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遠處出現了一道人影,此人身型清瘦,卻如大雪難壓的青松般昂揚,又如直立的長槍般鋒利。長發灑脫而下垂過雙肩,其中夾雜著的幾縷白絲則為其增添了一分貴氣。
他穿著一件雪白的麻衣,披著一件黑裘大氅,一手牽著駿馬,一手提著馬鐙狀的皮制酒壺,緩緩行于天地之間。
待其慢步而來,終見其面容。只見他劍眉修長,柔美而俊峭,眼睛清澈似水,卻又有山峰般的秀逸,鼻子挺拔,嘴唇輕薄,嘴角上翹,其中擒著冷酷,不見笑容。
可只要他一笑起來,百煉剛就變為了繞指柔,會如春風般拂過大河兩岸。
既見來人,赤盞輝連忙下馬,單膝下跪,抱拳喊道:“二太子!”
撻懶也是趕忙翻身站起:“二太子。”
而三人身后,兩萬甲士,黑壓壓一片,扯天連地,也是齊齊單膝下跪,并聲高喊:“二太子!”
來者何人?正是金軍右元帥,金國二太子完顏宗望。
在眾軍的喊聲中,空中的海東青也齊齊發出了唳鳴。
宗望拿起酒壺大喝了一口酒,隨之把酒壺系于馬鞍之上,抬手吹了一聲口哨。
“咻”的一聲響起,空中的金雕立即俯身飛下,收攏起巨大的羽翼,落在了完顏宗望舉起的胳膊之上。
見到宗望來了,宗弼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去攻城了,迎接自己的只有大板。
宗弼連忙下馬,雙手抱拳喊道:“二哥!”
“諸位都起來吧,不用多禮。”
宗望沒有理會宗弼,而徑直走到撻懶身前,松開牽馬的韁繩,用手摸了摸金雕的頭。
“去找吃的吧。”宗望一甩胳膊,金雕就又騰空而起,飛向天空環視四處。
女真人善馴鷹,而這只金雕,就是他在追擊天祚帝的時候遇見的。
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
這只金雕,本立于青冢的墓碑之上,還不待他近看,這只金雕就落在了他的肩頭,之后隨他南征北戰數千里,最終來到了這里。
宗望看向撻懶:“完顏昌,你的主意?”
撻懶搖動著粗壯的脖子,眼神中閃爍著不安:“二太子,我和四太子就是出來打獵,帶上軍隊是怕宋人狗急跳墻趁機突圍,四太子剛剛才射殺了一只猛虎,天佑我們大金國呀!”
撻懶又是轉身扯著喉嚨大喊:“快把老虎抬上來給二太子看看!”
“來人,撻懶、赤盞輝每人打二十大板,兀術打五十大板!”
“就在這里打,打完了撻懶和赤盞輝把軍隊帶回去,兀術留下。”
說罷,宗望牽著馬走到了一邊。
說罷,數名甲士立即從后方迅速涌來,將三人按壓在地,拿起大板朝著三人打去。
“啪啪啪”
此間天地只剩下了大板與皮肉相互碰撞的聲響與戰馬不時的嘶鳴。
赤盞輝被打完大板后一眼不發,躍馬而上,帶著自己的六個猛安就向大營歸去。
金國謀克之上置于猛安,猛安之上之上置軍帥,軍帥之上置萬戶,萬戶之上置都統。
然時亦稱軍帥為猛安,其下猛安則稱親管猛安者。
赤盞輝雖還不是萬戶,但他卻已是軍帥,麾下卻也遠不止一個猛安。
而撻懶則是怨恨地看了宗望一眼,不敢多說什么,躍馬而上,也準備帶著自己的七個猛安返回大營。
“撻懶。”
“二太子有什么吩咐?”撻懶堆起笑容看向宗望。
“把兀術的七個猛安也都帶回去。”
“好嘞。”
撻懶揚鞭向前,十四個猛安緊隨其后緊隨其后,魚貫的軍勢如山般巍峨。
待赤盞輝與撻懶走了一會兒,兀術也終于挨完了所有板子,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宗望面前。
“給我們留下兩匹馬,你們也回去吧。”
“是。”
