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一種深入骨髓、仿佛連靈魂都被凍透的寒意,無孔不入地滲透著。不是火獄熔巖的灼烤,也不是詛咒鎖鏈的陰寒,而是一種……純粹、干凈、帶著月華般清冽的……冰冷。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冰晶凝結般的細碎聲響,吸入肺腑的空氣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刺得千瘡百孔的經絡陣陣抽痛。
身體沉重得如同被冰封在萬載玄冰深處,每一次試圖活動關節,都伴隨著骨骼摩擦的艱澀感和皮肉撕裂的劇痛。眉心的星辰秘紋沉寂如死水,只有偶爾在寒氣刺激下才傳來一絲微弱的、如同冰針挑刺般的悸動。體內那條被詛咒鎖鏈纏繞的“冰蛇”蜷縮在意識底層,在極致低溫中陷入更深的蟄伏。唯有胸口那團被冰魄寒鏈貫穿、鎖死的烙印核心,依舊傳來陣陣深入骨髓的冰冷鈍痛,提醒著那如同跗骨之蛆的凰心血誓的存在。
意識在粘稠的寒冷中沉浮。耳邊是永無止境的、細微的“咔嚓”聲,那是覆蓋在厚重玄冰墻壁上的霜花在緩慢生長、凝結、碎裂。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如同萬年凍土深處挖掘出的寒鐵礦脈般的冰冷金屬腥氣,混合著某種……極其稀薄、卻異常清冽的……如同雪后初綻的寒梅般的……冷香?
“……星風哥……冷……好冷……”一個微弱、帶著巨大恐懼和痛苦的嗚咽聲,如同風中殘燭,斷斷續續地從角落傳來。
是韓薇薇。
她小小的身體蜷縮在牢房角落一堆相對厚實、卻依舊冰冷刺骨的陳舊獸皮褥子上,裹著一件明顯過于寬大、散發著霉味的灰白色舊棉袍。那張蒼白的小臉被凍得發青,嘴唇烏紫,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細密的白色冰晶。她緊緊抱著自己那條在火獄逃亡時受傷、此刻被簡陋木板固定著的腿,身體因寒冷和疼痛劇烈地顫抖著,每一次抽泣都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抑不住的痛哼。
“……忍……忍一忍……”我嘶啞地開口,聲音干澀如同砂紙摩擦凍土。每一次發聲都牽扯著胸口寒鏈貫穿處的劇痛。我靠著冰冷刺骨的玄冰墻壁半坐著,試圖運轉體內殘存的那點微末力量抵御寒氣,但每一次嘗試都如同在凍結的沼澤里攪動泥漿,徒勞無功,反而引來寒鏈更深的禁錮和劇痛。
這“寒晶獄”,名副其實。四壁、地面、穹頂,皆由不知多厚的萬載玄冰整體雕鑿而成,冰層深處流淌著幽藍色的、如同活物般的冰魄寒光。粗如兒臂、閃爍著幽藍符文的冰魄寒鏈從墻壁深處延伸而出,一端死死鎖住我的手腕腳踝,另一端則穿透了胸骨下方那團被詛咒纏繞的烙印核心,冰冷的鏈體緊貼著皮肉,不斷汲取著體內殘存的熱量和微弱的能量波動。寒氣如同活物,順著鎖鏈瘋狂涌入,凍結血液,麻痹神經。
“……忍……忍不住了……”韓薇薇的哭聲帶著絕望的崩潰,小小的身體縮得更緊,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骨頭……骨頭縫里……都結冰了……嗚……星風哥……我們會……會凍死在這里嗎……”
凍死?或許吧。但凰舞炎那如同淬毒冰錐般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響——“等本公主……想到……怎么‘玩’你的時候……”死亡,或許并非最壞的結果。
“……不會。”我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目光穿透牢房那扇由粗大冰棱交錯構成的柵欄縫隙,望向外面幽深曲折、同樣覆蓋著厚厚玄冰的甬道深處。甬道盡頭,似乎隱約傳來……極其細微的、如同冰晶碎裂般的……腳步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輕盈、規律,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踩在覆蓋薄霜的冰面上,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如同雪粒落在凍土上。每一步落下,都帶著一種令人心神微凝的……寒意?
不是赤燎那沉重如同熔巖巨獸的步伐,也不是凰舞炎那赤足踏冰、帶著灼熱余韻的足音。這腳步聲……清冷、干凈、如同月下寒潭投落的石子,帶著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孤絕?
