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殘月掛在深藍的夜空中,天光漸亮,少年少女隔著柏油路對望。
月城汐,他所租住公寓的代理房東,正在就讀中學部二年級,家庭背景不詳。
至少姬野理找上這里時,同他商談以及介紹房情的全程都是她一個人。
雖然未必符合社會的規定,但因為女孩平日頗得人望的關系,目前倒也并沒有租客多加置喙。
性格認真要強,大體上是個好人。
“戀愛租賃的事,怎么能叫牛郎呢?”
事關職業名譽,他不得不澄清,“另外按年紀來說,月城應該喊我學長才對。”
“好的,男公關學長。”
“接下來希望你能以抹掉前綴為目標,加油。”
盡管是個好人,但由于他之前不慎向對方暴露了“兼職狀況”,現在有點小小的麻煩。
月城汐眉頭微蹙,推著自行車穿過道路,然后放下支架,并攏纖細的雙腿站好。
風輕盈地揚起百褶裙的一角,保暖的連褲襪覆蓋著肌膚。
由于兩人身高存在差距,下車后她要仰起臉才能和姬野理對視。
“最近的生活費很吃緊嗎?”
她猶豫片刻,“這個月的房租還可以再寬限段時日。”
“這方面不用擔心,我的經濟狀況良好得很,請珍惜這種會按時繳清費用的租客。”
姬野理瞥一眼她凍得通紅的雙手。
舊公寓的租客大多只是學生,或者年長又手頭拮據的老人,但所有者卻要為之繳納數額不菲的資產稅和水電費,缺少監護人照料的少女也不得不去掙取額外的收入來養活自己。
何況她還經常因為心軟,容許真的生活困難的租客拖欠一陣房租。
“那趕緊去找個更正經的打工啊。”
月城汐立馬露出了嫌棄的表情,“萬一被學長的高中發現該怎么辦?”
姬野理現在所就讀的櫻才私立高等學園一向以校規嚴格而出名,像戀愛租借這種類型的打工是絕對不容許的。
“但這份工作時長少報酬多,還充分利用我的顏值優勢,實在太完美了。”
“歪理。”
“反而是月城你,能兼顧學習和打工嗎?”
上周還聽說她在書店做著整理與搬運的工作,現在又多了送報紙的活要干,白天真的還能擠出體力去認真聽課嗎?
月城汐警戒地抱起雙臂:“這提問莫非是想勸誘我進入那個‘戀愛租借’的行業,接著再狠狠榨干每一滴利用價值嗎?”
“哦,想法不錯,首先就從收取高額的職業引路費開始,請給我錢。”
姬野理裝出認真思索的樣子。
“一分都不給。”
她稍稍向上勾動嘴角,“總之我會想辦法的。”
“這就是‘我暫時沒轍’的意思吧?”姬野理不放過她。
“吵死了,這是我自己的事。”
“那我做什么工作也是自己的事。”
最后,他成功反將一軍,今天也通過欺負房東達到了解壓的目的。
“唔!”
女孩如同突然掉進陷阱的小動物,發出了短促而可愛的聲音。
“因、因為我是公寓的房東,所以有檢查租客平素行為是否端正的義務。”
她底氣不足地強調,“我還有報紙要送,不和你浪費時間了。”
那剛才我們在干什么?表演對口相聲嗎?
月城汐急匆匆地重新乘上單車,吐出的白色氣息像一團毛球般漂浮在她的胸口。
“再見,注意保暖。”
姬野理對她揮揮手,“還有學校那邊,只要行為端正的房東小姐不告發我就不會被發現的!”
他故意加重了“行為端正”這幾個字的讀音。
“既然怕被告發的話就別違反校規啊!”
