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屋頂夜話
- 笑傲江湖:岳不群有子
- 鳥愚蟲
- 4154字
- 2024-10-04 09:00:00
放下行囊,岳天青又出門繞行到樓后,背陰處雜草也稀,一塊長寬三四尺的石板布滿青苔,躺在地上。
岳天青兩手掀起石板,露出底下方形大洞,深也約三四尺,里面滿是黃沙。
蹲下隨手一撥黃沙,就露出個酒壇,提起一看。
“蘭花飲!”
“這時節倒也合宜!”
將酒壇放在一邊,又合上青石板。
腳尖一勾挑,酒壇穩穩落入左手,岳天青猛的一躍,單手勾住樓檐翹角,借力一躍,站到二樓露臺,再躍起勾住飛檐,翻身站上屋頂,動作行云流水極為順暢,一看就沒少這般上房。
將酒壇放在屋脊上,岳天青掃視一眼灰撲撲的瓦,徑直躍下,依次搬上一張只有兩條腿的小桌、酒壺酒杯,還拿抹布將桌旁的瓦都擦凈,這才斜倚到正脊上躺下。
天邊晚霞剛好暈開。
“哥!”岳靈珊在底下喊道:“接住?。 ?
說著她便將飯盒拋起,岳天青探手接住,只見岳靈珊兩手一攀翹角、又勾住飛檐,穩穩當當站到屋頂。
“咱們奔波一個月,當是犒勞,今天的飯菜好得很,有魚有肉!”
岳靈珊說著走到小桌旁,斜倚躺下,伸個懶腰道:“還是在你這里最舒坦?!?
岳天青將木盒里幾道菜都取出擺上小桌,俱是大鍋菜、自沒有甚么精致可言。
“甚么酒?”岳靈珊抱過酒壇掃一眼上面的封紙道:“蘭花飲啊?”
“竹底松根慣寂寥,肯隨桃李媚兒曹。高名壓盡離騷卷,不入離騷更自高。”岳靈珊搖頭晃腦吟道。
“好詩、真是好詩!”岳天青大笑道:“我妹妹才二九年華,竟就能背下一首詩,真是厲害?!?
“日后文氣定然不輸李清照、李冶、謝道韞他們了!”
“好啊,你又笑話我!”岳靈珊睜開眼,氣鼓鼓的揭開懷中酒塞,將其倒進酒壺。
岳靈珊性玩鬧喜動,自坐不住看書,但岳天青和父親岳不群都愛看、她耳濡目染也就曉得一些。
皺著眉頭輕舔杯中黃湯,岳靈珊斯哈道:“這般辛辣,也不曉得你們為什么喜歡喝。”
她說的是你們,但在岳天青聽來,就是在說令狐沖。
“酒者、敗德壞性,飲極生亂,自不是甚么好東西!”岳天青眼里映著天邊晚霞道:“但若是像我們這般賞日落晚霞、江山生明月小酌一點,卻是雅的?!?
“總不能喝白水,或是喝茶喝到肚里都泛苦罷?”
岳靈珊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又笑著說:“哥,你和他們都不一樣?!?
“我一直覺得你就該去考秀才、當狀元郎,娶公主!”
岳靈珊說著眼睛都不自覺的泛起光彩,她看的話本、戲文里都是這么說的,再不就是大戶小姐、妖鬼甚么了!
岳天青沒好氣道:“你才娶公主,從古至今娶公主的狀元只有一個,那就是唐朝的倒霉蛋鄭顥?!?
“他出生滎陽鄭氏,二十五歲高中狀元,正要去已定婚約的范陽盧氏提親,結果被白居易的堂弟白敏中所騙,回城被迫娶萬壽公主為妻,這萬壽公主驕奢、萬般寵愛長大自不好相處,鄭顥又恨她破壞自己和盧氏的美好姻緣,倆人關系便一直十分不睦,自此以后,他就常常進宮彈劾媒人白敏中,直到44歲病死!”
“啊!”岳靈珊驚訝的張大嘴,喃喃道:“還有這回事,那鄭顥也太慘了吧?”
岳天青冷冷說:“所以我常教你多看看書,書里面甚么人、什么事、甚么道理都有!”
岳靈珊一聽看書頓時頭大,端起酒杯遙敬道:“先看晚霞罷,再不看就落山了!”
猶自,她又低聲說:“哥,怎么我覺得這晚霞沒以前那么好看了?”
岳天青沉默片刻,道:“晚霞還是之前的晚霞,變的是你。”
“咱們這一路看過多少美麗景象?”