韓薇薇也聽到了腳步聲,驚恐地停止了哭泣,小小的身體僵住,如同受驚的兔子,死死盯著牢門方向。
腳步聲最終停在牢門外。
一道清冷、如同冰玉相擊的聲音,毫無情緒波動地穿透冰棱柵欄,清晰地響起:
“奉長公主令。提人。”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驅散了牢房內粘稠的絕望氣息。
緊接著,覆蓋著厚厚冰霜的沉重牢門發出“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被緩緩推開。一股更加凜冽的寒氣裹挾著外面甬道的氣息涌入牢房。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子。
她身著一襲式樣極其簡潔、卻裁剪得異常合體的素白長裙。裙料并非尋常絲綢,更像是由某種冰蠶絲混合著月華織就,在幽藍的冰魄寒光映照下,流淌著一種近乎透明的、清冷如月的光澤。長裙沒有任何多余的紋飾,只在領口、袖口和裙擺邊緣,用極細的銀線繡著幾道如同冰晶凝結般的玄奧符文。一頭及腰長發如同最上等的墨玉,被一根同樣素白的、沒有任何裝飾的玉簪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落在光潔如玉的額角。
她的面容……極美。卻是一種……冰冷到極致的、如同雪山之巔亙古不化的寒玉雕琢而成的美。肌膚瑩白勝雪,在寒光下幾乎透明。眉如遠山含黛,卻凝著一層永不消散的寒霜。鼻梁挺直秀氣,唇色淡得如同初春的櫻瓣,緊緊抿成一條清冷的直線。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瞳孔并非黑色,而是一種極其深邃、如同萬載玄冰最深處凝結的……冰藍色。眼神清澈、平靜,卻如同凍結了億萬載的寒潭,沒有絲毫波瀾,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洞穿一切、卻又漠視一切的……絕對冰冷。
她靜靜地站在那里,如同月宮降下的寒玉仙子,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連這“寒晶獄”中無處不在的刺骨寒氣,在她面前似乎都變得溫順、臣服。
月霜。
這個名字如同冰錐,瞬間刺入記憶深處。污血天光下,荒村廢墟中,那驚鴻一瞥的冰封院落,那輪懸浮的虛幻月輪,那根點碎楚云河巨劍的玄冰細棱,以及那雙……同樣冰冷、同樣漠然、如同冰山切割刀鋒般的……墨色寒眸!
是她!那個如同寒月般孤絕、出手卻帶著絕對法則之力的神秘少女!
她怎么會在這里?!在赤煌古國長公主的“聚寶號”上?!還……奉令提人?!
巨大的疑問如同冰海下的暗流,瞬間席卷心頭。但身體的狀態和眼前的處境,讓我將所有疑問強行壓下。
月霜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毫無情緒波動地掃過牢房內部。目光掠過角落里瑟瑟發抖、驚恐瞪大眼睛的韓薇薇,沒有絲毫停留。最終,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精準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的目光在我眉心那黯淡的星辰秘紋上停留了一瞬,冰藍色的瞳孔深處似乎……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如同平靜的冰湖被投入了一粒微塵,轉瞬即逝。隨即,目光下移,落在我胸口那被冰魄寒鏈貫穿、鎖死的烙印位置。那里,暗金色的詛咒鎖鏈虛影在極致低溫下若隱若現,與幽藍的冰魄寒光交織纏繞,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她的目光依舊冰冷,沒有任何情緒流露。但不知為何,我仿佛能感覺到,那冰封的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了然?與……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
“……能走?”月霜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如玉碎,言簡意賅。
“……能。”我咬著牙,強忍著全身的劇痛和刺骨的寒冷,用盡力氣,試圖撐起沉重的身體。每一次動作都牽扯著貫穿胸口的寒鏈,帶來一陣深入骨髓的劇痛和鎖鏈摩擦冰面的刺耳聲響。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在低溫下迅速凝結成冰珠。
月霜靜靜地看著我掙扎,冰藍色的眼眸里沒有絲毫波瀾,也沒有絲毫上前攙扶的意思。如同在觀察一件物品的物理性能。
最終,我勉強靠著冰冷的墻壁站直了身體,雖然雙腿依舊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但至少……站住了。
