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蕭詫看著身前的宅院，眼中有些不舍。

人心都是肉長的，修仙者也不例外，住了三年多，離開之時怎會一點感情沒有。

院中的搖椅、常在下面歇息的那棵柳樹、有著斷痕的院門、因為使用砂石符而有些坑坑巴巴的青石板等等……

蕭詫看了一會，而后思索片刻，將寫滿了自己心得，對他已經無用的《陣道初解》埋在了那柳樹下。

而后灑脫一笑，轉身離去，不再留念。

上完最后一堂制符課，他便會跟韓道成說出準備離開的事情。

來是堂堂正正的來，走亦是堂堂正正的走。

韓氏仙族以君子待他，蕭詫亦君子報之。

走進主山。

蕭詫來到了韓道成的洞府，洞府內的少年們紛紛跟他打起了招呼，不過興致不高，各個臉上都是一副愁容。

也對。

哪怕年紀小，也應該感受到了韓氏仙族風雨欲來前的壓抑感。

有些奇怪的是，韓天堅并不在其中。

蕭詫沒多想，落座后旁邊的小女孩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說道：“楚大哥，你真的成符師了嗎？聽說你昨天讓四爺爺丟盡了面子！”

“沒有的事。”

小女孩鼓起了嘴，不滿道：“騙人，昨天山上都傳遍了，說四爺爺在交易小會上被一個楚姓修士逼的，大喊自己是廢物點心，肯定是楚大哥你！”

“楚大哥，你不到三個月便成了符師，好厲害啊！有沒有什么訣竅，教教我可以嗎，我給你吃靈食糕點！”

小女孩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個裝有靈食糕點的盒子，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塊遞給了蕭詫。

而后又開心的說道：“這是只有在靈霄坊市才能買到的千露酥，我求了父親好久他才肯給我買，好貴的呢，我都沒舍得吃！”

蕭詫笑著揉了揉小女孩的腦袋，開口道：“放心，沒有這塊千露酥，我也把成符師的訣竅告訴你，不過你可不許再告訴別人，這是我們倆的秘密。”

小女孩眼睛锃亮，如同小雞啄米一般點著頭，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蕭詫剛要再開口，韓道成突然走了進來。

一眾小孩子不約而同的站了起來，喊了一聲‘四爺爺好’，蕭詫起身，喊了一句‘韓師’。

韓道成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更濃。

這一節課，依舊講的是很基礎的符道知識，而后嘗試制符，跟往常并無區別。

兩個時辰后，課程結束。

洞府之中的少年們仍在學著制符，蕭詫則被韓道成叫進了洞府里面的制符室。

韓道成泡好靈茶，將其中一杯遞給了蕭詫。

屋內，茶香四溢。

蕭詫抿了一口，頓時出現了一種耳清目明之感，但相比于‘琥珀念珠’的加成還是差了稍許。

“好茶！”

蕭詫稱贊了一句，韓道成笑了笑回道：“你買的。”

“咳咳。”

蕭詫嗆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沒回話。

蕭詫打量起了這間制符室，這是他第二次進來，上一次是跟著韓道成來里面取一些符紙和妖獸血，給他們這些制符學徒用。

這制符室不大，擺滿了符紙以及各種各樣的妖獸血，還有一些其他的制符材料。

除此之外，便是成捆的廢符，堆放在角落，像是小山一樣高。

畫出這些廢符需要多久？

蕭詫腦海中下意識的浮現出了這個問題，也有了大致的答案，他又喝了一口茶水，這次卻覺得這茶葉有些發苦。

韓道成從那堆廢符山中，挑挑選選半天拿出了一小疊廢符，而后再次走到了蕭詫的面前。

笑著開口道：“要離開了？”

蕭詫看了韓道成片刻，有些艱難的點了點頭。

“也好，也到了離開的時候。”

韓道成點了點頭，抿了一口茶水，沒再說話。

這間制符室內，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沉悶起來，沉悶的令人感到壓抑。

半晌后。

韓道成再次開口：“還記得上次我沒能說出口的那些往事嗎？不知為何，我今天突然又想說了，小子可愿聽我這老頭嘮叨幾句？”

“前輩還記得我上次的回答么？”

蕭詫說道：“前輩但講無妨，說不定我很喜歡聽呢？”

韓道成笑了，笑的很開心，就像是嘮家常一樣，跟蕭詫講起了他的故事。

故事的內容其實很簡單，如果給這個故事起個主旨標題便是——五靈根求仙記！

苦苦求仙八十年，最后也只是練氣六層。

蕭詫第一次感覺到了不同靈根之間，那如同鴻溝之隔一般的差距，修仙的殘忍就這般血淋淋的展現在了他的眼前。

蕭詫聽完老者的故事，沉默著沒有開口。

他不知該如何開口，勸慰？亦或是跟著長吁短嘆，咒罵天道不公？

無論哪種都顯得有些虛偽，尤其在蕭詫還是雙靈根的情況之下，于是他選擇不開口。

韓道成或許也沒想讓蕭詫說些什么，傾訴者從來需要的都不是傾聽者的回應，他們只是需要一個傾聽者而已。

講完這故事，韓道成沉默良久后，終于再次開口。

他看著蕭詫，道：“韓氏仙族要亂了，我不能跟你說為什么，但能告訴你三天之后出龍山就會被魔道修士圍攻。”

“我想讓你在亂的那一天，趁亂幫我把這些孩子送走，送到千里外的紫翠山筑基仙族吳家，我跟吳家的吳淵子符師有舊，你到了之后提他的名字便可。”

“你若無去處，也可在吳家停留一段時間。”

蕭詫沒答應也沒拒絕，甚至沒問韓氏仙族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他只是問道：“為何是我？”

韓道成回答道：“原本該是我，但我太老了，耳朵眼睛都沒你們這些年輕人靈光，也在出龍山呆的太久了，不想走了。”

蕭詫意識到了什么，猶豫了一會后，開口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前輩是一階中品符師，理應跟那些孩子一同離開，悉心教導他們符道。”

韓道成灑脫一笑，起身道：“老了老了，就讓我任性一次吧。”

“從你來的那天我就在觀察你，比起我，你絕對更加適合護送這些孩子們，我……就把他們交給你了！”

蕭詫沒再勸解，老者明顯已有了求死之心。

他重重的點了點頭，承諾道：“前輩放心，前輩此去，小子定不會讓前輩有一丁點的后顧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