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綱向前幾步,此時距離康王僅有一步之遙。
“殿下請講!”
“李相公,金人南下,山河破碎之時,有相公這樣的人站出來拉住官家與金人一戰,是國家的福分,也是百姓的福分。”
李綱后退了半步,又拱手向康王鞠了一躬。
“殿下言重了,我只能盡力讓官家不退,但不能讓官家求戰,如今謀劃,殿下才是最大的功臣。”
劉備前走一步扶起李綱“李相公請起,我想說的就是求戰這個事。”
“殿下請繼續講。”
“在國勢如寒冬臘月,風雪凄凄之時,公如萬年青松翠柏,可傲視霜雪愈冷愈挺,愈寒愈拔。在萬民似群山倒懸,長河逆流之時,公也可削去枝葉充為棟梁,柱立乾坤,”
說到此處,劉備停了片刻,嘆了一口氣,其中是嘗不完的無奈:“但是,大宋真正的棟梁,能柱天的,能懸地的,唯有官家一人而已。”
“相公若想抗金,首要之舉是讓官家挺立起來,官家立起來了,相公用十分的力就有一百分的效果,官家若是躺著的,相公用一百分的力也只有十分的效果。話已至此,還望相公三思而后行。”
“老臣記下了。”李綱再度一拜。
“相公保重。”
說罷,劉備轉身離去,沒有再去攙扶李綱,而是大步跨上了馬車,李邦彥緊隨其后。
侍衛指揮使曹曚則帶著兩隊禁軍上了其它的馬車,即刻數輛馬車就整整齊齊地向城外駛去。
劉備本不該和老頭說這么多,但他終究是不忍心看著國家真正的肱骨之臣就此被埋沒。
雖說對于此次出使,他有很大的把握能安全歸來。
但刀刃無眼,他也不是一定就能再回來了。
他對大宋沒有絲毫感情,包括同情,但金人就這么把城圍著,他也出不去,他也不能歸川以拜故人。
而且他的良心也不允許他在外敵的入侵下獨自偷生,茍延殘喘地逃到成都。
他要先把金人擊退,再抬頭挺胸地去給孔明上香。
也可以順道再給他自己上一柱香,嗯,反正他是皇帝,一柱香還是受得住的。
如果真回不來了?那也無妨!
唐人說得好,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回不來,他就親自去見故人。
他希望即使自己不回來了,李也綱也能在正確的職位上發光發熱,所以才有了這一腔肺腑之言。
李綱看著馬車漸漸遠去,又是向前跑了幾步,中氣十足地喊道:“待王爺凱旋,老夫親自在府中溫酒等候,以賀王爺萬世之功!”
“那我就期待著李相公家的美酒了!”
同樣響亮的聲音從城門外傳回,在城郭下回蕩了片刻,便如駛出的馬車一般最終消失在了天邊。
朱雀門下嘈雜的人群漸漸消失,不一會就只剩下了李綱與一些負責城防的軍隊。
“四壁防御使劉光慶!”
“在,請李相公吩咐。”
“把城里的斥候都灑出去,去找姚平仲,去找種師道,去找種師中,去找梁揚祖,去找所有趕來勤王的軍隊。
“告訴他們,劫掠完顏宗望大營的時候務必救回康王,康王..康王...,乃官家至親,救回康王重于擒殺宗望。”
“如果有誰人因貪功以致康王殉國,我這個烏紗帽就是不要了,也要拉著官家送他去黃泉路上陪康王。”
“下官領命!”劉光慶立即就帶著所有禁軍去執行李綱的命令,廣闊的城門下此刻只剩下了李綱一人而已。
李綱看著遼闊的城門靜靜地發呆,在破曉的陽光下,他想到了自己的宦海生涯。
李綱也是當官幾十年的人,又怎會不知康王之意?
蔡京高俅不就是靠勾著皇帝的癮才吃得盆滿缽滿的嗎?
他又如何不知道皇帝不想做的事就算他燃盡心血也不一定能做成?
只是康王能做的,能說的,李綱真的做不到也說不了
劉備說的固然有道理,但劉備卻忽略了一件事,他和諸葛亮商討軍陣的時候,諸葛亮是可以坐下的。
但當趙匡胤和趙普商討國事的時候,趙普已經要站著了。
在劉備看不到的時間深處,有無數隱晦的繩索在不斷收縮,將這個時代的所有人牢牢束住。
劉備作為亡魂,穿越過來還沒有被其侵染,自然也不會害怕說出驚悚之言而被人指摘。
畢竟,他聽得是霍光的故事,看得是曹孟德行事,自己更是當過皇帝。
在他眼里,對于皇帝,除卻廢立無大事,就沒有什么是不能說的。
皇帝就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那你去問問劉禪,他和諸葛亮的丞相府,誰權力大?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當皇帝無能之時,權柄是可以被分割的。
他之前以為,桓帝靈帝就已經是最差的皇帝了,可就算是桓帝靈帝,無論官賣得多貴,黨錮興起得有多兇,西平羌亂和東滅高句麗也是一點都不含糊。
大漢內斗也是大漢自己的事,和你們四夷有什么關系?
被金人嚇得棄百姓于不顧和搶著給金人送錢的皇帝,顯然并不被劉備所尊重。
同時,他這次是真正的皇親國戚,不再是那無數大漢宗親中的一員,他這具身體的爹爹和與哥,都是皇帝。
他就是此時此刻全天下離皇位最近的人。
更何況在機緣巧合下,完顏宗望又推了劉備一把。
皇位權柄,劉備觸手可得。
因此,就算他的驚悚之言傳出去了,也就沒那么驚悚了。
張邦昌和李邦彥總不能帶著禁軍來砍他吧?
這些話別人說,是離間天家罪不可赦。
他說,最多只是康王輕佻皇室內斗。
更何況在此二帝爭權之時,趙桓更會因此認為九哥真乃國之棟梁,是不可多得的忠良之臣。
劉備還也沒有意識到,大宋的龍椅雖不似大漢的玉璽威嚴。
如脫殼而出的鋒刃一樣讓四周的鄰居看一眼就不禁膽寒。
但汴梁卻遠比長安沉重,這座城壓住了每一個大宋子民的心,使其動彈不得。
李綱長嘆一口氣,眼中陡然顯現出精光,那是他十四歲時騎著高頭大馬繞著延安城墻環視西夏大軍時的眼神。
那也是他第一次上戰場時的眼神。
“康王,遠比和金人和談更重要,就算把大宋的軍隊拼光,也要把康王救回來!”
如果汴京城破了,他會拉著趙桓一起死,如果大宋的命運注定是滅亡,那就讓大宋在戰爭的火焰中重生,把那百年來的積弊,自唐末攢下來的郁郁,在烈火中全部燒光!
想罷,李綱大步流星地走向了皇宮,朱雀門下,終是空無一人。
初,鄒衍深觀陰陽消息,作怪迂之變,終得五行之說,劉秀取之,以火德而定炎劉,終成光武之姿,再合先下而續大漢二百年國祚。
有,劉備畏天明命,懼漢阼將湮于地,立郊兆于成都南以正火德,彰天意不絕炎漢,是謂昭烈皇帝于西川繼承大統,銳意進取圖謀天下,欲三定天下而再延漢祚
奈若何,赤帝之子終亡于白帝城,惜哉悲呼!
當是時也,天命輪轉,五行更移,九百年后,宋太祖自詡商人之后,于商丘承火德而建宋,是謂炎宋。炎宋天亦不絕,以康王逐鹿于中原而再笞天下,焱焰融金,火光萬丈,又謂昭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