月霜的目光在我微微顫抖的雙腿上停留了一瞬,冰藍色的瞳孔依舊平靜無波。她不再言語,只是微微側身,讓開了牢門的位置。動作干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星風哥……”韓薇薇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充滿了恐懼和擔憂。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肺部如同被冰針攢刺。沒有回頭,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安心等待。然后,邁開如同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踏著覆蓋薄霜的冰冷地面,朝著敞開的牢門……挪去。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貫穿胸口的寒鏈隨著動作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冰冷的鏈體刮擦著皮肉和骨骼,帶來鉆心的劇痛和刺骨的寒意。身體內部那點殘存的力量在極寒和劇痛的雙重消耗下飛速流逝。
月霜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冰雕,靜靜地站在牢門外側,素白的長裙在幽藍寒光下流淌著清冷的光暈。她并未催促,也未曾流露出絲毫的不耐,只是用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如同最精準的計時器,平靜地記錄著我每一步的艱難挪動。
甬道幽深曲折,覆蓋著厚厚的玄冰,墻壁上凝結著無數尖銳的冰棱,如同巨獸的獠牙。幽藍的冰魄寒光從冰層深處透出,將一切都染上一種不真實的、如同深海夢境般的色調。寒氣比牢房內更加濃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晶凝結的細微聲響。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只有幾十步,卻如同跋涉了萬載冰川。身體早已到達極限,眼前陣陣發黑,胸口如同壓著萬鈞冰山,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就在意識即將被寒冷和劇痛徹底吞噬的剎那——
呼——
一股極其清冽、帶著冰雪初融般寒意的微風,毫無征兆地拂過面頰。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不再是幽深壓抑的冰封甬道,而是一片……極其開闊、卻又透著孤寂清冷的……巨大空間。
這是一片位于“聚寶號”巨艦深處、如同被整體掏空的山腹般的巨大冰窟。穹頂極高,覆蓋著厚厚的、如同凝固冰川般的幽藍玄冰,冰層深處流淌著更加濃郁的冰魄寒光,如同倒懸的星河。地面同樣覆蓋著光滑如鏡的玄冰,倒映著穹頂扭曲的星光,如同行走在虛空之上。
冰窟中心,并非空曠。而是一片……巨大的、如同整塊巨大藍寶石雕琢而成的……寒潭?
潭水呈現出一種極其深邃、近乎墨色的幽藍,水面平滑如鏡,不起一絲波瀾。寒氣如同實質的白霧,從潭面裊裊升起,在冰窟中緩緩流淌。潭水邊緣,靠近我所在的這一側冰岸,生長著幾株極其奇異的植物。
那不是尋常的花草。而是……梅?
幾株虬枝盤曲、如同寒鐵鑄就的老梅樹,扎根在光滑的玄冰之中。枝干呈現出一種如同歷經萬載風霜的、深沉的黑褐色,樹皮皸裂如同龍鱗。枝頭沒有綠葉,只有無數朵……如同冰晶凝結而成的……梅花?!
花朵不大,只有拇指大小,花瓣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如同初雪般純凈的白色。花瓣邊緣凝結著細密的、如同鉆石粉末般的冰晶,在幽藍的冰魄寒光映照下,折射出七彩迷離的微光。一股極其清冽、帶著冰雪氣息的冷香,如同無形的絲線,在冰冷的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散著,鉆入鼻腔,帶來一絲奇異的、令人心神微凝的清醒感。
而就在那幾株冰晶寒梅旁,寒潭平滑如鏡的水面邊緣。
一道素白的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那里。
是月霜。
她不知何時已走到了潭邊,背對著我,面朝著那片深邃幽藍、不起一絲波瀾的寒潭水面。素白的長裙在寒氣中微微拂動,勾勒出纖細卻挺拔如孤峰般的背影。墨玉般的長發垂落腰際,在幽藍光線下流淌著冷冽的光澤。
她手中……并未持劍。
但她的姿態……卻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飲盡霜雪的……絕世寒鋒!
嗡!!!
就在我目光觸及她背影的瞬間!
一股無法形容的、純粹到極致的冰冷劍意!毫無征兆地……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開來!!!
那并非殺意!而是一種……凝聚到極致、如同將萬載寒冰壓縮成一點鋒芒的……絕對劍道意志!!!
整個冰窟的溫度仿佛瞬間又下降了幾分!潭面裊裊升起的寒氣驟然凝滯!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強行凍結!那幾株冰晶寒梅枝頭的花瓣上凝結的冰晶,瞬間變得更加璀璨、更加銳利!如同無數柄微型的冰劍!
緊接著!
月霜動了!
動作并非迅疾如電!反而帶著一種……如同冰川移動般……緩慢、沉重、卻又蘊含著開天辟地般偉力的……韻律!
她纖細的腰肢極其輕微地一擰!如同被無形之手撥動的琴弦!帶動整個身體以一個極其玄奧的軌跡……緩緩……旋身!
素白的長袖如同流云般無聲拂起!帶起一片清冷的寒光!
就在她旋身的同時!那只垂在身側的、瑩白如玉的右手……極其自然地……抬起!五指并攏!并未握有任何實體!只是……極其隨意地……向著身前幽暗的虛空……輕輕……一劃!!!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得如同冰錐刮擦耳膜的銳響!
