亦罕有涉及。《古今圖書集成》新設“經義部”,雖然經義不等于八股文,然其史料重點是八股文。這在文體學上反映出八股文在明清兩代的重要性。又,在傳統文體價值序列中,詞曲地位低于詩文,曲的地位又低于詞,敘事性的戲曲的地位又低于抒情性的“散曲”。此前綜合類的文體學著作,幾乎都不重視詞曲,尤其是戲曲,如《文章辨體》《文體明辨》就沒有戲曲。而《古今圖書集成》之前的類書,也沒有專門為戲曲立目。《古今圖書集成》則特設“詞曲”部,“曲”的內涵,包括了散曲與戲曲,并收錄了大量的戲曲史料。這在歷代類書中也是一個創舉,說明戲曲這種源于勾欄瓦舍的俗文學體裁,已獲得了上層知識界的認可,獲得了獨立的文體地位。
古代類書收錄了大量文體的文本格式與形態范例,為研究文體的原始語境與實物載體給出了豐富的文獻,而對于實用文體研究,類書提供的啟札范例尤其意義重大。“文書式與民間實用文體的程式化寫作”也是一個可以嘗試的研究領域。宋代已降,日用類書編輯逐漸興盛,至明代達到高峰。正如宋人熊禾所說的,“書坊之書,遍行天下,凡平日交際應用之書,例悉以啟札名,其亦文體之變乎”。他指出在《翰墨全書》中,“自冠婚以至喪祭,近自人倫日用,遠而至于天地萬物,凡可以寓之文者莫不畢備”(《勿軒集》卷一《翰墨全書序》)。這些類書的特色,在于為民間提供一種日常使用的范本。日用類書中的啟札范例分為事類、文類二種,不僅為其提供范例,也同時收入可資襲用的相關詩文。既說明啟札格式,也給予系統性的活套、通式、構件之法。日用類書如《事林廣記》《古今合璧事類備要》《新編事文類聚翰墨全書》《居家必用事類全集》《捷用云箋》《啟札云錦》《四民學海群玉》《萬寶全書》等,往往為所載民間實用文體提供可資套用(包括范文句例、詞組搭配、書寫格式)的范本。民間實用文體以往被視作“藝文之末品”,但以文書式作為切入點進行研究,不僅有助于從語言特征、體貌風格等方面,分析民間實用文體所具有的文學特性,也能對有關文本的社會文化效能產生了解。此外,追蹤文書式在日用類書中的傳抄、改造,能夠對不同時代民間實用文體演變進程中,所產生的形態調整和審美轉型有所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