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輛貨車離開臨北城時,天空也隨之放晴。
雨后的陽光明媚了整座北境,一道彩虹從北橫跨到南,為眼前的世界又增了一抹亮色。
方執(zhí)白本想摘下墨鏡,但看了一眼后就戴了回去,似乎他更喜歡墨鏡里色調陰沉的一切。
趙乘風覺得這個動作代表方叔喜歡,那就不枉費周自成為這事兒折騰了小半個月。
“叔,喝茶。”
方執(zhí)白抿了一口茶:“近日你又是靜修又是休養(yǎng)的,這沏茶手藝精進明顯。”
趙乘風回應一笑。
戴著墨鏡的方執(zhí)白靠在椅背上道:“京都對王府近來的做法不甚滿意,很多跳梁小丑現在正在朝堂喧囂,我得盡快回去看看他們。”
趙乘風想了想:“叔,很多事我不夠了解,也沒深問過,但北境的事既然是我爹和二娘的選擇,我想他們對朝堂上的反應,以及后果都是有準備的。”
方執(zhí)白擺手:“不提了,不提了,叔來這只是想和你好好告?zhèn)€別,畢竟他日再相見時,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
趙乘風道:“就和我告別嗎?”
說著,看向了別院里,已經站在自己房間門檻處的鐘姨。
剛剛出現的鐘屏此時望著方執(zhí)白和趙乘風,臉上倒是沒什么離愁情緒,只是淡淡的笑著,然后囑咐了兩句:
“少多管閑事。”
“少殺人。”
言畢,她便又轉頭回了房。
方執(zhí)白看著她的背影神色出現了極為短暫的一絲復雜。
哪怕帶著墨鏡也被趙乘風敏銳捕捉。
但很快方執(zhí)白會恢復了過來:“乘風。”
“嗯。”
“囑咐你倆句修行上的事。”
“叔,你說。”
方執(zhí)白戴著墨鏡無懼陽光,看著太陽道:“意道來自于早年道尊游歷西域時,偶遇一女子救兒,掀翻了一輛馬車。”
“那年舉世修行之策還未落實人間,女子不是修行者,體內沒有一絲元氣,平日里連水桶都提不動,但卻因孩子的腿被碾于車輪之下,掀翻了一輛超過三百斤車廂。”
趙乘風聽的認真,小時候他就翻遍了典籍野記,沒有找到意道的來由,后來方叔來了也只是教他修行意道的方式方法,從未提起過此事。
“道尊后來問女子,你救兒時當時腦子里在想什么,為什么會爆發(fā)出遠超平時的力量?”
“女子答,什么都沒想,我就是怕我兒子以后瘸了腿,不好找媳婦。”
“道尊后來留在了西域很久很久,終于憑借經天緯地之能開創(chuàng)了意道。”
“世間任何力量的強度都是有限的,只有生靈意念的強度是無限的,這句話也是由此而來。”
“但意念是什么呢,意念簡單來說就是‘想’,使勁的想。”
方執(zhí)白拿起手邊茶杯,抿了一口繼續(xù)緩緩的道:“這些年我殺過很多人,仙朝那些宗門的人尤其多。”
“我殺他們的時候,自然想的是他們該死!”
“就像你第一次看殺的那只蒼蠅,你覺得它太煩了。”
“但殺多了之后,我開始會想他們真的該死嗎?”
話題到這里,忽然沉重了起來,天色也忽的暗沉。
一朵烏云遮住了太陽,只余風吹著銀杏樹抖著晶瑩剔透的水珠沙沙作響。
方執(zhí)白也終于摘掉了墨鏡,依然昂著頭:“我殺的那些人里,有多少就只是簡單的聽命行事,履行職責,他們本身其實也沒有錯的?”
“我不知道。”
“但很多類似的想法,開始縈繞我的頭腦。”
方執(zhí)白抬起手指,指著自己的腦袋道:“我就知道我這里出了問題。”
“叔...”
方執(zhí)白搖頭:“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解決我的問題,而是要告訴你,念師殺人是有代價的。”
趙乘風鄭重應了聲明白。
“日后你也不要輕易嘗試用意道殺人,也算做你的底牌之一。”
趙乘風苦笑:“叔,你在這七年了,傻子也能猜到吧...”
方執(zhí)白一笑:“記住,我來王府只是為了療傷,因為鐘屏在這里,順便敘舊,因為你爹在這里。”
趙乘風大抵能猜出,方叔為何會鄭重囑咐這件事,因為王府未來在北昭的處境,可能會因為近日來的動作不太妙。
而念師的身份十分珍貴,有可能在未來左右一些事情。
可...
似是知道趙乘風想法,方執(zhí)白道:“燕游集不會說的。”
“他那么大嘴巴?”
方執(zhí)白道:“相比這種說出來沒有收益的事情,他一定會為你瞞住你是念師這件事,因為這會保留著他與王府的情誼,只有如此做,無論對他還是道庭來說才是利益最大化。”
趙乘風懂了,方執(zhí)白又道:“話說回來。”
“嗯。”
“雖然意道有代價,但又必須練習,這幾年我主要教你溫養(yǎng)淬煉神庭也是因為怕你年紀太小,殺生太多,產生心里上的影響,我走后,如果你要練習,記得不要找會讓自己心愧的目標。”
趙乘風明白,但好奇,問道:“那叔,你心理上現在...”
方執(zhí)白一揮手:“我沒事,罵罵你爹就好了。”
趙乘風:“……”
“你猜我為什么喜歡罵人?”
趙乘風轉了轉眼珠:“難道不是單純的喜歡?”
方執(zhí)白再次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殺人殺多了的副作用,我需要有情緒上的宣泄口。”
趙乘風沉默,明白方叔不會和自己開這種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所以,我說的話你要記住。”
“嗯。”
方執(zhí)白像每一個鎮(zhèn)北王府里的長輩一樣,都喜歡揉世子的小腦瓜。
此時他將大手放在了找乘風的頭上,笑著揉亂了他的頭發(fā)。
“我走了。”
“叔,我送你。”
方執(zhí)白沒阻攔。
于是兩人乘一車離開了鎮(zhèn)北王府,來到了城南郊外。
在車廂里又說了很多話的他們很快來到了最后的離別時刻。
沒有依依惜別,叮嚀囑托。
已經越來越會告別的趙乘風帶著笑意揮手,方執(zhí)白一騎而出,沖向了那此時看起來與地平線齊平,卻剛剛被春雨洗過的太陽里。
也是自這天起,先后掌握了御風偽神術和爆體天牌后的趙乘風開始努力修行自己的另一張底牌——意道。
他并沒有再在意方叔臨走前的囑咐——練習時篩選不會讓自己心生愧疚的目標。
因為他對小動物沒有愛心。
所以目標不要太多。
每日他都會用兩個時辰化身倒霉孩子開始在城內閑逛。
自然,這年夏天整座臨北城的蟬鳴蟲叫少了多。
許多百姓因此都能睡個好的覺。
趙乘風沒有產生任何殺生過多的心理陰影。
反而覺得自己應該有大大的福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