一道純粹由凝練到極致的冰藍色劍意凝聚而成的、薄如蟬翼、卻散發著斬斷虛空般銳利氣息的……無形劍罡!如同撕裂夜幕的寒月之痕!毫無征兆地……在她指尖前方的虛空中……驟然顯現!!!
劍罡出現的瞬間!整個冰窟的光線仿佛都被強行扭曲、吞噬!只剩下那道冰藍的、如同亙古寒冰雕琢而成的……致命鋒芒!!!
月霜的動作并未停止!如同月下獨舞的仙子!又似掌控寒冰法則的神祇!她的身姿隨著那道劍罡的軌跡……極其流暢、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緩緩……舞動!
旋身!踏步!拂袖!點指!
每一個動作都簡潔到了極致!卻又蘊含著無窮的玄奧變化!如同將天地間最精妙的劍招化繁為簡,融入了最本源的肢體律動之中!她的步伐踏在光滑如鏡的玄冰地面上,悄無聲息,卻仿佛帶著萬鈞之力,每一步落下,都讓腳下的冰面泛起極其細微、如同水波般的漣漪!
而隨著她的每一次旋身、踏步、拂袖、點指!一道又一道純粹由冰藍劍意凝聚的無形劍罡!如同被無形之手從虛空中強行抽出!在她周身縱橫交錯!勾勒出一幅幅玄奧莫測、散發著無盡殺機與……極致冰冷的……劍意圖騰!!!
嗤!嗤!嗤!嗤!
輕微的、如同冰晶碎裂般的銳響連綿不絕!無數道冰藍劍罡在她周身交織、穿梭、湮滅!形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由純粹劍意構成的……絕對領域!領域之內!寒氣如同被賦予了生命!瘋狂地凝聚、壓縮!形成無數細小的、閃爍著致命寒芒的冰晶顆粒!如同億萬柄懸浮的微型冰劍!隨著她舞動的韻律緩緩旋轉、律動!
她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輪在冰窟中緩緩升起的……寒月!清冷!孤絕!散發著凍結時空、斬斷萬物的……無上劍威!!!
劍舞無聲!卻帶著一種直指靈魂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我僵立在冰窟入口,身體早已被那無處不在的恐怖劍意和極致低溫凍得麻木。但意識卻前所未有的清醒!那冰冷純粹的劍意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刺穿了肉體的痛苦和精神的疲憊,帶來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明!眉心的星辰秘紋在這純粹的劍意刺激下,極其微弱地搏動著,仿佛沉睡的冰核被同源的氣息喚醒。體內那條被詛咒鎖鏈纏繞的“冰蛇”也似乎受到了某種牽引,在意識底層發出極其微弱的、如同共鳴般的嘶鳴。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已是永恒。
月霜那如同寒月獨舞般的身姿緩緩停了下來。最后一道冰藍劍罡在她指尖無聲湮滅。周身那億萬懸浮的冰晶顆粒如同失去了牽引,簌簌落下,在光滑的冰面上鋪了一層細碎的、閃爍著幽藍光芒的冰屑。
冰窟內恢復了死寂。只有寒潭水面依舊平滑如鏡,倒映著穹頂幽藍的星光和……岸邊那幾株冰晶寒梅虬枝盤曲的剪影。
月霜靜靜地佇立在潭邊,背對著我。素白的長裙在寒氣中微微拂動,墨玉般的長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側臉。她微微仰著頭,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寒潭深處那片深邃的幽藍,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劍舞從未發生。
就在我以為她會一直這樣站下去的時候。
她……動了。
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如同萬載玄冰雕琢而成,平靜無波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目光接觸的瞬間。沒有言語。沒有情緒。只有一種……純粹的、如同寒潭映月般的……冰冷審視。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寒潭水面不起一絲波瀾,倒映著穹頂的星光和她清冷孤絕的身影。
她靜靜地看了我片刻。冰藍色的瞳孔深處,如同凍結的湖面,沒有絲毫漣漪。隨即,她的目光極其自然地……移開。落在了身旁那株最靠近潭邊、枝頭掛滿冰晶梅朵的老梅樹上。
她伸出那只瑩白如玉、如同冰雕般的手。動作極其緩慢、輕柔。指尖并未觸碰任何一朵梅花,只是……極其隨意地……拂過一根斜逸而出、綴滿冰晶梅朵的虬曲梅枝。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冰晶碎裂般的脆響。
那根比小指略細、掛滿了七八朵冰晶梅花的梅枝……竟……無聲無息地……從主干上……齊根……斷裂?!
