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留無意,漫隨天外云卷云舒;寵辱不驚,坐看地上大起大落。
汴梁野外,陽光明媚。
劉備,終于是脫下了方心曲領的紅色衫袍,頓感渾身輕松。
“王爺,韓世忠在西軍中名聲一直不好,被軍卒喚作潑韓五,王爺若想觀看摔跤,不如讓末將去與那韓世忠一戰。”
“王爺千金之體,還身負和談重任,萬萬不可與韓世忠這等潑皮比武呀。”
曹曚雙手抱拳,單膝下跪于地,神色凝重。
劉備當下只穿了一件白紗中單,袖口和領口則繡有青色絲線織成的簡潔云紋,下身換了一條寬松長褲,腳上則是一雙結實的布鞋,鞋面上也繡有金絲邊。
雖說此身有些輕薄,小風一吹還有些冷,但活動起來很舒服,也很適合與韓世忠摔跤。
劉備從小在涿郡長大,飛鷹走狗、打架互毆本就是其所好,只是后來年紀大了,地位高了,也就不便再與人拳腳爭斗,而是講究一個以德服人。
六十歲的劉備不會去與軍士摔跤,但十九歲的劉備會,看著虎背熊腰的韓世忠,蓬勃的活力在這具年輕的身體中流動,劉備不免有了與之一斗的沖動。
韓世忠則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衣,下身是一條寬腿褲,褲腳緊束,也在一旁活動著身腳。
“王爺,俺從小力氣就大,您可要小心了。”
“放心,良臣僅管全力以赴即可。我可與其他王爺不一樣,良臣如果大意了,不免會受傷的。”劉備興致沖沖地提醒道。
“王爺,曹將軍說的對,要不還是算了吧。”李邦彥也在一旁勸阻,同樣是一臉的憂色。
“李邦彥,你怎可壞了王爺的好事,去和金人和談不差在這一會兒,我來當裁判,今天一定讓王爺過把癮。”
張邦昌從馬車跳了下來,大聲嚷嚷道,滿臉笑意。
韓世忠的拳腳功夫他素有耳聞。
韓世忠起先跟著梁方平據守浚州的黃河大橋,可宗望還未渡河,梁方平就跑了,七千禁軍也在南岸相繼潰逃。
還是韓世忠帶著自己的部曲奮戰突圍,最終焚燒了大橋退回開封。
韓世忠因斷橋的功勞在垂拱殿被趙桓飛速提拔,拜了統領。
而李綱,則思其勇猛,將韓世忠一并塞到了使團中,讓他去保護康王。
“蒼天有眼呀,蒼天有眼呀!李綱的人打傷了康王,使得使團不得不歸反。哈哈哈,這下李綱的宰相也就到頭了。”
如此想到,張邦昌眼中的笑意愈加濃烈,他又轉頭看了一眼李邦彥,
“老李呀老李,等李綱下了,你也就該下了,你先前還說我比你慢了一步。”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現在看來,唯有我一人能陪伴官家始終,哈哈哈。”
上蒼還是厚愛我張邦昌!
張邦昌隨即收攏了喜色,面容故作嚴肅,厲聲朝著韓世忠大喊道:“韓世忠,與王爺摔跤的時候,務必用你的全力,王爺是官家親封的開封牧,如果你敢放水,本相定要上書奏你欺君之罪!”
看著張邦昌假裝嚴肅的神色,李邦彥鄙夷地瞥了張邦昌一眼。
“王爺,今日須得給那韓世忠一個下馬威,此人在俺們西軍中素來驕橫,目無軍紀,是時候讓他知道天高地厚了。”一名軍頭高聲說道。
“說得好,韓世忠那廝,平日里仗著武藝高強,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今日倒要叫他嘗嘗王爺的厲害。”
“哼,我們兄弟們平日里受夠了他的窩囊氣,今日總算有個機會一吐為快了。”
使團中的軍士,聽說康王要和韓世忠比武,也紛紛匯聚到了一旁,一時之間,場面變得熱鬧非凡,議論聲、驚嘆聲、甚至是下注的呼喝聲此起彼伏。
王爺和軍官比武,大宋開國百余年來聞所未聞!
