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提吃得其實不是很飽,沿著小徑走回酒店的路上看到了開在邊上的小賣部,跑進去看了里面的零食許久,最終還是因為卡路里放了下來。
店員是個年輕男孩,看起來像高中生。見她猶猶豫豫到最后只拿了根碎冰冰來結賬,找零的時候好心地送了她兩個 0卡果凍,還和她打招呼,“姐姐你是新來的嗎?好漂亮,以前都沒見過你。”
芙提覺得,如果接下來的日子都要和段昱時一起吃飯的話,她應該會天天來。
回去的路上路過下午劇組采景的場地,工作人員還在那磨,副導比雷聲還大的嗓門震得湖面都要漾兩圈漣漪,芙提嚇得拔腿就跑。
快點回去看劇本!
熟悉了一天下來,芙提明白這樣的排場包下來的每一天都是天文數字,她不想耽誤進度。
雖然不清楚以段昱時的名氣能拉到多少投資,但是她害怕被扣工資。
劇本是全新的,沒有任何標注和解析,只有流水一樣的劇情,像在看小說。可芙提不僅僅是讀者那么簡單,她還是主角。她要做的不是通讀全文,而是進入這個世界。
時間線是從高中為起點,人一生中最青澀又最成熟的時期。
“那時候我十六歲,看天上的云是云,看春天的花是花,做夢不需要付費,喜歡一個人也還有勇氣。”
所以她去表白了,像所有青春校園美好的開場一樣爛俗卻幸福,陳坷走進了馮鷺的人生里。
“我有一個日記本,叫《寫給陳坷的整個高中》。一筆一畫落款的我踹懷著熱烈得幾乎要溢出胸腔的愛意,以為還有很多個日子,我還能為他寫很多日記。”
“可原來,‘很多’只是十年。”
芙提讀到這里就停了。
文字是有力量的,她琢磨過每個字詞,都能體會到鉆心刻骨的悲戚。
“那時候的我們還不明白,原來殺掉愛情的不是疲憊,也不是厭倦,而是寂寞。”
她輕聲讀著旁白,心里涌起一陣悲愴。
芙提趕忙拍拍自己的臉,看了眼手機,才發現這么晚了。
上表演課的時候老師就說過,她出戲很慢。能夠很投入到其中是好事,但如果難以脫身,就會成為她的缺點。
芙提不想帶著這樣的傷感入睡,想起被季明信掛掉的電話,反手就撥了回去。
她是故意的。
季明信要是在睡覺,被她吵醒了就會一怒之下接起來給她一頓痛罵。要是沒睡,也會接起來斥責她大半夜不睡覺是不是想早日上西天。總之,這個時候打給他,接的幾率會比較大。
可她忘了,小叔今年過完年就三十四歲了,早就不吃她的激將法了。
芙提失望地打斷了忙音,隨之響起的是門鈴。
這么晚了……會是誰啊。
她微微踮起腳看了眼貓眼,只能看到一個黑色的衣領,卻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救命,段昱時這么晚不睡覺,來敲她的門干嘛。
芙提腦子里滾過好幾個猜測。最打頭的“潛規則”一出現就被她拍散了,她不至于自戀到覺得在美人堆里千帆過盡的段導演半夜查房是為了和她有點什么。
可不管他來干什么,這門到底開不開啊!
芙提急得團團轉,沒人和她說要加班啊。
就在芙提眼睛一閉,打算裝睡了的時候,段昱時的電話就進來了。
“……”
她視死如歸:“……喂?”
“開門。”
“段老師……現在是私人時間。”
“所以呢?”
“……我要睡了。”
“你這個年紀你睡得著啊?”他像是笑了一聲,“開門。”
芙提更害怕了,“段老師,我……”
“芙提,”他突然嚴肅起來。
“啊?”
“我明天七點就得起來工作,挑這個時候和你約炮,你不怕猝死——”他頓了頓,“我怕。”
“……”
門鎖開了。
段昱時把手里拎著的車厘子遞給她,好重一袋,芙提差點提不穩。
“加班的同事剩下來的飯后甜點。”
他輕描淡寫,對她紅透的臉蛋視而不見。聲音鏗鏘有力,像訓話的教導主任:“不是讓你吃白食的。干多少活吃多少米,吃了劇組的水果就得為劇組做貢獻。”
芙提狠狠點頭。
段昱時看了眼她身后翻得亂七八糟的劇本,只覺得比以前省心多了。
臨走前,他又想起什么似,結果一回頭就看到芙提松一口氣的臉。
他冷笑。
“還有,不要覬覦導演。”
芙提抱著車厘子目瞪口呆。
日光初乍,劇組就開機了。
芙提做了一個荒唐的夢,睡得并不太好。半夜驚醒的時候順手定了個鬧鐘,導致鐘哲鳴在片場看到她的時候,還小小驚訝了一把。
兩人打過招呼,芙提搬了把小板凳,坐到副導旁邊去。
副導正在吃早飯,身邊多出個影子也沒說什么。他招呼了一下擺道具的工作人員,起來丟個垃圾就喊action了。
等到太陽真正曬到枝頭,段昱時還是不見人。
芙提其實沒想著他,只是對昨天他偏頭留下的話有些耿耿于懷。
覬覦什么的……她真的用人頭擔保,她從來沒想過啊!