斷口光滑如鏡,如同被最鋒利的冰刃瞬間切斷!沒有一絲木屑飛濺!
月霜的指尖輕輕拈著那根斷裂的梅枝。枝頭的冰晶梅花在幽藍寒光下微微顫動,折射出迷離的七彩光暈,清冽的冷香更加清晰地彌漫開來。
她再次……緩緩地……轉過身。
這一次,她直面著我。
冰藍色的眼眸如同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平靜地映出我此刻狼狽不堪的身影——破爛的衣衫,遍布凍傷和血痂的皮膚,被冰魄寒鏈貫穿鎖死的胸口,以及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疲憊、劇痛和……一絲被強行壓下的……不屈?
她依舊沒有說話。
只是……極其緩慢地……向前……走了一步。
赤足踩在光滑冰冷的玄冰地面上,悄無聲息。
她走到我面前,不足三尺的距離停下。
近在咫尺。那股清冽如冰雪、混合著冰晶寒梅冷香的氣息更加清晰地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神微凝的寒意。
她抬起那只拈著冰晶梅枝的手。
動作依舊緩慢、輕柔。如同捧著易碎的琉璃。
然后。
她將那根綴滿冰晶梅花的梅枝……極其自然地……遞到了……我的面前。
沒有言語。沒有解釋。甚至……沒有看我遞出梅枝后,我的反應。
她只是……遞了過來。
冰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如同在完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我怔住了。
看著眼前那根近在咫尺的梅枝。虬曲的枝干如同寒鐵,掛著的冰晶梅花純凈剔透,散發著清冽的冷香。又看向月霜那雙冰封般的眼眸。里面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施舍,沒有憐憫,沒有試探……只有一片純粹的、如同寒潭映月般的……平靜。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在心底交織。
我下意識地抬起那只被冰魄寒鏈鎖住、布滿凍瘡和血痕的手。動作因劇痛和寒冷而僵硬、顫抖。
指尖……極其緩慢地……觸碰到那冰冷的梅枝。
就在指尖與梅枝接觸的剎那——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共鳴感……毫無征兆地……從眉心那沉寂的星辰秘紋深處……猛地傳來!!!
如同沉寂的冰核被投入了同源的寒流!秘紋深處那點絕對零度的核心……極其微弱地……搏動了一下!一股冰冷、純凈、帶著絕對秩序的微弱寒流……順著經絡……瞬間流遍全身!
與此同時!
月霜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瞳孔深處……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如同平靜的冰湖被投入了一粒微塵!雖然轉瞬即逝,恢復平靜,但那剎那的波動……卻清晰地被我捕捉到了!
她……感覺到了?!
她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在我指尖觸碰到梅枝的瞬間,極其自然地……松開了拈著梅枝的手。
然后。
她不再看我。
緩緩地……轉過身。
素白的身影再次面向那片深邃幽藍、不起一絲波瀾的寒潭。
只留下我僵立在原地,指尖捏著那根冰冷的、綴滿冰晶梅花的梅枝。梅枝的寒氣順著指尖蔓延,帶來一陣刺骨的冰冷,卻奇異地……壓制了體內翻騰的劇痛和詛咒鎖鏈的陰寒。
寒潭水面平滑如鏡。
清晰地倒映著穹頂幽藍的星光。
倒映著岸邊虬枝盤曲的冰晶寒梅。
倒映著……潭邊那素白孤絕、如同寒月般清冷的……背影。
以及……
倒映著……我僵立在冰岸邊緣、狼狽不堪、手中卻拈著一枝寒梅的……身影。
兩道人影。一素白,一狼狽。一清冷如月,一傷痕累累。隔著不過數丈的距離,在寒潭如鏡的水面中……無聲地……相映。
潭水幽深,不起波瀾。唯有那冰晶梅花的冷香,在冰冷的空氣中……無聲地……流淌。
冷。指尖傳來的寒意并非刺骨,而是一種清冽、純凈、如同初雪融水般的冰涼。那根虬枝盤曲、綴滿冰晶梅朵的梅枝靜靜躺在掌心,枝干如同歷經萬載風霜的寒鐵,觸手生涼。枝頭那些純凈如冰晶的花瓣微微顫動,在幽藍的冰魄寒光下折射出迷離的七彩光暈,一股清冽如冰雪初融的冷香無聲彌漫,鉆入鼻腔,帶來一絲奇異的、令人心神微凝的清醒感。
更奇異的是,當指尖觸碰到梅枝的剎那,眉心那沉寂如死水的星辰秘紋深處,竟極其微弱地搏動了一下!一股冰冷、純凈、帶著絕對秩序意志的微弱寒流,如同沉睡的冰核被同源的氣息喚醒,順著經絡緩緩流淌,所過之處,那被冰魄寒鏈貫穿鎖死、時刻灼燒著神魂的劇痛,竟詭異地……減弱了一絲?!如同滾燙的烙鐵被投入了冰水,雖然依舊灼熱,卻不再那般焚魂蝕骨。