聽得軍頭這番言語,韓世忠那雙虎目猛地一瞪,聲音如雷鳴:“解元,你這廝好大的膽子,竟敢在背后嚼舌根!待會兒定要叫你領教領教我俺的手段,看你還敢不敢胡言亂語。”
解元摸了摸鼻子,哈哈一笑:“五哥,切記手下留情,莫要傷了王爺。”
“良臣,今日你我以摔跤會友,不得傷了和氣。”劉備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
韓世忠撓了撓頭,隨后雙手抱拳道:“殿下,末將自當盡力而為。”
一陣狂風吹過,剛剛出芽的新草隨風舞動,沙塵揚起。
劉備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步伐輕快而穩健,如同一只準備撲食的獵豹,圍繞著韓世忠尋找進攻的時機。
韓世忠則穩如泰山,雙足牢牢扎根于大地,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玩味,等待劉備的攻勢。
終于,劉備動了,他的身體猛地前沖,雙手如鷹爪般直取韓世忠的雙肩。而韓世忠的動作則更快,更準,更狠。在劉備的雙手即將觸碰到他的那一刻,韓世忠的身體微微一側,巧妙地避開了劉備的攻擊,同時他的左手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劉備的手腕。
“好!”劉備口中贊嘆,卻絲毫不見慌亂,他的右手猛地一甩,試圖擺脫韓世忠的控制。兩人的力量在這一刻碰撞,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兩人在這一刻僵持不下,腳下的土地在這股力量下顫動,濕潤的泥土變形扭曲,發出了輕微的爆裂聲。
“哈!”劉備猛地一聲大喝,他全身力量在這一刻爆發,手腕猛地一扭,竟然硬生生地從韓世忠的手中掙脫出來。
劉備一擊不中,心中不免有些驚訝。
要論沙場斗將,他自認為不是韓世忠的對手,可打架斗毆,不想韓世忠居然也是如此熟練,畢竟他使得可是一記陰招!
不怪劉備驚嘆,如果是曹曚和他摔跤,他的這一陰招說不定就得逞了。
但韓世忠卻不一樣,潑韓五潑韓五,從小就是村頭一霸,斗毆的技巧九百年來曾有過發展,細細盤算下來就那幾招,劉備的招數,韓世忠自然熟悉。
“沒想到宮里的王爺居然也會這種下三濫的招?”韓世忠雙眼微瞇,內心驚嘆。
四周的氣氛被這兩人第一一次相擊徹底炒熱,助威聲響徹云霄。
“康王爺,嘗試切他中路!”解元舉著拳頭扯脖子大喊道。
劉備的反應也很快,見一擊未中,立刻變招,立即另一只手向撲擊而去。
然而,韓世忠似乎早已看穿了他的意圖,他的身體再次一轉,不僅輕松地避開了劉備的第二次進攻,還順勢一帶,讓劉備的重心微微一偏。
就在劉備的舊力已去,新力未生,雙手還未收回之際,韓世忠終于發動了反擊。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一股強大的力量從他的體內爆發出來,他的右手如鐵鉗般緊緊抓住劉備的手臂,同時他的身體一轉,一記干凈利落的摔跤技巧,將劉備整個人帶離了地面。
“砰”的一聲,劉備的身體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激起了一片塵土。
“殿下!”李邦彥和曹曚異口同聲地喊道。
李邦彥快步沖出人群,來到劉備身前,見劉備并無大礙,吊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么,他本是一求取升官發財的小人,王爺受傷反汴似乎也無大礙。
可他此刻卻不想劉備受傷,更不想就這么狼狽地回去,他想堂堂正正地去金營走一遭!
而曹曚,則惡狠狠地看著韓世忠,大聲罵道:“潑韓五呀潑韓五,王爺和你摔跤是給你面子,你這人好生給臉不要臉,如果殿下有什么事,你就到開封府大獄過你的下半生去吧。”
韓世忠則臉色通紅,撓了撓頭無奈道:“沒想到殿下摔跤功夫居然如此了得,俺不得不全力以赴,結果一時沒收住力。”
“哈哈哈,無妨,曹將軍,韓良臣無罪,我也沒什么大礙,你且放寬心。”被摔在地上的劉備大聲說道,興奮的語氣中難掩贊嘆。
他的臉色則有些驚訝,顯然是沒有想到韓世忠的力量竟如此之大,對他的招式還如此了然。
“王爺,起來吧?”李邦彥伸出手。
劉備躺在地上,咀嚼剛剛進嘴的青草,一股苦澀味伴著泥土氣回蕩在他的口腔。
天上流云變化,時而云卷,時而云舒,太陽還是一如往日的耀眼,刺得他眼睛有些酸痛,李邦彥的身影在其眼中也變得模糊起來。
“唉,活著的滋味真好,但...但..我也好想他們呀,如果他們也還活著就好了。”劉備心中沒來由得有些苦楚,眼眶微微有些紅了。
“王爺?”李邦彥見劉備面色有些怪異,關心問道。
“嗯..沒事。”劉備搖了搖頭。
“那起來嗎?”李邦彥彎下腰,手又伸近了幾分。
劉備又搖了搖頭,雙手擦了擦臉,一字一頓大喊道:“韓良臣!”
“在!”韓世忠臉色嚴肅,目光凝重地看向躺在地上的劉備。
“你!有不下呂布之勇!”
“但,你離關羽,張飛二人....”
“還差一籌!好好努力!”
“你....你...你還活著!一定要做得比他們更好!”
說罷,劉備牢牢抓住李邦彥的手,一躍而起,他的心中燃燒一種決絕,既然還活著,那就要好好活。
“是!”韓世忠回答道,聲音鄭重,直穿四處禁軍碎亂的雜聲,響徹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