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江南小鎮的那條青石板小巷里,藏著江晚梨和傅延的童年。
傅延和妹妹傅嬙是小巷原住民,江奶奶帶著江晚梨是后來搬進去的,那時傅延和江晚梨還不滿十歲,傅嬙更小。
最開始傅延對這個新鄰里絲毫不感興趣,只聽爺爺奶奶說過,隔壁的小姑娘長得那么乖,卻命苦早早沒了父母。
倒是傅嬙和江晚梨更熟悉一些,不是因為她們成為了什么小姐妹,而是因為江晚梨斯文安靜又會唱昆曲,傅奶奶很喜歡她,于是沒完沒了地對著傅嬙夸她,把她倆作比。
傅嬙性格嬌縱,聽了幾天教訓后,越發看不慣江晚梨,偶爾遇到江晚梨,出口閉口都在挑釁她,江晚梨看著軟綿綿的樣子,但性格竟然很剛,于是兩個人就在巷尾打了一架。
路過的傅延,看著面前兩個披頭散發的小姑娘嚇了一跳。這是傅延第一次注意到隔壁院子那個纖細瘦小的女孩兒。
——看著玲瓏清秀,瓷娃娃似的,脾氣倒不小。
傅延當即就不太喜歡江晚梨,打了他妹妹不說,還表里不一,在他奶奶面前裝得像個小白兔似的。
于是傅延目含兇光地揪住小姑娘的馬尾辮,語氣帶著幾分恐嚇:“臭丫頭,敢打我妹妹?這次就算了,有下次我就……”
我就揪光你的頭發!
可是話還沒說完,傅延就嗷嗷叫起來,痛得跳腳——因為江晚梨一把扯過他的手,惡狠狠地咬了上去!
傅小少爺長這么大,還是頭一次里子面子都被丟得一干二凈。
自打那天起,傅延右手虎口上添了個月牙狀的疤痕,而傅家兄妹和江晚梨的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
小巷就巴掌大的地方,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但傅延硬是憋著一口氣,好幾年都對江晚梨視而不見,而江晚梨也永遠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更讓傅延窩火。
后來江晚梨初中開始就入學了昆曲定向班,被老師當做“閨門旦”的苗子重點培養。長得好看,天賦異稟,又被老師偏愛,班上其他小姑娘都抱團排擠她。
江晚梨從小就寡言冷清,江奶奶從來不知道這些事,第一個發現異常的竟然是傅延。
有一次放學回家的傅延偶然在路邊看到被一群少女圍堵的江晚梨。
在傅延的印象里,江晚梨向來都是清冷孤傲的,不管遇到什么情況都不會輕易低頭。
但當時的江晚梨就安靜地站在一群人中間,任她們推搡拉扯,嬉笑辱罵,她不說話也不反抗,像是習慣了一樣,垂著眼簾,面無表情地盯著地面。
看到這一幕,傅延心里突然竄起火來。
倒不是心疼她,傅延本來也不是個愛管閑事的性格,但他當年也算是江晚梨的“手下敗將”,江晚梨怎么能這樣隨意地任人欺負?讓他情何以堪!
于是傅延搖了兩下車鈴,扯著嗓子喊了句:“快滾開!不然小爺撞上誰可不負責!”
說著就踩著單車不管不顧地朝那群少女沖了過去。
鎮上的姑娘們多少都聽說過傅家這位暴躁不羈的小霸王,知道他還真的做得出這混事,于是嚇得四散而逃。
江晚梨驚訝地回頭,正好看見黃昏下的傅延,腳踩在單車上,笑得極為囂張,風把他的白襯衫吹得鼓起,斜陽把他欠揍的臉都映照出幾分溫柔,不知怎么的,她的眼淚不講道理地落了下來。
傅延把江晚梨帶到一個破尾樓的頂樓,坐在天臺上正好能看見他們住的那條小巷,江家門口滿樹雪白的梨花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江晚梨看到她奶奶系著圍裙推開門,往巷子外張望了一會兒,沒看到人影又轉身回去。
于是她哭得聲音更大了,完全沒有平時冷靜早熟的模樣,像個受委屈的小女孩一樣抽抽噎噎。
“她們一直欺負我,一直一直欺負我!”
“好多年了,從我進定向班開始。最初只是罵我,后來就開始打我?!?
“可是我沒有辦法,也不敢反抗。那些女孩家里非富即貴,我不能得罪她們,不能給奶奶找麻煩……”
“嗚嗚嗚,可是我也好委屈啊,我又沒有做錯什么……”
傅延安安靜靜聽著她絮絮叨叨,卻沒有說話,只是在紙巾被淚水浸透時安靜地給她遞一張新的。
說實話,傅延其實和江晚梨并不算熟,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傷心的小姑娘,但是他隱約能感受到江晚梨的隱忍和委屈。他看著她雪白的裙角和微微顫抖的單薄脊背,突然覺得她很像巷子里的梨花,竟然有幾分惹人憐愛。
暮春的江南晚風拂起發絲,斜暉染黃了天臺上的白襯衫和小白裙。
少年最后到底忍不住伸出手來,輕輕地拍了拍少女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