我下意識地收緊手指,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冰冷堅硬的梅枝紋理,試圖汲取那點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清涼。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抬起,越過梅枝,投向寒潭邊那道素白孤絕的背影。
月霜。
她依舊靜靜佇立在潭邊,面朝著那片深邃幽藍、不起一絲波瀾的水面。素白的長裙在裊裊升起的寒氣中微微拂動,勾勒出纖細卻挺拔如孤峰般的輪廓。墨玉般的長發垂落腰際,在幽藍光線下流淌著冷冽的光澤。背影清冷,如同冰雕玉琢,隔絕了世間一切喧囂與溫度。
寒潭如鏡。
平滑的水面清晰地倒映著穹頂那片流淌著幽藍寒光的、如同凝固星河般的玄冰穹頂。倒映著岸邊那幾株虬枝盤曲、掛滿冰晶梅朵的老梅樹,虬勁的枝干如同凝固的墨痕,在幽藍的潭水中暈染開深沉的影。更清晰地……倒映著岸邊那兩道身影。
一素白,一狼狽。
素白的身影背對著現實,面朝著倒影中的幽潭,清冷孤絕,如同遺世獨立的寒月仙子。墨發如瀑,素裙流淌著月華般的光暈,倒影中的側臉線條清冷而完美,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凝視著潭水深處的幽暗,不起一絲波瀾。
而另一道倒影……則是我。
倒影中的我,斜靠在冰冷的玄冰岸壁旁,破爛的衣衫被凝固的血污和冰霜染成深褐,裸露的皮膚上遍布凍傷和血痂,胸口被粗大的、閃爍著幽藍符文的冰魄寒鏈貫穿鎖死,暗金色的詛咒鎖鏈虛影在寒光下若隱若現,如同盤踞的毒蛇。眉宇間刻滿了疲憊、劇痛和強行壓下的不屈,臉色蒼白如紙,唯有那雙眼睛,在倒影的幽藍水光中,依舊殘留著一絲被逼至絕境后的、如同寒星般冷冽的銳光。
手中,那枝倒映在潭水中的冰晶寒梅,純凈剔透的花瓣折射著幽藍的寒光,如同在污濁泥沼中倔強綻放的一點星火。
兩道人影。一清冷如月,一傷痕累累。隔著不過數丈的現實距離,在寒潭如鏡的水面中……無聲地……相映。
潭水幽深,不起波瀾。唯有那冰晶梅花的冷香,在冰冷的空氣中……無聲地……流淌。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只剩下倒影與現實在幽藍的寒光中沉默對峙。
“……咳……”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嗆咳猛地打破了這死寂的平衡。胸口被寒鏈貫穿的舊傷在剛才強行支撐的挪動中再次撕裂,劇痛如同燒紅的鐵鉗狠狠攥緊了肺腑!喉頭一甜,一股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涌上口腔!
“噗——!”
粘稠、暗紅、帶著內臟碎片的污血猛地噴濺而出!如同潑墨般灑落在身前光滑如鏡的玄冰地面上!瞬間在極寒中凝結成一片刺目的、散發著濃烈鐵銹腥氣的暗紅色冰晶!星星點點的血沫甚至濺到了手中那枝純凈的冰晶梅花上,在剔透的花瓣邊緣染上幾抹妖異的暗紅!
巨大的眩暈和虛弱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意識!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向前一傾!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玄冰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貫穿胸口的冰魄寒鏈被劇烈牽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摩擦聲!冰冷的鏈體如同燒紅的烙鐵在傷口深處狠狠攪動!帶來一陣足以撕裂靈魂的劇痛!
“呃啊——!”一聲壓抑到扭曲的痛吼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眼前瞬間被黑暗和金星覆蓋!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前撲倒!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冰面上!刺骨的寒意混合著劇痛瞬間沖垮了殘存的意志!
意識在黑暗的深淵邊緣沉浮。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的悶響。粘稠的血液混合著冷汗從額頭傷口滲出,在冰面上暈開一小片溫熱的濕痕,又迅速被凍結。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清涼感……如同沙漠中瀕死者觸碰到的一滴甘泉……毫無征兆地從緊握在手中的那根梅枝上傳來!
