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問溪和李大壯確實進山了。
如果說李大壯跟蹤春伢子所見還不足以說明什么,那白天遠遠望見的森森陰氣就讓張問溪徹底下了決心——那山里很可能藏著什么陰煞之物,若不加以制約恐怕遺毒深重。
師徒兩人順利地來到了李大壯所說的洞口,在灌木叢里悄悄地隱藏住身形。
張問溪扒開枝葉看了兩眼,壓低聲音道:“看來這山后頭果然藏了秘密。”
“師父,我昨天看過了,這附近沒別的路,繞是繞不過去,只能走這山洞。”李大壯輕輕挪了挪步子,“師父您在這兒等著,我先出去探探。”
洞口大概一人半高,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旁邊緊挨著有個小窩棚,一個男人正蹲在那燒火煮茶。
李大壯站起身子直直往洞口走去。
“喂,那漢子,干什么的?”窩棚里的男人走了出來,是個跛子。
“哎,這里怎么會有人的?哦,老哥,我追兔子呢。進山挖藥都準備回了,剛好撞見那后腳受了傷的兔子,這不背簍都沒拿就追過來了嘛。”李大壯又往前走了兩步,“是不是跑進那洞里去了?我進去看看,過會再跟你討茶喝……”
“站住,這洞不讓進!”那跛子大喊一聲。
“我追我的兔子你攔我做什么?講不講道理!”李大壯也喊起來,快步上前與跛子推搡起來。
兩人吵吵嚷嚷,洞里卻沒什么動靜。李大壯料定不會再有別的守洞人,突然發力把跛子推翻在地,一記手刀砍在他脖后,讓他暈了過去。
李大壯把跛子扛進窩棚藏好,給張問溪打了個招呼。兩人凝神戒備,一前一后往山洞深處走去。
山林依舊籠罩在靜寂的黑暗之中,幽深的山洞如同一張正待擇人而噬的巨口。
師徒兩人走在曲折的山洞中,從窩棚里拿的火把只能照見極其有限的范圍。好在這洞沒有岔道,否則他們還真不敢再繼續往前走。
張問溪借著火光仔細看了看這山洞,只見入目皆是嶙峋怪石,如各式各樣的鳥獸一般盤踞四處。洞壁上看不出人工開鑿的痕跡,想來應是天然形成的。
走了約莫小半里路,李大壯忽然拉住了張問溪,“前面有人聲。”
兩人躲在一塊大石頭后面,悄悄熄了火把,屏息靜氣蹲身不動。
過了半晌,卻不見有人出來。張問溪低聲問:“是不是聽錯了?”
“不會,確實有人在說話,而且不止一個。”李大壯肯定地回答。
于是兩人又輕手輕腳地往前走去。
拐了個彎,前面忽然有了光。兩人又停了一會,才慢慢摸上去。
當看清山洞之后的景象,張問溪和李大壯徹底呆住了。洞的那邊,是一個詭異的世界:
在這星月黯淡的夜晚,入目竟然燈火通明。一塊平地之上,有幾座熊熊燃燒的火堆,熾烈的火焰在夜風中妖冶地跳動。平地上有窩棚,還不止一個。除了窩棚還有人,而且皆是青壯男子,看上去都是普普通通的莊稼漢。
兩人所在的洞口位于一面峭壁之上,只有一道極陡的石階通往下面,想必那些人就是從這石階下去的。師徒倆趴在洞口,借著土石的遮掩,驚奇地觀察著崖壁下的一切。
隨著那些人的動作,張問溪發現了窩棚旁邊堆放的東西。
“大壯,你眼神好,看看那是什么?”
“哪個……哦……好像是堆爛木頭,等等……旁邊還有東西,有一堆像是藤啊草啊的東西,還有一堆,我看看……是毛皮!”
“村長說的靠山吃山難道就是指這個?可為什么要在夜里干活?……”張問溪眉頭皺起,陷入了思索。
不過很快他就有了更加令人震驚的發現:平地之外的密林一陣騷動,又有幾個人走了出來。那些人動作機械,手腳僵硬,走起路來更像是在一點一點地“挪”。
張問溪正要說話,旁邊的李大壯卻低聲驚呼出來:“那不是……僵尸嗎?”
