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教堂,挺胸碘肚的神父被巴倫用槍頂著腦袋為少女做安魂彌撒。
麻花辮的少女躺在實木雕花的棺槨里,面色蒼白而安詳。
此次儀式舉辦的匆忙,偌大的教堂除去神父率領(lǐng)的神職人員,便只剩下巴倫和剛被包扎好傷口的阿爾。
希拉沒有家人,阿爾說希拉的父母是逃荒的難民,在蒙德拉生下希拉后便撒手人寰。
是男爵收養(yǎng)了她,讓她在府邸中當一周可以領(lǐng)十個銅幣的女仆。
阿爾說遭受襲擊的時候他們在從雅麗蘭那回來的路上,子爵大人很貼心的為他們配了兩名獵魔人,以防倒退日起霧后涌現(xiàn)的獸。
可在倒退日來臨之前,本該被追捕的血魔卻襲擊了他們。
護衛(wèi)的獵魔人被殺死,希拉被那長角的血魔抓住,阿爾被打暈在地,醒來時阿爾看見女孩的尸體已經(jīng)冰涼。
巴倫聽著阿爾的話,面上無悲無喜,眼神如同凍結(jié)的冰湖,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后等到神父將彌撒做完,阿爾流著眼淚說自己要報仇的時候。
他才緩緩開口,低低地說:“我知道了。”
太陽與黑月升起,陽光穿透教堂背面的花窗,在十字架下投出巨大的陰影。
他自上而下打量著沉睡的少女,小女仆臉蛋因失血而慘白,眼睛紅腫,精致的衣上都是灰塵,有撕扯的痕跡,亂糟糟到了極點,想來死前很絕望也很痛苦吧。
女孩真正的死因并非血魔咬在脖頸動脈造成的大失血,而是穿透女仆胸前的巨大創(chuàng)口。
襲擊者以一種勢如破竹的姿態(tài)撕開胸膛,吸干鮮血,吃下女仆的心臟,揚長而去。
巴倫將女仆為他買來的花放在她的胸前,遮擋住胸膛的傷口,看著女仆的側(cè)臉在陰影里發(fā)呆。
這么看女仆裝套在她的身上顯得格外寬大,她的臉和手都那么小,其實也還只是個孩子……
心里忽然有種酸楚的感覺,很難過、很悲傷、很想哭。
世界上又少了一個關(guān)心你的人,你怎么會不悲傷難過呢?
等到人群都散了,神父與修女打著哈欠回房休息,阿爾也在教堂的長椅上沉沉睡去,肩膀抽動,似乎睡夢中也在哭泣。
巴倫沉寂片刻,最終從懷里拿出了一枚古舊的瓷片。
……
小修女哭著跑進了教堂,哭聲吵醒了睡著的阿爾,巴倫詢問發(fā)生了什么。
小修女哭著說:“塞西不見了。”
“去通知雅麗蘭子爵,告訴她血魔就在坎貝拉男爵的府邸,讓她去福德城召集獵魔人,這次任務的難度不低。”
他頓了頓:“務必做好最壞的打算。”
接著沒有任何遲疑,巴倫沖出教堂,騎上那從監(jiān)獄牽來的黑色戰(zhàn)馬,抖動韁繩,抽打在馬脖子上,戰(zhàn)馬嘶鳴著朝一個方向跑去。
路上,他碰見抱著孩子吟圣詩的特蕾莎修女。
修女一身修身黑袍,修女帽下容貌嬌艷。
她放下小孩,沖巴倫揚手,詢問L先生要去哪里。
這個動作讓她的袖袍滑落,露出的小臂緊膩潔白,在同時升起的太陽與黑月的照耀下還泛著微微的光。
倒退日的夜里有兩輪月亮,一輪是正常的時間,一輪倒退。
白天也有兩輪太陽,可兩輪太陽會讓大地干旱,河流枯竭、萬物被陽光燒灼。
舊神中的【孤獨銀臉女神】為此以自身被封印為代價,用黑月遮蔽住了倒退的太陽。
這也是黑月教會因此誕生的原因。
巴倫勒馬,說:“我要去坎貝拉男爵的府邸。”
“去那兒干嘛?去找希拉小姐嗎?”
修女不知道男爵與男爵夫人被逮捕的消息,理所當然也不知道希拉其實已經(jīng)死亡的消息。
巴倫張張嘴,最后還是沒有告訴修女這個真實卻又殘酷的事實。
他只是說:“是啊,我去找希拉。”
“那能帶上我嗎?我也有點事想找希拉小姐。”
于是巴倫扶著修女上了戰(zhàn)馬,修女小姐抱緊巴倫的后背,身上那種淡淡的,如同處子的香味從身后涌來。
巴倫渾然不知,只是說了一聲抓緊了,便揮動韁繩,策動戰(zhàn)馬朝著府邸狂奔。
路上,修女突然問:“L先生,你喜歡處女嗎?”
巴倫想起躺在棺槨中的女孩,靜了一會兒說:“花很喜歡。”
“我說的不是這個。”特蕾莎修女突然勒緊巴倫的腰。
獵魔人L愣了愣,冷冷道:“特蕾莎修女,你越界了。”
特蕾莎修女卻說:“不,不要去,神說不要去。”
她說:“那里是地獄。”
“正好,”巴倫說,“我也想見識見識地獄究竟長什么樣。”
修女沉默。
他卻神情一怔,忽然一個翻身,抱住了修女。
修女被他抱著,有些不知所措,但她看見男人黑曜石般清澈的瞳孔倒映出怪物的倒影,抿了抿嘴,把頭埋進他那充溢著煙草與火藥味的懷里。
戰(zhàn)馬哀鳴,馬蹄頓住,兩人摟抱著滾下馬來。
馬的哀鳴如同被刀砍斷,馬脖連著轡頭的部分被斬落下來,怪物扶穩(wěn)無頭的馬身,把頭埋進斷開的脖頸上大口吮吸。
巴倫松開修女,起身看著怪物——血魔。
現(xiàn)在還是白天,在這種林間小路上居然會正面遭遇血魔!