那清涼感并非來自梅枝本身的低溫!而是……一種更加奇異的、如同活物般的……冰涼氣息?!它順著緊握梅枝的手指,極其微弱地、卻又異常堅定地……滲入皮膚!沿著手臂的經絡……緩緩向上流淌!
所過之處,如同無形的冰水流過滾燙的焦土!那被冰魄寒鏈瘋狂汲取熱量、幾乎凍僵壞死的經絡,竟極其微弱地……恢復了一絲……活力?!那股源自梅枝的冰涼氣息,如同擁有靈性般,避開了被詛咒鎖鏈盤踞的核心區域,極其精準地……纏繞上胸口那被寒鏈貫穿、正不斷滲出污血的猙獰傷口!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猝然浸入冰水!一股極其微弱、卻又清晰無比的冰寒氣息瞬間包裹了傷口深處!那瘋狂肆虐、如同跗骨之蛆的灼痛感……竟……詭異地……被強行壓制了下去?!傷口邊緣翻卷焦黑的皮肉,在那冰涼氣息的浸潤下,滲出的污血似乎……減緩了一絲?!雖然依舊劇痛難忍,但那種源自神魂深處的、被反復灼燒撕裂的極致痛苦……卻如同被投入了冰水的烙鐵……溫度……驟降!
嗡!!!
眉心那沉寂的星辰秘紋再次極其微弱地搏動了一下!仿佛受到了那冰涼氣息的滋養!一股同樣冰冷、卻更加純粹、帶著絕對秩序意志的微弱寒流,如同沉睡的冰核被喚醒,從秘紋深處緩緩滲出,與那來自梅枝的冰涼氣息極其自然地……交匯、融合!
兩股同源卻略有不同的冰冷氣息在經絡中緩緩流淌、交融!如同兩條冰冷的溪流匯入干涸的河床!雖然微弱,卻頑強地沖刷著被劇毒、詛咒和冰火沖突反復蹂躪的殘破經絡!帶來一絲絲……久違的、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清涼與……生機?!
這……這梅枝?!
我猛地睜開眼!沾滿血污和冷汗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目光死死盯向手中那枝依舊純凈剔透、只在花瓣邊緣沾染了幾點暗紅血漬的冰晶寒梅!
它……在療傷?!不!更準確地說……是它內部蘊含的那股奇異冰涼氣息……在與星辰秘紋的力量共鳴?!在……修復這具瀕臨崩潰的軀體?!
巨大的震撼如同驚雷在腦海炸響!這絕非尋常的梅花!這是……月霜留下的……什么?!
就在這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冰晶在極寒中碎裂的細微顫鳴,毫無征兆地從寒潭那平滑如鏡的水面……中心……極其突兀地……響起!
緊接著!
平滑如鏡的潭水中心……毫無征兆地……漾開了一圈……極其細微的漣漪?!
漣漪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打破了潭水那亙古的死寂!幽藍深邃的水面如同被投入了一顆無形的石子,一圈圈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見的波紋,以潭心為中心,緩緩地、無聲地……向著四周擴散開來!
潭水倒映的景象瞬間被扭曲!
穹頂那片流淌的幽藍星河被揉碎!岸邊虬枝盤曲的梅樹倒影被拉長、變形!潭邊月霜那素白孤絕的背影倒影……如同被投入了漩渦的水墨畫……瞬間變得模糊、扭曲!仿佛隨時可能被那無聲擴散的漣漪徹底撕碎、吞噬!
更詭異的是……
隨著漣漪的擴散!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冰冷意志……如同沉睡在潭水深處的古老存在被驚動……毫無征兆地……從潭心那圈漣漪的中心……緩緩……滲透出來?!
那意志并非惡意!反而帶著一種……古老、滄桑、如同萬載玄冰般純粹冰冷的……審視感?!它如同無形的觸手,極其緩慢地……掃過整個冰窟!最終……精準無比地……落在了……我手中那枝……沾染了暗紅血漬的……冰晶寒梅之上!!!
嗡!!!
就在那冰冷意志鎖定梅枝的瞬間!
手中那枝一直散發著清冽寒香的冰晶寒梅……驟然……亮起!!!
不是光芒!而是一種……更加內斂、更加深邃的……冰藍色澤!如同沉睡的冰魄被瞬間激活!枝干上那些虬曲的紋理仿佛活了過來,流淌起如同液態寒冰般的幽藍光暈!枝頭那些純凈剔透的冰晶梅花,花瓣邊緣凝結的冰晶瞬間變得更加璀璨、更加銳利!如同億萬柄被喚醒的微型冰劍!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濃郁、更加精純的冰涼氣息如同決堤的冰河!順著緊握的手指瘋狂涌入體內!