……
山下,村子里,村長帶著狗寶和另外幾個年輕人來到了那座大屋前。
“先生,兩位先生……”狗寶先喊了幾聲,沒人回應。他對村長身后的幾個年輕人一揮手,然后一腳踹開了緊閉的房門。
幾人沖進屋中,沒發現張問溪師徒的身影,只看見貼墻站立的五具尸體。
“村長,看來他們已經上山了。”狗寶出來報告。
“正好,咱們還省事了!”村長眼神陰郁,面色在火光的照耀下依舊顯得陰沉,“老子本來也沒想過在這里找到他們……走,把家伙帶上,上山去!”
……
同一時刻,張問溪和李大壯正趴在峭壁上的洞口,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得無以復加。
密林之中走出了越來越多的僵尸,或是肩上扛著木頭,或是背上背著藥草,還有的手里拖著毒蛇或是穿山甲之類的野物。這些僵尸當中,男女老幼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就是他們的腳上都拴著鐵鏈,鐵鏈延伸到身體上部,接到脖頸處的項圈,項圈上又有一根稍細的鐵鏈,另一端被人牽在手中。
那些人竟把僵尸當牲口一樣使喚!
作為趕尸匠,張問溪和李大壯遵從的第一條原則就是“死者為大”。毫無疑問,眼前的一切是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養尸本來就有違天道,煉尸過程中稍有紕漏,養尸者便會遭受反噬。更嚴重的,如果僵尸逃脫控制自由成長,將會變得暴戾兇狂,若是成長為更高層次的僵尸,一場血雨腥風就再難避免。
張問溪正思索間,李大壯再度驚呼起來:“師父,那是……那是……”他壓低的聲音微微顫抖,透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那里面有活人!”
“什么?!在哪?看清楚了?”張問溪亦是悚然一驚。
李大壯面容有些扭曲,眼中幾欲噴火。“不會錯的,我雖然平時沒怎么用功,但活人死人我分得清……師父,他們……他們把人當牲口使!”
在趕尸一途上,李大壯天賦很高,而且五覺異常靈敏,很多時候他就是張問溪的眼耳鼻舌。
順著李大壯說的方向,張問溪果然看到了那些同樣被鐵鏈鎖住的活人。
在蹣跚移動的僵尸群里,有幾具“僵尸”一直受到那些“監工”們的特別關照,他們的身上傷口密布,隔了老遠也能看見暗紅的瘡疤。“監工”們跟在他們身后,走兩步又把手中的荊條狠狠一抽。
那些與僵尸一樣被當做牲口使喚的人似乎是失了心神,渾渾噩噩,不言語也不反抗,只是木然拖著鐵鏈踉踉蹌蹌地行走,任憑荊條抽在自己的后背上。
“師父,我忍不了。”李大壯說著就要站起身來。
張問溪連忙拉住了他,“先別動,聽我說!”他回身看了看,“記得狗寶吧,他的腿……我有感覺,那天晚上被我打跑的人就是他。那種青皮蝦成不了什么事,肯定是有人在幕后指使他。”
“師父你是說村長有問題?”李大壯此刻已經冷靜下來,“對啊,這鬼地方就是跟著村長孫子才發現的啊。”
張問溪又把聲音壓低了些:“我總感覺不單單是村長,下面那些拿僵尸當牲口的人應該都是村里人,這一整個村子都有問題!”
兩人的聲音隱沒在黑暗里,過了一會李大壯的身影出現在洞外。他眉頭似有憂色,回身看了看山洞,嘆了口氣還是轉身離開了,經過洞口那個窩棚的時候還不忘給尚未醒來的跛子補了一拳。
……
“什么人!”
“實不相瞞,鄙人趕尸到此,途經貴寶地驚覺尸氣沖天而起,彌蓋穹頂,掩月遮星,奎、胃兩宿血氣沖騰,恐是將有陰物煞變,特來示警,不得不防啊。”石崖之下,張問溪一身明黃道袍,對一個頭領模樣的精瘦漢子施了一禮。
精瘦漢子眨眨眼道:“啥?”
