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菊與刀(1)
- 看不懂的日本人
- (美)本尼迪克特等
- 4990字
- 2014-12-29 15:57:01
研究任務——日本
在美國所有全力以赴的戰爭中,日本是最讓我們琢磨不透的一個民族。因為日本人的思維方式和生活習慣與我們迥然不同。在以往的作戰中,我們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而如今我們卻需要區別對待。
正如1905年日俄戰爭中沙俄曾經遇到的情況一樣,我們作戰的敵手——日本,是一個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民族。他們竟公然向西方傳統文化挑釁,無視西方國家強調的以人性作為基礎的戰爭規則。這就使得太平洋戰爭不僅僅是一系列的島嶼海灘登陸行動,也不僅僅是困難重重的后勤供應問題,而是如何了解、吃透“敵性”的問題。因為,只有了解了他們的行動,才能與之對抗,從而贏得最終勝利。
要想充分了解日本人的性格,困難是很大的。在日本的鎖國大門打開以后的75年間,人們形容日本人時總是使用“但是,又……”之類讓人極為迷惑的詞。這類詞句極高的使用頻率是世界其他民族所無法比擬的。
任何一位治學嚴謹的觀察家,在論述日本以外的其他民族成員時,如果說他們彬彬有禮,就不會說“但是,他們又蠻橫無禮,目空一切”;如果說他們做事刻板,就不會說“但是,他們又善于適應激烈的革新”;如果說他們性情溫順,就不會說“但是,他們又不太容易服從上級的控制”;如果贊美他們忠誠、寬厚,就不會同時詆毀——“但是,他們又不講信用,滿腹埋怨”;如果說他們神勇無比,就不會又描述他們如何懦弱;如果說他們從不顧及自己的面子,就不會又說“他們勇于承擔責任和義務”;如果說他們的軍隊擁有銅墻鐵壁一般的紀律,就不會又說“他們的士兵如一盤散沙,不服管教,容易犯上作亂”;如果說他們傾慕西方文化,就不會細數他們冥頑不化的保守主義思想。作為一位治學嚴謹的觀察家,他不會撰寫一本書既描寫某個民族如何愛美、如何給予演員和藝術家以最高的榮譽、如何醉心于欣賞菊花藝術,同時又筆鋒一轉,撰寫另一本書補充說該民族如何崇尚刀劍和武士的最高榮譽。
這些說法看似矛盾,但卻是構成所有研究日本的書籍的縱橫交錯的經緯。當然,這都不是憑空而說的。例如“菊花與刀”,就是日本現實生活中顯而易見的一組矛盾。日本人既爭強好斗又性格溫和;既窮兵黷武又天性愛美;既倨傲自尊又彬彬有禮;既頑固不化又隨機應變;既溫柔馴服又不愿受人擺布;既忠貞不二又易于叛變;既勇敢如虎又怯懦如鼠;既冥頑不化又善于嘗試。他們非常在意別人對自己行為的看法,但當別人對其劣跡毫無所知時,他們又會被自己的罪惡感所征服。他們的士兵表面上循規蹈矩,骨子里卻蠢蠢欲動。
了解日本的國民性已經成為美國人的當務之急,那么我們就不能對以上所講的這些矛盾以及其他許多令人煩躁的矛盾視若無睹。一系列嚴峻的問題擺在我們面前:日本人下一步將采取什么行動?我們是否應該直接轟炸日本本土?要不要干脆直接轟炸皇宮?從日本戰俘身上我們能了解到什么?要怎樣對日軍和日本老百姓實行輿論宣傳才能將美國士兵的犧牲最小化,同時削弱日本人頑固抗戰到最后一個人的決心和意志?如果和平來臨,要維持日本這個民族的秩序就必須對其實行嚴格的軍事管制嗎?我們是否要和那些在日本山林的要塞中負隅頑抗的強硬分子決一死戰?在世界和平有可能到來之前,日本會不會率先發起一場法國或俄國式的革命?如果發生,將由誰來領導?或者,干脆就此把日本消滅掉?這些問題的答案肯定是眾說紛紜的。
1944年6月,我奉命從事研究日本的工作。命令要求我運用文化人類學家所能使用的一切技巧,來弄清日本民族是一個什么樣的民族。那年初夏,美國剛剛對日本發起了一場大規模的反攻。當時,在美國多數人都認為美日戰爭可能會持續三五年,或十年,甚至更長時間。但日本人卻普遍認為這場戰爭將會成為百年之戰。他們認為,美軍的勝利只是取得了暫時的、局部性的勝利,但是新幾內亞、所羅門群島距離日本本土還有幾千英里呢!而日本官方的公報,根本不承認日本海軍的失敗,日本國民篤信他們是最后的勝利者。
然而到了6月,戰爭形勢開始發生巨大的轉變。在歐洲,盟軍開辟了第二戰場,對德戰爭已勝利在望,最高司令部兩年半來優先考慮歐洲戰場地位的決策已無必要了。而在太平洋戰場上,我軍在塞班島順利登陸,也預示著日軍在這場戰役中將徹底失敗。在這之后,我軍與日軍短兵相接的次數日益增多。從瓜達爾卡納爾、緬甸、阿圖、塔拉瓦、比亞克以往這些戰役中,我們已經很清楚地知道,與我們作戰的是一個何等可怕的敵人。