“呃!”巨大的能量沖擊讓我悶哼一聲!身體如同被瞬間注入了萬載寒流!劇痛如同被冰封的火山,瞬間沉寂!體內那兩股交融的冰冷氣息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動力,瞬間奔騰起來!瘋狂沖刷著殘破的經絡!眉心的星辰秘紋更是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深藍幽光!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龐大能量徹底點燃!
然而!
這龐大的冰涼能量并未帶來舒適!反而如同失控的冰河!在狹窄的經絡中瘋狂沖撞!試圖強行修復、重塑!但體內那盤踞的詛咒鎖鏈和殘留的古凰神火余燼如同被激怒的兇獸!瞬間爆發出更加狂暴的反撲!冰與火!秩序與詛咒!在經絡深處再次掀起毀滅性的沖突風暴!
“噗——!”又一口滾燙的污血無法抑制地噴出!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眼前瞬間一片漆黑!意識在劇痛和能量沖突的狂潮中再次沉淪!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被黑暗吞沒的剎那——
“三日。”
一個清冷、平靜、如同冰玉相擊的聲音,毫無征兆地……直接在意識深處響起!
是月霜的聲音!
那聲音并非來自現實!而是如同跨越了空間的距離,直接烙印在即將沉淪的神魂之上!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法則般的冰冷意志!
“……皇都……赤煌殿……”
“……取回……它……”
聲音極其簡短,如同冰冷的命令,卻帶著一種洞穿迷霧的絕對清晰!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凝練的冰冷意志如同無形的巨手,強行介入體內那失控的能量風暴!
嗡!!!
那枝在我手中瘋狂釋放能量的冰晶寒梅猛地一顫!枝干上流淌的幽藍光暈瞬間內斂!枝頭那些璀璨欲裂的冰晶梅花也迅速黯淡下去!涌入體內的狂暴冰涼能量如同被無形的閘門瞬間截斷!只留下精純的、溫和的冰涼氣息在經絡中緩緩流淌,滋養著千瘡百孔的傷處。
那股來自潭水深處的、冰冷的審視意志,在月霜聲音響起的瞬間,如同被無形的屏障阻隔,瞬間退去!潭心那圈擴散的漣漪也如同被凍結般,瞬間平復!水面再次恢復了平滑如鏡的死寂!
冰窟內,只剩下我粗重壓抑的喘息聲,以及手中那枝恢復了平靜、卻依舊散發著清冽寒香的冰晶寒梅。
月霜依舊背對著我,靜靜地佇立在潭邊。素白的身影在幽藍寒光下如同一尊亙古不變的冰雕。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潭水異變、那直接烙印在意識深處的冰冷命令……都與她毫無關系。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那只瑩白如玉的手。
指尖并未指向任何方向。
只是……極其隨意地……對著身前那片深邃幽藍、不起一絲波瀾的寒潭水面……輕輕……一拂。
動作輕柔,如同拂去鏡面上的微塵。
呼——
一股無形的、帶著極致寒意的微風憑空而生,輕柔地拂過平滑如鏡的潭面。
水面……依舊平滑如鏡。
倒映著穹頂幽藍的星河。
倒映著岸邊虬枝盤曲的梅影。
倒映著……潭邊那素白孤絕、如同寒月般清冷的……背影。
以及……
倒映著……我癱倒在冰岸邊緣、渾身浴血、手中緊握著一枝寒梅的……狼狽身影。
只是……那倒影中……屬于我的部分……眉宇間那強行壓下的不屈……似乎……被潭水深處殘留的幽藍寒光……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冷冽?
月霜拂袖的手緩緩收回,重新垂落在身側。
她不再停留。
素白的身影如同融入月光的輕煙,無聲無息地……朝著冰窟深處、那片更加幽暗的甬道入口……緩緩……飄然而去。
赤足踩在光滑冰冷的玄冰地面上,悄無聲息。素白的長裙在寒氣中微微拂動,如同月宮仙子踏波而行,不帶起一絲塵埃。
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幽暗甬道的陰影深處。
只留下冰窟內死寂的寒氣。
只留下寒潭水面平滑如鏡的倒影。
只留下……癱倒在冰冷玄冰地面上、渾身劇痛、意識模糊的我。
以及……
手中那枝……依舊散發著清冽寒香、沾染著幾點暗紅血漬的……
冰晶寒梅。
還有……
意識深處……那如同冰錐般死死釘入的……
冰冷命令——
“……三日……”
“……皇都……赤煌殿……”
“……取回……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