巴倫心中愈發(fā)肯定猜測的想法。
他的目光在怪物的右腳與頭上快速掃過,沒有長角,右腿也沒有傷勢。
心中一凝,不屬于殺死希拉與被雅麗蘭重創(chuàng)的那只,這是第三只血魔!
血魔看向巴倫,翠綠色的瞳孔在他身后的修女身上頓了片刻。
下一刻,他將戰(zhàn)馬的尸體朝巴倫的方向扔來!跟在馬尸之后,咆哮著揮動爪子朝巴倫斬去!
“閉上眼睛,接下來會有些血腥。”巴倫對修女說。
特蕾莎閉上眼,雙手胸前交叉,圣詩吟誦,居然是在祈禱。
她說:“神愛一切……”
信仰還真是可怕。
巴倫無聲笑笑,一種無名的憤怒與威嚴之火在身上騰起,十字傷疤浮現(xiàn)在右臉,黑曜石的眼瞳被灼燒得黃金般閃亮!
戰(zhàn)馬尸體朝他飛來的瞬間,熊熊烈火灼灼燃燒,仿佛惡魔掙脫枷鎖,從地獄爬出。
血肉之軀在這火焰的灼燒中一瞬仿佛有琉璃的透明,呼吸中也帶著火星。
她說:“神予一切……”
他抓住壓來的戰(zhàn)馬尸體,幾百公斤的血肉在他手中輕若無物。他抽出戰(zhàn)馬馬包上的長劍,火焰在戰(zhàn)馬落地的瞬間就將它焚燒殆盡,灰燼如同大片黑葉吹向血魔,又被血魔斬開!
她說:“神說一切不安死的當讓他生……”
血魔背翼蝙蝠般展開,他吐出長長的信子,揮出的利爪上涂滿猙獰的光,利爪朝著籠罩男人身上屏障般的火焰刺去。
獵魔人在霎那間深吐口氣,在熾烈的火光中,身體繃得筆直,如同一張蓄滿勢的角弓。
樸實無華揮動了長劍。
劍與利爪相碰,利爪安然無恙,劍卻在相擊的巨力中被崩斷。
這劍本就是獄卒用來制衡囚犯的兵器,并非獵魔人們常配,被煉金大師鍛造,又被附魔的煉金刀劍。
怎么可能對得上皮膚硬如頑石。爪刃堅如鋼鐵的妖魔呢?
血魔眼中流出一抹驚喜又猙獰的寒光。
它的咆哮聲幾乎要穿透烈焰,它幾乎按耐不住自己的興奮,在血魔之軀下說出一句人類的話語:
“不過……如此……”
它瞪大了眼睛,在空中看見自己無頭的身軀。
獵魔人一半的身軀靜靜越過他的尸體,斷刃的劍上火光流動成一個蕭煞的弧。
他用火焰取代了原本被崩開的劍刃!
這個想法出現(xiàn)在血魔腦海里,卻已經(jīng)遲了。
它的頭顱落在地上,翠綠色眼眸倒映出的火光漸熄,位不見人影。
此時修女剛好吟誦道:“神說一切不安生的當讓他死……”
等到四周陷入闃寂,只有風吹動林杪的沙沙聲。
她睜開眼,看見獵魔人把黑黢黢的槍口對準了自己。
“你是羔羊之血修女會的修女吧。”
即便額上頂著槍口,她還是微微一笑,用慣常的溫柔說:“L先生,你是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
獵魔人眼底流淌熔巖般的光芒,他用一種漠然的語氣說:“在我失去血腥味的時候。”
他使用了禁忌物【達格達坩堝的殘片】,用此生再也聞不見血腥味,從少女的亡語中得知殺死她的兇手。
“失去血腥味?”修女苦笑著放下抵在巴倫胸口的短刀,“L先生還是和之前一樣,盡說一些無法讓人理解的話。”
巴倫冷冷道:“那只是因為你根本就不是人。”
“L先生果然還是喜歡處女吧。”特蕾莎修女說。
即便被槍指著,她的表情還是那么溫柔,仿佛遇山就改道的河流。
巴倫沒有回答,而修女卻說:“從看見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很討厭我啊。”
獵魔人凝視她,那張風情萬種的鵝蛋臉此刻是深深的幽怨。
“因為……我已經(jīng)不是處女了。”
說這話的時候修女眼里噙著淚,眉宇間凝結(jié)了不能說不動人的仇與怨,她的睫毛長長的,面龐白凈,如同壁畫里神明的信徒。
沉默了片刻,他笑了笑,迎著修女哀轉(zhuǎn)久絕的楚楚目光,一字一頓地說:
“殺人,就要償命。故事,下地獄講給魔鬼們聽吧。”
扳機扣動,修女朝后墜落,眉心一點血紅的艷。
巴倫沒有停留,撿起地上斷裂的劍柄,朝著男爵府邸的方向狂奔。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但好在還算熟練。
可能因為殺的是熟人的緣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