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北嚴冬,寒風凜冽,撲面如刀,呼嘯如濤。樹木蕭瑟,萬物肅殺;日落夜臨,繁星滿天,營地火光點點,家家關門閉戶。營區的指揮部卻燈火通明,照亮了里面的沙盤,作戰圖,電報和文件等物;樊景程帶著大家開會。
“今天的鬼子人不多,但咱這仗打得好,用豫北話說——得勁!”樊景程對大家的表現給予肯定,大家紛紛笑了笑,也有人為死難的兄弟難過;樊景程繼續說:“且不說得了不少槍支彈藥和軍糧棉衣,就這次打贏了,足以鼓勵軍心和民心。”隨后,他論功行賞,張義得首功,他把功勞歸給了喜鵲和王小光。其他各營連都有功勞,死難的人論功撫恤。
“據情報,鬼子正在集結部隊,準備打通中原通道。”樊景程說到這兒,大家都明白,誰讓豫北地處中原,向東南西北都能連通,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他繼續說:“這次鬼子會派來一個聯隊,加上二鬼子,人數不少,這次可是惡仗啊。”
“咱川漢兒就沒得怕的。”一營長王炳輝直言,他管著張義的豫北連,張義也很爽快地說:“你們來豫北打仗,是為了豫北,俺責無旁貸。”其實王炳輝和張義可謂是相知相恨,因為黃立偉的死,張義編入王炳輝的偵察連,隨著他出色的工作能力,他和王炳輝都得到了升遷,現在張義是連長,王炳輝是營長。雖然在安排上倆人會爭吵個面紅耳赤,但打起仗來配合得天衣無縫。
接下來,大家就開始爭搶著鎮守的地方和裝備了,但不同的是,越是硬仗,越搶著打,越是要塞,越搶著部署,越是可能死人多,越是有人爭搶。
“阿彌陀佛!”一聲佛號打亂了大家的爭論:“貧僧有一言,不知諸位施主肯聽與否?”
“啥子事?”樊景程很奇怪地問:“來人是哪個?”
“是大師嗎?”不等外面的人回答,張義率先問,得到和尚的肯定回答后,他對大家介紹:“外面是葫蘆的師父,這次來肯定有大事兒,還是叫他來吧。”
“要得!”樊景程一聽,也來了興致了,他對劉景榮的表現也非常認可,也聽說過他尋槍得寶的故事,雖然打仗不硬沖,但是每次都能以最小的代價完成任務,更奇怪的是,越是大家避諱的收尸工作,他越是搶著做。
“施主,貧僧有禮。”和尚進來之后,對大家雙手合十,深施一禮。
“有禮!”大家齊刷刷地敬了軍禮。樊景程隨后問:“不知道你有啥子要說的?”
“貧僧斗膽,施主部署有誤。”和尚此話一出,大家頓時七嘴八舌,有看不起他的,有不服氣的,有罵他的,樊景程直接說:“住口,聽他說完。”
“還請施主屏退左右,只留張義一人。”和尚說完,又說:“張義施主,貧僧還要借栓子一用。”大家更是七嘴八舌地說三道四,張義立即表態:“俺這就叫他。”
“大家先回去待命!”樊景程也命令大家,營連長們也紛紛離去。沒多久,栓子被張義帶來了。
“感謝施主,此次,貧僧要說的事十分匪夷所思。”接著和尚把自己救助劉景榮的事情說了,然后說:“日本神官用拘靈遣將害葫蘆,老衲也會,老衲曾拘住一名叫莽娃的英靈,他被老衲驅使,獲得了部分戰報。叫上栓子,是因為他曾被亡靈上身,貧僧可控。”
栓子一聽是這樣的事,不由地心里叫苦,樊景程卻很是期待,莽娃是跟著他出川的同鄉,他們曾形影不離,一起識字,一起制定策略,一年前,他命令莽娃去延津掩護百姓撤退,因為漢奸出賣,他中了埋伏,豁出命和鬼子大戰,他至死不降,全軍覆沒。他聽說之后他帶弟兄們奪回了尸體,之后對他一直心懷愧疚,感覺自己對不起這個同鄉,沒讓他活到娶媳婦;他此時內心懷著一絲期待,但又感覺此事太匪夷所思,換了種口吻問:“大師不是逗我?”