至于為什么會做有關于他的夢,好像也有睡前見的最后一個人會鉆進夢境這種說法。
見小姑娘左顧右盼了一會,沒找到想看的,又垂下頭來一臉低迷,副導嘴巴里咬著煙,哼了一聲。他伸手用卷成棒狀的劇本敲了敲她的腦袋,“來了就別浪費時間,不然就回你自己房間看劇本去。”
很兇,但很好說話。
芙提乖乖點頭:“哦。”
接下來的一周,段昱時都沒再出現過。
如果不是副導偶爾會提著她的腦袋讓她留意鏡頭,吃飯的時候順口給她講講劇本,芙提都快要生出她被詐騙了的錯覺。
今天是周末,劇組不放假,芙提還是一大早到片場。不同的是副導遠遠看見她就揮了揮手,讓她動作快點。
走近了才發現他旁邊還站了個人,女孩子,生面孔。
“下周一就正式開始拍你的戲份,有很多事情要準備,給你配個助理。”
女孩子朝她點點頭,自我介紹了大名,“老師可以叫我小樂,還請您多多關照了。”
芙提受到的驚嚇不小,她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被人叫老師。
明明是年紀相仿的同齡人,卻因為職業不同而生出階級感。
副導見她喏喏縮縮的,抬手就給了她一榔頭,“行了,要開機了,過來坐。”
“好、好。”
等小樂人一走,副導調好了角度,想到什么,還是多嘴了幾句。
“別有負擔,又不是不給她發工資。而且人家是生活助理,就照顧你的衣食住行,有什么買咖啡之類的小事就交給她做,其他的都得你親力親為,你要做的事情比她可多得多。”
芙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副導看她這個反應也不清楚她懂了還是沒懂,只覺得段昱時這個人真的煩。配助理就給配了吧,還叮囑他開導開導這小孩,免得她心有芥蒂。
副導嘆口氣。
“知足吧小姑娘,比人家小兩歲還被人叫高幾個輩分。都是拖段導的福,等他回來了,記得謝謝段導。”
雖然當初伏玥一進組就是大張旗鼓地各種伺候,但那是因為當時閑錢多,只要不太出格,段昱時都隨她去了。
芙提抓到了重點:“段老師出差了嗎?”
“他沒跟你說啊?”
自己把人帶回來又不負責,再加上之前飯局的事……副導看她搖搖頭,一臉茫然,快到嘴巴的話又拐個彎。
“那你就別管了,這周末把臺詞被背熟了,低級錯誤不準犯,知道了?”
芙提那種被教導主任抓著辮子學習的感覺又上了,答應得格外認真。
周一早晨,化妝師在她描描畫畫的途中,開口和她打趣。
“這兩天睡得不好啊?黑眼圈還挺重。”
芙提不好意思說自己老是做夢,“嗯。”
“我跟你說,你現在年輕不怕這些,但還是要注意休息,我有個方法……”
等化妝師姐姐傳授完去黑眼圈大法,芙提的妝也化好了。
今天要拍的高中部分的初出場,所以鏡頭對外貌的通透感很強,化的妝乍一看聊勝于無,實際大有作為。
昨晚剛下過雨的小道上,樟木的味道很重。裹著塵埃和野草的自然氣息,飛揚在鼻尖。
少女被校服外套包裹著的背影看不出體型,瘦瘦小小的一只,在晨曦的暉光中染開一圈光層。
有人在身后喊了一聲“馮鷺”,她被小小嚇了一跳,馬尾漾開,回眸的瞬間,初生的旭日在她的眼中流轉而升。
她雙手扯著書包肩帶,眸中盛滿了訝然。腳步聲從遠及近,她的眼神也在看清來人的瞬間里溢出喜悅,直到臂彎被牽住,好朋友的到來讓她回頭時只剩滿臉的驚喜。
“卡——”
芙提的肩膀瞬間松下來,工作人員招手讓她過去,一顆緊張的心又被瞬間提起。
她跑步的時候震得原本就松松垮垮的校服更亂,活像十幾歲的高中生快要遲到了趕著踩點。
“拍得還可以。”監制簡單點評了一下,“待會太陽再大一點我們到樓里拍,就是你的教室,你整理一下著裝。”
“好。”
芙提撥了撥劉海,眼神投向站在旁邊的副導。小心翼翼地問,“老師,我拍得還好嗎?”
她往前邁了一小步,才看清對方正在接電話。于是又縮了回去。
段昱時在候機,周遭有些吵鬧,話說得好好的突然有人插嘴,一聽,才想起來,芙提今天開機。
他都能到感知副導的內心活動:一個小丫頭片子,過了個鏡頭就上趕著求夸獎了。
男人嘴里咬著煙在笑,提醒他,“嘴下留情。”
掛了線,副導看著手機里段昱時發過來的航班信息,頭疼待會得跑一趟機場。面對芙提的疑問,不冷不淡地應了一聲。
天賦不高,顯然是下了很多功夫才將情緒轉變的痕跡收斂。人平時不太機靈,演戲倒是敲敲就能通。
肯努力就不算糟糕。
“待會我把這截導出來給你段老師看看,聽聽他怎么說。”
“……啊?”
“啊什么啊?你是他挑的人,好或不好都得按照他的標準來。”
芙提滿身元氣霎時變成一個被扎破了的氣球。
副導走出兩步又回頭。
“對了,你會不會騎自行車?”
“不會。”
“……怎么這都不會?”副導無語,但他趕時間,大手一揮,“算了算了。”
段昱時馬上就回來了,讓他回來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