最后的軍士也返回了大營,此地只剩下了宗望和宗弼兩人。
宗弼蹲下右膝,左膝下跪,搖肘而拜。
“完顏宗弼拜見右元帥”
宗望依靠在大樹上,雙眼看著宗弼:“起來吧。”
“我未經許可,擅自出兵攻城,請元帥恕罪。”宗弼不敢起身,而是低下了頭,繼續自顧自說道。
宗望又拿下酒壺,大大喝了一口酒,隨后問道:“是你想來攻城,還是撻懶想來攻城。”
“不敢隱瞞,我確實想來攻城,但首先提議的,是撻懶。”宗弼繼續說道。
“撻懶......”宗望目光平靜,嘴里小聲輕念。
宗弼悄悄抬起頭看了一眼,見到宗望的眼神,內心頓時入墮冰窟。
這個眼神,他見過。
在陰山下沖殺遼主行在之時,在析津府大破張覺力挽狂瀾之時,在兵出燕京馬踏黃河之時,宗望的眼中,都是這份神色,平靜而從容,于寒冰中燃燒著烈火。
完顏宗弼在阿骨打諸子中歲屬年幼,錯過了大金開國的前期困苦歲月,在軍事上也沒有得到過阿骨打的親自培養。
他的戰爭生涯,是在完顏宗望帳下開始的。
他所學到的一切,都是完顏宗望手把手教他的。
完顏宗弼就是完顏宗望數次輝煌戰績的親身經歷者,他親眼見證了不可一世的契丹人在宗望的沖鋒下變為尸體,最終與荒野融為一體。
他斷然不敢挑戰宗望的權威,擅自領兵來此,也只是想證明自己。
金兀術臉色發白,聲音震顫,小心試探:“元帥?”
聽到金兀術出聲,宗望眼中陡然閃出一道鋒芒,銳利的視線掃向金兀術。
“還有何事?”
完顏宗望頭再度下垂:“我未經許可,擅自出兵攻城,請元帥恕罪。”
“抬起來。”宗望說道。
完顏宗弼不敢抬頭。
“頭,抬起來!”宗望皺眉。
完顏宗弼還是不敢抬頭,噤若寒蟬。
“兀術,你只敢擅自領兵攻城,而不敢認罪是嗎?”宗望冷聲笑道。
“不.....”完顏宗弼終于把頭抬起,強忍著內心的驚恐將目光凝聚,緊緊盯著完顏宗望的臉。
“你有何罪?”宗望厲聲問道。
“我不聽元帥令,擅自帶兵攻城,請元帥責罰。”
“我愿自降萬戶身份,以此彰顯軍紀不可違。”兀術低下頭將腰間的萬戶金牌解下,雙手捧著,將其呈到了完顏宗望的面前。
“我還可以再挨五十大板。”
金牌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光彩,完顏宗望伸出了手,將兀術手中的金牌拿起,透過金光,看到兀術強壯的身軀,卻是一愣。
兀術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還比他低半個頭。但如今,卻已然長成了這般龍虎模樣,即便低下了頭,也比他高了。
完顏宗望輕輕搖了搖頭,隨后嘆了一口氣,沉聲命令道:“兀術,把頭抬起來!”
“女真的勇士從不會低頭!完顏家的戰士更不會低頭!”
“縱然你此番有千錯,有萬錯,也要昂首受罰,你是阿骨打家的孩子,你是太祖的兒子!不可丟了太祖的臉面。”
“也不可丟了你完顏宗弼的臉面!”
完顏宗弼將頭抬起,這次他的眼中不再有驚恐,取而代之的是決然:“是!末將完顏宗弼請元帥責罰!”
“末將?可還有違背元帥令的末將?末將?你不是了!”宗望又是冷聲說道,抬起手便向兀術的臉上扇去。
兀術看著迎面而來的掌摑,內心驚慌,卻又強迫著自己不去閉上眼睛。
縱然是死,完顏家的子孫也要站著死!無非是元帥的掌摑罷了!
可兀術并為被迎來想象中的掌摑,完顏宗望將肘腕一轉,手掌微合,輕輕掐了掐兀術的臉,柔聲說道:“你姓完顏,要給哥幫忙,不要給哥添亂。”
宗望一笑,春風微拂。
看到宗望的笑容,兀術也是“噗嗤”一笑,大聲回道:“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