“施主一看便知。”和尚說完,不等大家反應,就開始取出缽盂,搖鈴做法,念念有詞,不多時,他一拂袖,栓子就坐在地上,雙眼緊閉,和尚繼續說:“施主,我把你帶來,你有話快說。”
一陣細風拂來,栓子就緩緩睜開雙眼,他的眼神由憨厚澄澈變得期待和驚訝,看到樊景程不由地大喜,立即站起來要抱他,樊景程趕快擺手制止,栓子樂不可支地敬禮開口:“團長,莽娃來復命了,沒得丟人。”語調開心,說的還是純正的川音,聲音像極了莽娃。
“你說是莽娃,咋個證明噻?”樊景程內心雖然不由信了幾分,但怕和尚裝神弄鬼,就讓栓子自證是莽娃。
“團長,你每個月都拿出些錢寄給我家,讓我留著錢娶婆娘。”栓子繼續說:“我曾說,我要是娶婆娘,只要把祖祠的神犬銅獸賣掉就行,你大罵我敗家不孝,我哪個不曉得,只是說笑而已。”
“莽娃,真的是你?!”這下子,樊景程直接抱住了栓子,他相信莽娃已經上了栓子的身,栓子剛剛說的都是只有他和莽娃才知道的事。樊景程的兄弟早在前年就死在戰場上,他一直把同鄉的莽娃看成親兄弟。莽娃雖為人魯莽,但俠肝義膽,上次他犧牲自己,救了逃難的百姓,讓樊景程好難受了一陣子。
“你拼死把我安葬,我曉得的,沒白當你兄弟。”栓子繼續說:“是大師超度了我,我不愿投胎,大師收留我去打探消息,我去了鬼子的縣城,從漢奸馮大下巴那里曉得鬼子已經在豫北攻下不少縣城,想控制鄉鎮,心腹大患就是咱這些弟兄……”
接下來,栓子又說了兩分鐘,才把鬼子集結了炮兵1個連,騎兵2個連,步兵2個營,還配合飛機2架,據說還有毒氣彈,用來打川軍。雖然樊景程是團長,隨著東征西討,人員更易,已經只有850人,不足一個團。而鬼子這次一個裝備精良的滿編團,集合騎兵、炮兵和飛機,勢必要全滅川軍。今天的小股部隊只是來搜找川軍的位置,卻被川軍誘殺。說完這些,莽娃勸大家不要硬碰硬,而是避其鋒芒,保住命后再偷襲鬼子。
這些信息說完,和尚趕快催促:“施主快離開,不然會傷害本主。”眼看栓子還有些期待,想多待會兒,和尚立即念經做法,把他收到缽盂里;這時的栓子也開始翻白眼了,和尚對他念經施法,很快栓子沉沉睡去。
“施主無恙,消息已帶到。貧僧請施主采納。”和尚說完,對樊景程雙手合十。
張義這時趕快讓人把栓子帶下去,正要跟著出去,樊景程叫住了他:“張義,你留下。”他隨后對警衛員命令:“叫連以上干部開會。”
和尚以為樊景程采納了建議,這樣可以避免正面打仗流血,劉景榮也就安全了。可樊景程接下來的話就讓他匪夷所思:“大師好手段,能再和莽娃說話,我心里很安逸,我想問大師會不會送亡靈回鄉?”
“然!”和尚回答,然后反問:“施主可是讓貧僧送今日亡靈回鄉?”
“不是,是送我和弟兄們。”樊景程平淡而堅定地說:“準確的說,等我們死后,送我們的魂回家。”
“施主,你……”和尚震驚不已,竟一時語塞。
“不錯,我意已決。”樊景程接著說:“要不是你的情報,我們還不曉得鬼子的后手。既然曉得了,我們就要盡全力滅了他們。”
“可……可避其鋒芒,長期斡旋,也不是不可啊。”和尚繼續勸他。
“我們當然可以,只是大師想過沒得?”樊景程繼續說:“鬼子在華一日,無時不殘害百姓,我們固然可以長期斡旋,但長此以往,不是加重了百姓的苦難?近日,我們掩護、收留不少難民,哪個不是無家可歸,哪個不是食不果腹,哪個不是朝不保夕?造成這些難民的不是龜兒子鬼子還是哪個?大家出川,就是驅除倭寇,保家安民,為此不少人有出無歸,可我們啥子時候怕過?鬼子集結部隊趕來,老子就是死,都要叫他們有來無回。”
“施主錚錚鐵骨,貧僧無言以對。”和尚隨后又說:“貧僧答應了,只有一事相求。如果這次劉景榮不死,可否讓其回鄉?”
“張義,這次你先掩護老百姓撤退,再回來殺鬼子。”樊景程沒有回答,反而給張義下命令,和尚一聽就明白,這是他默許了自己的話。
“團長,俺不當逃兵,作為豫北人,不去殺鬼子,俺丟不起這個人!”張義不答應。
“信球!”樊景程用河南話一啐,然后繼續用川音說:“那么多百姓,你叫他們當炮灰嗎?作為豫北漢子,你不護送他們,還叫哪個?服從命令,有你殺鬼子報仇的時候!”
“大師,請回吧。”樊景程繼續說:“我們要開會。”
當晚,樊景程召開會議,不用說都知道,給大家安排了一條慘烈的殺敵之路。
次日,劉景榮醒來,得知師父留下來給川軍幫忙;自然非常高興。師父傳授劉景榮更多的佛法,他更加熟練佛法和法事,加上劉景榮能就地取材,且技藝精湛,很受大家的喜愛。
這場仗后,大家繳獲了很多日本的裝備和食物,豫北的老百姓還派出幾個廚師當代表,給大家做飯來表達感激。
大家非常開心,這次團長還在晚上大擺盛宴,與民同樂。在這兒,大家不必奇怪,這其實是川軍的傳統,川軍在當年派系林立,斗爭紛繁復雜的背景下是一支和百姓結合很深的隊伍,與百姓的魚水情不亞于八路軍。更難能可貴的是,川軍基本上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出川的,雖然戰火沒有波及四川,但是川軍已經走遍大江南北抗擊日軍。
只是,只有樊景程等軍官知道,鬼子不會讓大家開心太久,他們也在軍民魚水情中慰藉自己疲憊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