月城汐一蹬踏板,上半身遠離車座,輕快地向前騎行,軟糯的嗓音隨風飄散。
只有像這樣極少數的時候,她才會脫離平日大人一般的作風,真正顯露出屬于十四歲少女的活力。
不過就像她只是偶爾嘴上啰嗦,即使姬野理覺得她沒辦法長久按現在的高壓節奏生活下去,也不打算做什么。
他們只是房東和租客而已,像這樣聊聊天,用各自的方式表達些禮節性的關心就夠了,沒有理由采取進一步的干涉。
自行車顛簸著駛下坡道,融入凌晨的夜色里。
姬野理沿著樓梯來到二層,拿出鑰匙開門。
公寓的租金低廉,空間自然也不會多寬敞,進門就是客臥一體的房間,鋪著軟綿綿的地毯,正對著一個狹小的陽臺。
沒有獨立的廚房,但浴室里卻塞了一個大浴缸。
畢竟是喜歡泡澡的島國人。
隔壁的鄰居上個月剛搬走,現在是空著的,大半夜回家也不會吵到誰。
進行戀愛租賃后結算的獎勵會累積起來,因此姬野理并不急著使用今天獲得的學習時間。
花五分鐘沖完澡后,他直接穿上睡衣倒在了床鋪上,很快就陷入夢鄉。
再睜開眼時,分外明亮的陽光已經揮灑到自己的臉上,拉開窗簾,能看見光線碎金般在屋檐的積雪上跳躍。
姬野理對著鏡子,整理好襯衫的領口,然后在書桌前坐下,拿起圓珠筆和信紙。
“母親大人敬啟。”
“東京昨夜下了一陣小雪,想必新潟的雪景又會吸引來一批新的游客。”
“現在仍然在做著便利店的打工兼職,時薪很不錯……公寓的房東是位正直樸素的人……”
“最后,關于您上次提的問題——我并不是因為和她鬧矛盾才選擇來東京的。”
“隨信附上近照幾張。姬野理,于書桌前。”
“十一月七日,陽光明媚的清晨。”
姬野理停下筆,從頭到尾檢查一遍。
將沖洗好的照片和信紙裝進信封里,待會去便利店買早飯的時候可以順路投遞。
即使時代到了二十一世紀,依然會有喜歡書信交流的人存在。
不過滿足母親的要求自然是應有之義,拜此所賜他好歹練出了一手美觀的字體。
公寓一樓是月城汐的房間、接待客人的大廳和公共廚房,姬野理出門時,她正站在煎鍋前,打著小小的哈欠。
“雞蛋要焦了。”
“哇啊!”
月城汐手忙腳亂地關火。
到底是房東小姐會先因為當下亂來的打工生活而身體撐不住,還是公寓先因為房東小姐的走神被燒掉?
要不他還是早點想辦法搬出去吧,所謂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
“十份培根三明治。”
姬野理在便利店里思考著這樣的事,對柜臺前的收銀員說道。
對方驚愕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沒見過這種食量的客人。
姬野理拎著早餐回公寓,看見少女坐在廚房的餐桌前,極其殘暴地用刀叉分尸黑乎乎、條須狀的物體。
原來不是煎蛋,是豆芽菜啊。
不要去搭話為妙。
三明治外皮酥脆,培根和生菜的口感極佳。
姬野理邊吃邊打開筆記本電腦,看一眼有沒有新的租賃請求。
他獲得的“系統”——姑且這么稱呼那個結算清單——只會在完成戀愛租賃后發送獎勵,不會幫忙尋找客戶或者發布任務。
之前他是依托這方面的中介公司,后來為了省去抽成費用,在打出一定名氣后就開始單干了。
接受委托的主要途徑是藍鳥和ins兩個社交平臺,姬野理的賬戶頭像就是他本人,但是將劉海提了上去,戴上平光眼鏡,并進行了一些圖像處理。
某種意義上他和前兩年開始流行的虛擬主播差不多,萬一被熟人開盒就麻煩了。
姬野理點進私信后臺,嫻熟地將垃圾信息和騷擾留言打包丟進垃圾箱。
后者大部分情況是一些表示想要跳過租賃的步驟,希望弄假成真直接交往的怪人。
氣抖冷,想白嫖我是吧?
他要對這種行為重拳出擊!
或許行業中確實存在用真交往當幌子吊著客戶,然后再養真愛粉狠狠爆老頭/富婆金幣的無良人士。
但他姬野理一向秉持著等價交換的公平原則。
始終提醒自己言行要有邊界感,遇到淺川姐姐這種情況還會主動切割,提醒對方不要將感情寄托在虛無縹緲的戀愛租賃上,簡直是行業明燈,租借楷模!
相比戀愛之類的事,還是能明確量化的金錢更加可靠。
清理過一遍私信后,暫時沒看見新的客人上門。
姬野理將鼠標移到右上角,手指微微顫動。
冬日的暖陽拉長了書桌的影子,幾條新的消息在電腦屏幕上跳出來。
【有租賃方面的請求,詳情望面談,如果可以的話時間希望定在明日上午九點,地點是原宿站前的大樓邊上,我會開一輛黑色的車,保持線上聯系暢通。】
【期待會晤,姬野君。】
署名為一個叫@Nekopunch的賬戶,話風簡潔干練。
姬野理的視線落到最后一行字上。
他自然不可能將真名實姓掛在網上。
如果是往常,像這種不先提出加一下line之類的通訊軟件聊聊,直接就要求面談的委托訊息,同樣只能獲得被丟進垃圾箱的結果。
然而對方準確報出了他現在的姓氏。
知道他在做戀愛租賃打工的熟人也就月城汐一個而已,而她基本上不可能做這種惡作劇。
難道是學校里的人?
姬野理自問平時的形象和工作模式特意做了相當大的區分,按理說被發現的可能性并不大才對。
現在找上門來的這位目的是什么呢?
單純的惡作劇?敲詐勒索?還是真的想提出租賃委托?
最終,姬野理敲下回復。
【九點太早了,推遲一個小時。】
他也有些好奇這個人的真面目。
半響后,對方再次上線,回答只有兩個字。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