因而,盡快搞清敵軍特點,解開有關日本人的種種謎團,這項工作就顯得極為重要了。我們不僅要關注日本人的軍事、外交政策和最高決策方針,還要關注敵后方平民老百姓在日常生活中的輿論,看能否在敵后方散發傳單。這都需要我們提出切實可行的富有洞察力的建議。
在這場全方位的戰斗中,我們不僅要了解東京當局的動機和目的、日本的悠久歷史,以及他們在經濟和軍事上的統計資料,還必須弄清楚日本人的思維習慣和感情習慣,以及由這些習慣所形成的行為模式,搞清這些行動、觀念背后的制約因素。我們還不能根據我們的行動習慣想當然地認為,在某種狀況下,我們采取什么樣的行動,日本人也將會采取什么樣的行動。
我接受的任務是相當艱難的,因為美國與日本日前正在交戰。在戰爭中,把一切都歸咎于敵國是相當容易的,但要從敵人的角度出發去探討他們自己怎么看待人生就有一定難度了。然而,這正是我要進行研究的目標。我們要搞清日本人將如何行動,而不是處在他們的境遇時我們將如何行動。
我努力讓自己明白,日本人在戰爭中的行為不但對我沒有害處,反而能助我一臂之力。我也必須把他們進行戰爭的方式,理解為文化問題而不是軍事問題。不論是身處亂世還是在和平時代,日本人都有自己的行動特征。那么,日本人在戰爭中都表現出了哪些獨特的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呢?日本領導人都在做些什么呢?他們鼓舞士氣、指揮士兵以及安定國民的方式又是什么呢?所有這些都顯示了他們在戰爭中會把什么視為自己最核心的資源。我必須認真研究戰爭中的各個細節并將其詳加記載,以便讓美國人更加全面、清晰地認識日本人。
可是,兩軍正在交戰,這給我的研究帶來了很大障礙,讓我不得不放棄實地調查的念頭——這是作為一個文化人類學家最重要的研究方法。我無法親自到日本去,無法在日本人的家庭中與他們一起生活,不能親眼觀察他們的日常生活習慣,并且區分關鍵性的和非關鍵性的。我不能看到他們處理問題和作出決策的復雜過程,也不知道他們怎樣培養和教育下一代。人類學家約翰·恩布里的著作《須惠村》對于日本村落、田野研究具有重要意義,但我們在1944年遇到的有關日本的許多問題,在這本著作里一點都沒有提到。
盡管困難重重,但作為一個文化人類學家,我堅信其他的一些研究方法和必要的條件也可以為我所用。起碼我可以與研究對象面對面地交流——這是一個被文化人類學家最為倚重的研究方法。在美國居住著許多在日本長大的日本人,他們都愿意與我溝通。他們給我講述了許多親身經歷的事情,從他們的敘述中,我知道了他們看待戰爭的態度、進行判斷的依據。他們的觀點填補了我知識上的許多空白。而這些知識對于一個人類學家了解任何一種文化都是必不可少的。還有一些社會學家從日本的圖書文獻、歷史事件和統計資料,以及日本的文字或口頭宣傳的詞句中尋求到了其發展變化。他們所企求的答案有很多都隱藏在日本文化的規則和價值之中,因此,同生活在這種文化中的人一起研究,我們的答案會更加完美。
除此之外,我還請教了大量曾在日本生活過的西方人士,閱讀了他們的著作以及論述日本的豐富文獻。比起那些到亞馬遜河發源地或新幾內亞高原等地對沒有文字的部落進行研究的人類學家們,我算是個幸運兒。那些民族由于沒有書面文字,無法用文筆來記載歷史,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過去和歷史。西方人對他們的描述也是鳳毛麟角、浮光掠影。因此,那些實地調查的學者們不得不在沒有任何前輩的幫助下研究他們的經濟生活方式、社會階層狀況以及宗教生活。而我在研究日本時卻可以參考很多學者的文化遺產,那些論述日本的文獻,以及在日本居住過的許多西方優秀觀察家的言論,這一切無疑給我提供了諸多有利條件。
古文獻中存在著大量關于日本人生活細節的描述,歐美人士也仔細地記錄了他們的有趣經歷,就連日本人也撰寫了非同尋常的自我紀錄。跟其他東方人不同,日本人有著非常強烈的表達欲望,他們既寫生活瑣事,也寫赤裸裸的世界擴張計劃,并且非常坦率。當然,和其他民族一樣,他們并沒有和盤托出。在描述自己的國家時,他們會省略許多真正重要的事情,因為這些他們太熟悉,就像呼吸空氣一樣習而不察了,沒有描寫的必要。美國人在描繪美國時也會這樣。但不管怎么說,日本人還是非常喜歡暴露自己的。
我在閱讀這些文獻時,采用了達爾文創立物種起源理論的讀書方法,著重研究了那些無法了解的事情。例如研究國會演說時,我應該了解些什么?他們為什么對一些無足輕重的行為大肆攻擊,而對許多駭人聽聞的暴行卻充耳不聞?這種態度的背后隱藏著什么?我邊閱讀邊提問:“這幅畫有什么毛???”“為了更好的理解,我必須知道些什么?”