“咱們在海上的時候,那火燒云一起,天空連帶著海面都是紅彤彤的,海上生明月,整個星空海面,都是清澈明藍似玉……”
“南方盛春花開萬般、蘇杭秀氣迷人……”
“與他們比起來,這已經看過十幾年、小小的華山,又怎能比較呢?”
岳靈珊陷入回想的茫然,回過神后點點頭,笑著端起酒杯說:“原來是這樣!”
倆人一口酒、一口菜邊說邊吃著,又漸而放下筷子只端酒杯小酌,絢麗的晚霞也漸漸褪去。
岳天青這時才拿起紫蕭,盤坐直身,低悠蕭聲緩緩淌出。
其音若絲綿傷痛縈繞回蕩在煙雨樓畔,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余音裊裊,不絕如縷。
若是能有后世人在,當能聽出這是《神話》,要有當世樂師得聽,也自能感受音律之怪異,大迥當前。
可偏偏身旁的是岳靈珊,她躺倚翹著二郎腿,隨著音律微微頷首,一副沉醉模樣。
等簫聲停歇,岳靈珊才睜眼道:“洞蕭就是不好,你吹什么曲子都有些傷感,教人聽著心里難受!”
岳天青放下放下紫蕭,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琴書都抒此意!”
轉而,岳天青又豎起紫蕭,一首蘊有他名此樓之曲悠然淌出,倒是歡快不少,但蕭色仍顯怨慕。
岳靈珊側耳聽著,莫名她一直都更喜歡這首曲子。
山道曠靜,簫聲悠悠淌出好遠,若隱若現、若即若離,更顯迷離。
驟然,岳天青放下笛子,看向樓下道:“你怎么來了?”
“我啊?”如銀鈴般脆聲從底下道:“我吃飯的時候聽郝萍師姐他們說,你們不去廚房吃飯,肯定就是在屋頂上看晚霞、看星星月亮,說不定還要吹曲子喝酒——”
“想著咱們也都熟,我還不曉得你們住哪里,就過來看看了!”
“喂!”曲非煙又道:“你們也不準備個梯子么?”
“我要怎么上去?”
吵吵鬧鬧的嗓音,頓時就將剛剛悠靜之地毀得蕩然無存。
“那有什么難的?”
岳天青道:“你的身手不會比猴子差!”
話雖如此說,岳天青卻是站起身,跳下樓,又拎著曲非煙的后裳,將她提到屋頂。
站穩看黑乎乎的天邊一眼,曲非煙大喊道:“還是來晚啦,晚霞都已經沒有了!”
“你這般努力拜進我派,以后每天都能看見我們華山晚霞!”岳天青頗意味深長道。
“真的么?”曲非煙反問道:“以后我每天都能來這里看晚霞?”
岳天青冷冷說:“那不能!”
“不能就不能嘛,又不是只有這里能看。”曲非煙嘟嘴道:“你兇什么?”
轉而她掃過小桌上的竹蕭,又嬉笑道:“小師哥,你剛剛吹的曲子不錯嘛,就是調子怪的很,既不是南派也不是北派,不過那溫婉——還是更像南派吧!”
“意思我也聽得出來,你和大師哥一樣,都想找新娘了!”
曲非煙格格笑著,又問道:“小師哥,你看上哪家姑娘了、想見不能見的?”
“不如我這個大媒人給你做媒去!”
岳靈珊聞聽這話,不由好奇看向哥哥,眼里滿是詢問。
岳天青冷哼道:“那我若是吹《神化引》和《普庵咒》,你豈不是要說我想出家,若是我吹《湘妃怨》,你豈不是該說我死過妻子?”
曲非煙格格笑著說:“那怎么能一樣?”
“這曲子曲調很是不通別家,顯然是你自己譜的,如此重的情義蘊在其中,怎么可能不是由心而發?”
岳天青冷聲道:“這首曲子我十二歲就曾吹過,亦是不知名樂師遺篇,哪有你說的那么玄妙?”
岳靈珊聽到這里面容才一松,笑著說:“確實如此,這首曲子我哥早就吹奏過啦!”
曲非煙有些不信,但仍點點頭道:“那好吧,就算是我看走眼了!”
轉而她又笑著說:“不過小師哥,你以后看上誰家姑娘,只管和我說,我一定幫你們促成親事!”
曲非煙砰砰拍著胸脯說。
“焉能用得上你?”岳天青有些不屑,端起酒杯又說:“你的年紀太小,不能喝酒、還是看著我們喝罷!”
“有甚么不能喝的?”曲非煙端起岳靈珊的酒杯,道:“我以前就常陪我爺……姨夫喝酒,也沒甚么嘛!”
