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像闊別已久的老朋友,兩個人默契地逛著街,她不設防地把所有的東西都交給自己,一個勁往前沖,絲毫不擔心汝安隨時會跑掉。
唯一的缺點就是人太多了,汝安要跟緊她必須精神高度集中,不然一不留神他們就會被人流沖散。汝安忍住拉著她衣角的沖動,用拎著那只“北京人”鯊魚的手背擦了擦額頭的細汗。小姑娘已經繞著整個大賣場跑了快四五圈了,臉色卻越來越紅潤,每一次都能在相同的攤位找到不同的小物品。
“王汝安,這本書你看過嗎?”她第四次繞到文學社的攤位前,指著一本書問。
臨近正午,人潮退去不少,三三兩兩幾個同學在攤位前百無聊賴地翻著書。
汝安擠過人群來到她面前,順著她的手往那里看去,那本書封面是妖冶的紅色的花,封皮上寫著《欲樂園》三個大字。
汝安瞬間腦海警覺,不得不對進貨的同學肅然起敬。
攤位上這本書沒有賣出多少本,大抵大家都對這種來自櫻花的文學書不太感興趣。但是汝安是看過的,準確地說《樂園》三部曲他都看過。在汝安心里這本書文學層次上對標的是《圍城》。
聽雨拿著那本書在汝安面前晃來晃去,好奇地問:“問你呢,看沒看過啊?”
“看過,不好看,你趕緊放回去。”這本書出現在這里遲早要出事,現在看來還好買的人不多,汝安盤算著怎么跟文學社說比較好。“旁邊那本《你是我的榮耀》你肯定喜歡。”
汝安指著一本一看就是言情小說封皮的書,試圖轉移聽雨的注意力。豈料聽雨反而對手里那本書起了興趣。
“不~好~看?那你那么緊張干什么——難不成這是你寫的?”
“怎么可能,這一看就是櫻花名家的作品,我一個高中生何德何能……欸欸欸——”
講個話的功夫聽雨就已經提溜著那本《欲樂園》結了帳,抱著那本書走到汝安跟前,用狐貍般的眼神盯著汝安看得他心里發毛:“你看過的書……我為什么看不得?欲蓋彌彰,我倒要看看這書有什么了不得。”
隨后她拉著汝安走回攤位,一只手撐在桌上,右腳踩著桌腳的橫桿,俯身看著攤位上的同學,山匪劫道般揮舞著她危險的馬鞭,眉眼溫順又眼神桀驁,凜冽如高嶺玫瑰。
這陣仗把看攤的同學嚇了一跳,心想是不是剛剛沒打折得罪了這位女俠。
“喂,小妹妹,我朋友說這書看不得,我勸你看看這書有什么蹊蹺,別等會等到校領導來查。”她的話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喙的肯定。
汝安心想我才沒說這種話。這女生不按套路出牌,一舉一動無比跳脫,考慮到這時候再開口可能把事情變得更不可控,他選擇了沉默。
看攤的女同學一頭霧水:“可是你剛剛才買了一本這本書啊……”
“我買不買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書有問題。我話放在這里,你不信,后果你們社團自己承擔。”聽雨晃了晃手里的書,轉頭就走。
經過汝安身邊的時候她把手里的書雙手遞給汝安,動作優雅乖巧,帶著些許電影里才見過的貴氣,那一身銳氣隨風而散,仿佛剛剛什么也沒有發生。
汝安默默地接過她手里的書,裝進左手的塑料袋里。這一瞬間他知道這個女生絕對不像表面這么乖巧,她很擅長偽裝自己的舉止甚至性格。汝安不知道哪一個她是真實的。
聽雨的衣角在風里飄啊飄啊走遠了,汝安跟著她走去。汝安看出來她完全是在瞎逛,汝安猜不透她想去哪里,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想去哪里。
兩個人一前一后地走著,路過了一群男生,為首的那名男生手里拿著一本《欲樂園》行色匆匆,周圍的男生圍著他神情激動。
再走了一段路就是匆匆趕來大腹便便的校領導,一如既往穿著行政夾克,聲色俱厲,密密麻麻的細汗沁濕白色的襯衫,領帶松松垮垮歪歪扭扭的。
汝安大概猜到他們要去的地方,也不知道下周晨會會不會聽到名為“販賣禁書”的處分。聽雨回頭好奇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汝安,會心一笑。
他們來到了小賣部的門口,聽雨讓汝安在門口等著,自己一個人擠開人群進了小賣部,于是汝安蹲在小賣部馬路對面的樹蔭下,想緩緩走得酸痛的雙腿。
汝安漫無目的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興奮,三兩成群手里提著零食和攤位上買的小玩意。路的盡頭的體育館下,沒有比賽的同學們在打著羽毛球。
今天早操場上進行的好像是低年級的徑賽,時不時傳來某個低年級班級某某某第一名第二名的消息。低年級和高年級校記錄是分開的,如果不出意外今天下午就能聽到校記錄被刷新的通知。
空氣懶懶的悶悶的,時間好像靜止了一樣。陽光暖暖灑在身上帶著夏天的余韻,樹蔭斑斑駁駁,鳥鳴蟬鳴和喧囂都沒有盡頭,讓人昏昏欲睡。
一杯冰冷的飲料伸到汝安脖子上,刺骨的寒意瞬間把困意驅散。汝安驚坐在地上抬頭看去,聽雨逆著光在發梢的陰影里低頭看她,似笑非笑,手里還拿著一瓶海之言。
她把另一只手里裝滿零食的袋子丟在跌坐在地的汝安懷里,里面裝著滿滿當當的薯片、poket、果凍、雪糕、面包……甚至還有辣條。
聽雨自然地把手里的另一瓶怡寶遞給汝安:“幫我開。”尾音似乎在責備汝安沒眼力見。汝安接過怡寶擰開又還給她。
“雪糕趁早吃,等會兒化了。”聽雨打開礦泉水喝了一小口又蓋上。
汝安拿出那兩根同款的棕色巧樂茲,撕開連同包裝一根遞給聽雨。聽雨笑著說了句算你識相。
兩個人就在路邊啃著冰棒,看著遮陽棚的影子慢慢縮短,仿佛上古便存在的古老日晷,時間在它身上刻下深深淺淺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