我還看了不少在日本拍攝的宣傳片、歷史片,或描寫東京及農村當代生活的電影,然后和一些在日本看過同樣影片的日本人一起探討。他們在日本生活過,看待影片中的男女主角和反面角色的眼光與我有天壤之別。當我對某個情節感到迷惑不解時,他們卻十分明白。而且,他們能從電影的整體背景結構來理解劇情和動機,而我有時感到不可理解。正如閱讀小說,我的理解和在日本長大的他們有著很大的差距。在這些日本人中,有些人會為日本的風俗習慣進行辯護,有些人卻無情地鞭撻日本的一切。很難說哪種人的看法讓我更有收獲,但不管他們對這種生活方式是欣然接受還是痛加排斥,他們所描繪的日本人的生活畫面都是一致的。
如果只是直接從老百姓中間搜集資料并尋求解釋,那么這個人類學家所做的工作就與那些在日本生活過的任何一個出色的西方觀察家所做的工作并無二致。如果一個人類學家的貢獻僅此而已,那就別指望他比駐日外國觀察家作出更多的貢獻。因為人類學家受過專門的訓練并具有特殊技能,所以,只要他們多花費一些精力,就能夠使他們在這個學者和觀察家云集的領域中脫穎而出。
只要人類學家對于亞洲和太平洋的文化有著一定的了解,就會發現,日本很多社會風俗和生活習慣與太平洋島嶼上的許多原始部落極為相似。這些原始部落包括馬來西亞、新幾內亞、波里尼西亞。如果根據這些相似點來推斷,古時候也許有過人口遷移或往來,頗有趣味。但對我來說,判斷這些文化的相似性的價值,并不在于這中間發生過什么樣的歷史聯系,而在于能否憑借它們獲得一些了解日本生活方式的啟示。
我對亞洲大陸的暹羅、緬甸和中國有些了解,因而常把日本與它們進行比較。它們同屬于亞洲偉大文化傳統的一部分。人類學家在對原始民族的研究中反復地證明了這種文化是極具研究價值的。一個部落的正式習俗與其周邊部落也許有90%的相同之處,但總有一小部分與周邊部落存在差別。這些差別就能體現出他們生活方式和價值觀的差異,而正是這一小部分差別決定了這個民族未來獨特的發展方向。人類學家最感興趣的,就是這種建立在整體上具有共同特征的各民族之間的差異性的研究了。
人類學家必須習慣于本土文化與其他文化之間存在的差異,他們的研究技能也將因此而得到不斷改善。他們憑借經驗了解到,不同文化中的人在遇到某種情況時必須對其含義作出判斷,不同部落和不同民族之間的人作出的處事方式也是迥然不同的。在某些北極或熱帶沙漠地區,你會遇到以血緣關系和財產交換為基礎的部落。不論你的想象力多么出色,恐怕也想象不出會有這種習俗。遇到這種情況,人類學家不但要調查親屬關系和交換關系的細節,而且還要弄清這種習俗在部落行為中產生的后果,以及部落的后代是如何從小就受習俗的制約,身體力行并世代相傳的。
人類學者對上面所述的差異、制約和后果的關注在對日本研究中也可充分運用。人人皆知日本文化與美國文化差異巨大,甚至有些美國人認為,無論我們做什么,日本人就一定會反其道而行之。如果一個研究者相信這些話,并且認為這種差異太離譜,根本無法認識日本民族,那這種想法是非常危險的。人類學家已經根據自己的經驗充分證明,越是離譜的差異越具有研究價值。研究者應該把這種差異當作是一種資本而好好地加以利用。在人類學家眼里,制度和民族表現得越離譜,他們就越會感興趣。他們不會把任何東西視為想當然,特別是對于他們所研究的部落成員的生活方式。這就使得他們不會只精心挑選出一些特例,而是全面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