“你的僵尸要反水,你娃兒要倒霉了!”張問溪哭笑不得。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牽著僵尸的年輕人忽然丟了鐵鏈大叫起來。鐵鏈那頭,剛剛還安安靜靜的僵尸此刻突然發狂,嘶吼著揮舞雙手,跌倒在地后又拼命拉扯腳上的鐵鏈,似乎是想把鐵鏈掙斷。
其他人一下慌了神,紛紛往旁邊躲去,生怕被這僵尸傷到。張問溪快步上前,從搭袋中掏出一張黃色的符紙,伸手往僵尸額頭上一貼,那僵尸立刻安靜下來,不再咆哮也不再掙扎,就那么呆呆地坐在原地,回到了之前的樣子。
這一驚自然非同小可,精瘦漢子面色煞白,額頭上有汗珠沁出,其他牽著僵尸的人更是急忙撒手,把鐵鏈扔了出去,面上表情如同剛剛手里抓的是一條毒蛇。
“你搗什么鬼!”精瘦漢子瞇起眼睛盯著張問溪,聲音狠厲卻掩蓋不住眼里的慌亂神色。
“你娃兒是不是傻?!”張問溪聞言卻是大袖一甩,“我好心好意幫你們鎮壓僵尸,你們幾個白癡倒反過來狗咬呂洞賓?罷了罷了,我走就是……”
張問溪話音剛落,又有幾頭僵尸躁動起來。
“先生留步!”精瘦漢子連忙換了表情,“我……我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先生幫幫忙。”他嘴里懇求著,心中卻是快速盤算起來:如果僵尸真的逃脫控制,這個結果自己無論如何也承擔不起。眼前這個老家伙看起來還有幾分本事,不如就讓他試試看,自己有這么多人,也不怕他敢耍什么花樣。再說,要是把這么一個有用的人抓起來留在這里,那又是大功一件……
念及此處,他臉上堆起了笑容,哈著腰道:“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計較……”
“還算你識相……”張問溪轉過身來,衣袖一擺,淵渟岳峙。
從看到這些人控制、奴役活人的那一刻起,張問溪就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視而不見。這事既然讓他遇到了,他就一定要管,至于危險、生死,自己這把老骨頭又還有幾年好活呢?只要救出一個人,哪怕讓一具僵尸得到解脫,那就不虧。而且先前自己已經把李大壯支走,那就徹底沒什么顧慮了。所以他剛才才穿上道袍大搖大擺地走下了石階。
想到這里,張問溪長出了一口氣,神情愈發輕松。而他臉上的微笑落在旁邊人的眼里,就成了老神仙遮掩不住的仙風道骨。
“你等速速退開,不要妨礙我做法。”張問溪一邊說著,一邊從搭袋里取出各式各樣的法器。
先前僵尸躁動發狂其實只是張問溪的小小伎倆——剛從崖上下來,他就悄悄打開了搭袋里裝著“紅香灰”的瓶子,用手指沾了一點在空中撒了撒。
“紅香灰”是他們這一脈趕尸匠的獨門寶貝,能散發出血的氣味,僵尸聞到了便會被激發出嗜血的本能。而張問溪用的符紙只不過是抹上了“紅香灰”的“解藥”。
張問溪當然也有真正能鎮伏邪穢的符咒,不過那種東西很珍貴,使用時對施咒者也有一定的反噬,能不用自然就不用。而現在,他開始真正動法了。
直到現在,張問溪才徹底看清這石崖底下的情形。
這里被奴役的僵尸和活人總共有三四十個。
僵尸們雙眼猩紅,身體干癟,青灰色的皮膚如同開裂的樹皮。在僵尸群中混有七八個活人,無一例外皮開肉綻遍體鱗傷,僅剩的沒有傷口的皮膚則布滿了米粒大小的水泡,泛著詭異的鮮紅顏色。他們的傷口都已潰爛,黃色的膿水和紅色的血液混到一處,滴滴答答不停滾落。想來那應該是進出瘴氣的結果。
這些人面無表情,眼神空洞,被荊條抽在身上也似乎無知無覺。張問溪很快做出了判斷:他們都是被種下蠱毒的藥人。
除了鐵鏈,僵尸和藥人的脖子上都掛著一塊二指寬的木牌,上面有“丙寅”、“庚午”、“丁未”之類的字眼,應該是控制他們的人做的編號。
張問溪眼神掃了掃,卻沒有找到“甲申”。
事實上,那些藥人早已傷得不成樣子,還能動彈是因為受到蠱蟲的驅使,張問溪也沒抱什么救活他們的希望。而對于那些僵尸,張問溪要做的是散掉他們的尸氣,還他們一份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