說罷,曲非煙一口飲下,又吐舌頭撲扇斯哈叫道:“好辣好辣!”
夜幕黑厚,蓋住她眼角泛起的淚光。
岳靈珊笑道:“盡吹牛,你這還不如我呢!”
曲非煙道:“那不很正常?我比你要小——”
她掰著手指頭道:“四歲哩!”
岳靈珊皺眉說:“怎么是四歲?你不是十三么?我馬上都要過十八歲生日了!”
曲非煙猶自躺在瓦上道:“其實我是十四歲,那是我姨夫騙你們的,要不是這么說,我不也得嫁給大師哥?”
岳天青疑惑問道:“你大費周章救大師兄,應當對他頗具好感,又為何不愿?”
曲非煙道:“我那是看儀琳一……”說著曲非煙又頓住,想起此事屬隱秘,就道:“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哪有那么多為什么?”
洪武三年,朱老板定制:“凡男年十六,女年十四以上,并聽婚娶?!?
實際情況卻比這個還嚴重,常常男孩都才十二三就成家生子,好生出勞力。
這時候吃食貧瘠人瘦弱,十二三歲——和瘦猴一般。
岳天青在城中、鄉間見過不少這種小夫妻,猶覺曹老板或許才是正常人,只是那般大的姑娘,多半都早已許人生子而已。
“儀琳確實很喜歡大師兄?!痹捞烨鄧@息道:“但愿大師兄能像儀琳師妹一樣,不負她這滿腔情意!”
曲非煙好奇問道:“大師兄很重情重義,當時那么危險他都不拋下儀琳姊姊,連命都可以不顧,又怎么會辜負她呢?”
“不一樣!”岳天青搖頭道:“情義、情意,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有的人半點不肯遷就!”
“有的人卻無謂,只是不曉得大師兄會如何想?!?
岳天青說著,飲盡杯中黃湯,倒也不覺令狐沖是那般心智堅定之人。
岳靈珊沉默不語,曲非煙卻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笑盈盈試探道:“小師哥,咱們聊這些也沒趣,不如你再吹奏一曲?”
“我對音律可很精通,你那曲子五音我聽著有些不對,應該再改改!”
這話倒不是說周董編曲不對,而是現代七調和古曲五音,兩者曲調不同,其中原版又多種樂器合奏……
岳天青從沒請樂師教導,只靠自己摸索打譜,其中自然尚有許多弊處。
雖曉得曲非煙應是相當通音律,能指導自己許多,岳天青還是搖頭說:“倒也不用,都是自娛自樂,其中也多趣味,我不想花甚么心思在這上面?!?
岳靈珊笑著說:“你不曉得,我哥也就練武讀書發奮,其他的可懶了,甚么都不往心里去。”
“說甚么無戀無厭,才得逍遙。”
“每天完成課業之后,我們叫他出去玩,抓魚摸蝦、下山逛市集,他都不去,最要想的就是每天無憂無慮睡大覺……”
岳靈珊自己都忍不住笑起來,他們倆兄妹的秉性真是截然相反。
曲非煙卻感嘆道:“能每天無憂無慮的睡大覺,這確實是很難的?!?
岳靈珊反問道:“那有什么難的?不就是睡覺么?”
“每天都要睡??!”
見七師姐不解模樣,曲非煙臉上閃過莫名,在日月神教那等詭譎之地,睡覺最好都得睜只眼,說不定便要遭暗算……
比不得七師姐,父母都是響當當的大俠,哥哥武功也很厲害,儀琳姊姊差點被田伯光所害,大師兄因此還差點丟掉性命——結果只是攔路調戲七師姐兩句,就命喪當場。
在華山派——七師姐更是被眾星捧月的寵溺……
這一點一滴,都是曲非煙想也不敢想的。
岳天青看著岳靈珊,只覺她和令狐沖一樣沒心沒肺,華山派內憂外患,也就她能無憂無慮的睡大覺。
頂著燦爛星空,三人閑聊許久,多是曲非煙好奇問倆人以前的事,心底很是羨慕他們無拘無束的童年。
月亮漸漸爬上枝頭,又升到頭頂,小酌漸也將一大壇蘭花飲喝完了。
光華鍍在曲非煙臉上,泛起淡淡銀光、臉頰兩酡醉紅,更顯嬌憨。
臨近子時,曉得再喝下去便要影響明日早起,只怕會惹怒爹、娘,岳天青悄悄收斂好碗筷,教岳靈珊將曲非煙送回寢舍去。
等岳靈珊路過回到自己屋子,岳天青才躍下樓,進屋休憩。
重回舊床、又喝不少酒水,一夜無夢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