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皚一直偷偷關注著郭淮的表情,見自己指向了那一曲兵,郭淮臉上的肌肉也抽搐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一臉平淡的敷衍道:“曹司馬有所不知,那一曲乃是馮翊郡臨時征召的民夫。就連曲長也是由一個普通隊主剛剛提拔補任的。曹司馬當真要看這一曲?”
曹皚點頭表示堅持。
郭淮無奈,只能下令讓這一曲出來操演。
令旗搖動,龜旗曲的十個方陣魚貫而出。
土臺上的旗號左右搖動,命令和之前的曲隊一樣,也是二線輪換隊列。
龜旗曲隊的行動和其他曲隊比,明顯慢了一拍。不僅速度慢,隊列的整齊程度也差上一籌,好在調整及時,很快就完成了列陣。
“使君,在下可否?”
曹皚朝打鼓點的鼓主兵指了指,示意自己要親自打鼓點。
郭淮有些驚訝,這軍中的鼓點可不是宮廷里的鼓樂。鼓在軍隊號令系統承擔著調節戰斗節奏的職責,專業要求極高。
“好~”郭淮攔住了想要開口的郭正,表示既然是夏侯玄的命令,那曹皚盡管自便。
曹皚接過鼓棒,纏過腰鼓,開始打起鼓點。
“咚~咚~咚~咚~”
“嗚~呼~嗚~呼~”
跟著曹皚的鼓點節拍,龜旗曲隊的十個方陣有節奏的喊著口號,步步向前推進。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曹皚突然加快節奏,雙手輪轉,鼓點飛也似的打在鼓面上,龜旗曲隊也隨之邁開腳步開始飛奔起來。
五十步...
四十步...
...
二十步...
十步!
曲隊沖到了距離土臺僅有十步的距離,士兵們臉上緊張的表情都清晰可見。
“咚!叮!”
鼓聲戛然而止,曹皚身邊負責打銅鑼的金主兵也急忙敲響了銅鑼,沖鋒的方陣們也緊急停住腳步。
一番奔跑后,比起剛剛列成時的陣型,現在的隊型凌亂了不少,有些士兵甚至微微喘氣起來。
然而,十個方陣凌亂的程度有所不同。
最外側的兩個方陣最為凌亂,不僅已經失去了基本的行、列隊型,士兵們也是嘀嘀咕咕,私語不止。
其他的方陣明顯就好了很多,尤其是最中間的三個方陣。不僅基本的行、列隊型絲毫不亂,士兵們也是巋然肅穆,沒有任何亂說話的士兵。
但最讓曹皚欣賞的是帶隊的曲長和隊主們。
盡管自己麾下的其他方陣隊形凌亂、甚至有士兵竊竊私語,但軍官卻絲毫不顧,他們只是緊盯著土臺上的號旗,唯恐錯過命令。
果然,這些陷入混亂的士兵們也很快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咚!”
等十個方陣都恢復了基本的隊列,曹皚立刻重重地打響了鼓聲。
“唰!”
五百支長槍齊刷刷地指向土臺,盡管都是演習用的木槍,但森嚴肅殺之氣,讓土臺上的校尉軍官們紛紛嚴肅起來。
“咚!”
“殺!”
又是一聲重鼓,在隊主們的帶領下,第一排的百支長槍齊刷刷地向前刺出,勁風所至,吹起了一片塵土。
看起來并沒有郭淮說的那么不堪嘛。
曹皚回頭望了望郭淮,臉上的笑容格外親切。
郭淮則鐵青著臉。
“請使君召見這一曲的曲長吧。”曹皚邊交出腰鼓,邊向郭淮請求。
郭淮無奈,只能讓人叫那一曲的曲長上臺。
“末將步兵第三校第八曲曲長牛寅,參見將軍!”
龜旗曲的曲長牛寅是個三十來歲的高大漢子,即便拜服在地下,依舊看起來十分魁梧。
他趴在地下,身子微微起伏,竭力壓制著喘息。
剛才那點運動量對一些身材瘦弱的士兵來說或許還能喘一下,對這么個魁梧的壯漢來說,臉都不會紅一下,看起來他似乎是害怕了。
自己麾下的士兵在全軍操演中丟臉了,特別還是之前所有曲隊都表現完美的前提下。郭淮的脾氣全軍上下都心里清楚。剛才郭展表現完美,還不知為何被打了個半死。
牛寅的部下表現如此拉跨,會面對怎樣的責罰,誰也心里沒底。
“這位是征西將軍府的曹司馬,見過了!”郭淮淡淡的一指曹皚,給牛寅介紹道。
牛寅連忙給曹皚行禮。
“牛曲長,適才的操演,足下以為如何?”曹皚笑瞇瞇的問道。
牛寅一聽曹皚是征西將軍府派來的,郭淮語氣不善,又聯想到了一開始郭展被打個半死。
他瞬間聯想到曹皚要尋郭淮晦氣,郭淮是把自己推出來當替死鬼的。
“將軍恕罪!”牛寅嚇得連稱呼都改了,直接給曹皚升級到將軍,他口不擇言的連連求饒,直接把本曲的老底都給掀開了。
原來郭淮倒也不是全然說謊,牛寅所帶領的曲隊確實是有部分新征調的郡兵加入。但更多的,是其他各部各曲所淘汰出來的。
雍州郡兵有一個習慣,就是按照籍貫編制士兵。這些同鄉好友,同宗兄弟們口音相同,飲食相近,日夜相處,相互之間的羈絆遠比混編的部隊要強。
在戰時,同一編制下的士兵如果看到排在自己前后左右的隊友都是自己的同鄉同村,甚至是叔伯兄弟,那在戰斗中爆發出來的凝聚力和韌性不是混編的部隊更不是所能想象的。
所以,牛寅的這個曲隊就是負責收容不同籍貫、不同宗族,特別是小門小戶的士兵。這些士兵往往被其他大族大郡所欺壓。各部各曲在分配物資時也往往排在最后。
當然,戰時他們還得排在前頭,當炮灰。
郭淮沒有打斷牛寅的求饒。這種事只需要稍加留意,都能打探清楚,沒必要掩耳盜鈴。
倒是曹皚,聽的津津有味。
他暗中觀察,郭淮身邊的校尉軍官們都露出不悅之色。今天這么曝光雍州軍的隱私,看來這個牛曲長很難在這里混下去了。
“牛曲長!”曹皚上前扶起牛寅,替他拍拍身上的塵土,“在下奉了夏侯征西的命令,正要組建一支新軍,目前正缺人手,曲長可有意歸到夏侯將軍的麾下?”
牛寅做夢都沒想到自己還能攀附上夏侯玄。
“愿意!末將愿意!”他當即又跪倒在地,向曹皚連行大禮。
郭淮和他身后的校尉們臉色都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