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咣當”

火車緩緩的行駛在鐵軌之上，編號7的最后一節車廂之中。

這原本是堆放行李的最后一節車廂。

此刻昏黃的燈光搖曳，令人窒息。

“丁副科長，我待你不薄把，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我算是對你有知遇之恩，你為何要背叛帝國，背叛我！”

瀧澤行一盯著面前坐在刑椅上之人，雙目沖血，憤怒的說道。他已經三天沒怎么休息了，此時精神已經來到了崩潰的邊緣，隨時都可能爆發。

昏黃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顯得面目更加猙獰。

“瀧澤先生，我本就不是值得信任之人，這一點你早就知道，但你卻一直覺得自己能掌控我，就像你覺得你們日本國能掌控你們所謂的滿洲一樣，這一點，你我，也早就心知肚明。”

丁滿坐在刑椅之上，渾身上下沒一點傷口，只有右手的小拇指向外翻騰著，明顯是折了。

但丁滿卻此時卻仿佛沒有痛覺一般，神色平靜的看著眼前隨時有可能發瘋的日本軍官。

“可是不知鳥已經死了，你們的計劃已經失敗，你又為什么要暴露自己呢？”

瀧澤行一盯著丁滿，他有憤怒，有難過，甚至有些惋惜，這個年輕人是他見過最好的情報分析官，甚至有時候他覺得丁滿的情報分析能力是自己見過最好的。包括帝國內閣養的那些廢物。

原本是想著哪怕帝國戰略性撤退，他也要帶著丁滿，讓他發揮自己最大的價值，但沒想到，這個一直以來自己的得力手下竟然是戴笠打進帝國的特務。要不是他主動的暴露自己，自己甚至都沒怎么懷疑過他。

“嘿，瀧澤先生，我暴露自己唯一的目的就是完成任務，你教過我一句話，所有的特情人員，都要以完成任務為首要目標，難道你忘了嗎？”

丁滿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靜，只是說出來的話，有些讓瀧澤行一接受不了，他在恥笑自己！瀧澤感覺的到！他對自己的直覺向來有信心，除了這個丁滿！

“可你的任務已經失敗了！不知鳥已經死了，幽禍計劃絲毫沒有泄露到的可能，甚至就連我現在都不知道計劃內容，你又憑什么覺得暴露自己就能完成任務呢！”

瀧澤行一此時有點歇斯底里，他猜不透這個年輕人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做到的，他相信，幽禍計劃絕對沒有絲毫泄露的可能，存在這個列車上唯一的紙質檔案還沒拆封就被自己親手燒毀。

而且丁滿根本就沒有過接觸幽禍計劃的條件。

丁滿沉默了許久，翹著外翻的右手小拇指撓了撓頭。

“給我一支煙”

瀧澤行一沖站在一旁的滿洲長春警察廳行動處處長曹京點了點頭。

曹京會意，走上前將最后一只煙給丁滿點上。

丁滿深吸了一口，神色一緩，站起身，走到車廂左側，看著車廂外的風景如畫，心里卻有些感嘆。

真好，祖國大地，雖滿目瘡痍，但山河依舊。

此刻車廂內所有人都神情緊張的看著丁滿，不知下一秒會從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嘴里吐出什么石破天驚的消息。

“瀧澤先生，你猜錯了，我才是不知鳥”

丁滿的話震的瀧澤行一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敢相信，甚至說不愿相信，因為不知鳥是前不久他親手抓住的，也是他親自審訊的。

審訊他的時候，丁滿就站在旁邊全程看著，甚至不知鳥的尸體現在還懸掛在六號車廂上。

“不可能！！我親自審的凌風，他親口告訴的我！他是不知鳥！甚至連戴笠什么時間，怎么派他來滿洲的，包括他來滿洲之后的所有行程和任務他都交代了！！你不可能是不知鳥！不可能！！！”

瀧澤行一的語氣充滿了不可置信，也顯得更加的歇斯底里。

“那是你以為的不知鳥，那也是凌風以為的不知鳥，不知鳥從來都不只是一個人，他是一個代號，此刻這個代號已經暴露了，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丁滿一如既往的神色如常，仿佛像是以前一般，站在瀧澤行一身前揮斥方遒，幫瀧澤行一以不同的角度分析那些疑難問題。

“你的意思是，你是不知鳥！凌風也是不知鳥！”

瀧澤行一的牙都快被自己咬碎了。在牙縫里擠出這句話。他還是不愿意相信這個事實。

“你真聰明，瀧澤先生，我不是沒見過比你聰明的日本人，但是你絕對是我見過日本人里最聰明的中國通！”

丁滿此時神情淡然，他知道自己的命運，但同時也慶幸自己的命運。

能為這個被侵略者踐踏的滿目瘡痍的國家做些事情，是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兒。

他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但此時的他卻多想相信人能夠有來世啊。

如果有來世，他愿意當一棵小草，看看這美好的山河是否變的平靜安謐，不再受炮火侵蝕。

如果有來世，他愿意做一條游魚，看看這美麗的祖國是否變的強大驕傲，不再受列強壓迫。

如果有來世，他愿意做一只小鳥，看看這富饒的大地是否再次物產豐富，不再有饑饉之憂。

他已經不再奢求會變成人，這輩子他做了太多的壞事，雖然都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做的，但是，他過不了自己心里那一關。

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中國人！

此時，列車行駛入隧道之中，黑暗之中的車廂中除了列車行駛的咣當聲，沒有絲毫聲音。

但絲毫不耽誤瀧澤行一的繼續發問。

“你還沒告訴我！計劃是怎么暴露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計劃！還有，你暴露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瀧澤行一明顯有些不耐煩了，雙眼充血，顯得像個吃人的惡魔。

站在車廂窗邊的丁滿沉默許久，一直等到列車即將駛出隧道的時候，丁滿才開口道。

“瀧澤先生，到底是誰告訴你，計劃是從列車上才泄露的呢”

黑暗之中，煙頭一亮，就像是一滴星星之火，仿佛下一秒就能燒遍整個草原！

下一秒，煙頭熄滅，隨著煙頭熄滅的，還有瀧澤行一那顆漸漸冷下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