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汐的父母?”
田中女士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他,“你問這個做什么?”
“她一個還在上學的女孩子卻在獨自運營公寓,不管是誰都會感到好奇的。”
姬野理坦然地和她對視。
“可是真的來詢問我的,你是第一個。”
她瞇起眼微笑,“大家往往恪守著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不愿意輕易涉足別人的過去,更何況都還有自己的事要做。”
“那就當我比較沒有邊界感,而且恰好很閑。”
田中女士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最終嘆了口氣。
“我和隔壁的古屋先生,下個月要搬走了。”
她突然說起不相干的話題。
“……您和古屋老爺子?”
“人就算上年紀了,也還是會想找個伴的。”
田中女士的臉上抹著淡淡的紅暈。
不是,雖然浪漫是挺浪漫的,但我不想聽您二老的黃昏戀愛情故事啊!
“樓下的小鳥游夫婦也打算近期搬走……這么說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姬野理同學?”
姬野理也反應了過來。
本來算上他自己就只有四戶租客,跑了三個。
“從下個月開始,公寓就只剩下我一個住戶了。”
還有……月城汐。
“我希望你能幫忙看著些小汐。”
和藹的老人流露出羞慚之色,“我其實一直知道那孩子的生活有多辛苦,但我和古屋先生都太老了,她又那么好強,根本不愿意接受我們的幫助。”
“她是個好孩子,我可以告訴你她父母的事,但能不能答應我這個要求呢?”
田中女士從沙發上站起身,似乎想要鞠躬。
“您別這樣。”
姬野理連忙跟著站起來。
“我不敢說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我會做好身為年長者應該做的事。”
“抱歉,明明你也比她大不了幾歲,我卻要將這種責任推給你。”
她低了一下頭,開始講起月城家的情況。
“小汐的父母之前也經營著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當時這棟公寓是他們托人管理的,偶爾會見到一家三口過來。”
田中女士陷入回憶,“可她剛剛幾歲的時候,他們好像被卷進某個生意場的風波里,變賣了房子,搬到了這里。”
“之后,夫婦兩人就開始經常爭吵了。每到這時,就能看見那孩子獨自牽著他們家的狗,坐在門前臺階上。”
“接著就是他們家的境地每況愈下,大人間互相指責、廝打,終于有一天她父親離開了這里,一去不回。”
“她媽媽也逐漸開始三天兩頭不回家,不過說實話,最開始還是和她保持電話聯系的,也會寄生活費過來,直到去年,送了封信說已經找到新的男朋友了,之后就再也了無音訊。”
她長嘆一聲,結束了講述。
暫停的電視機畫面上,一匹俊俏的黑馬昂首挺身,四蹄飛揚卷起滾滾塵土,仿佛在凝視著屏幕前的兩人。
去年……也就是姬野理考入櫻才,來到東京前不久。
那時候,月城汐和最后的親人斷絕了聯絡,開始獨立支撐起公寓的運營。
“我很喜歡賽馬,尤其是這匹東海帝王,就算曾經三次骨折,也能迎來奇跡般的復活,重新捍衛自己的王座,它沖線的錄像真叫人白看不厭。”
田中女士溫柔地凝視著屏幕上的黑馬。
“您是說,月城就像這匹馬一樣,很堅強?”
姬野理已經發現這位老婆婆有時候講話彎彎繞繞的。
但月城汐確實當得上這么一句夸贊。
她是個堅強的女孩子。
然而,對方搖了搖頭:“不,我是說她做不到帝王能做到的事。東海帝王以柔韌的體質而著稱,這讓他容易骨折,但也為復活奠定了基礎。可是小汐那孩子,更像是一塊玻璃。”
“表面堅硬,內里脆弱,她能靠毅力堅持到現在,但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她必然會壞掉的。”
田中女士再次低下了頭,“她一定……還是渴求有人支撐自己的。”
“我會記住您說的話。”
姬野理和她道別,推門而出。
公寓的陽臺并不封閉,此刻走廊里吹著凜凜寒風。
月城汐的父母雖然沒有罹難去世,但某種意義上比前者更糟糕。
他們算是親手將女兒拋棄在了這里。
沿著黑漆漆的樓梯回到二樓,卻遇見了意想不到的景象。
月城汐拎著一個用布抱起來的盒子,在他門前徘徊。
“這個時間點人到哪里去了……”
她焦躁地自言自語,栗色的馬尾因為主人在原地轉圈而晃來晃去。
“有事?”
姬野理走過去問。
“大晚上跑去哪里了……算了,給。”
月城汐舉起盒子,遞到他面前。
“晚上剩下來的湯,放冰箱還是待會兒吃掉隨你。”
姬野理接過還溫熱著的食盒,叫住轉身想跑的少女。
“月城,你是因為什么才想經營公寓的?”
他斟酌語句,“雖然作為租客說這話不好,但對你來說賣掉它更有價值吧?”
“怎么事到如今問這個?”
女孩困惑地歪歪頭,“放心,我不會賣掉公寓的,學長暫時不用擔心無家可歸。”
她按著陽臺的欄桿,抬頭望向逐漸綴滿星星的夜空。
“這個月的資產稅呢?”
“擔心別人之前,先替自己找份不會違反校規的打工吧。”
少女抿了一下嘴,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她既沒有感動,也沒有任何被戳到痛處的悲傷。
只是冷靜而毫無動搖地回避了話題。
“再說,我已經另外找了份工作,只要接接電話就好,很輕松的,應該也不用繼續吃豆芽了。”
月城汐跑出幾步,又立定轉身,指了指姬野理手中的餐盒。
“所以,這真的是最后一次幫學長做飯了。”
接著,便飛快地下了樓梯。
這話隱含的意思,應該是“別再多管閑事了”。
“晚安。”
姬野理嘆了口氣,對不在這里的房東小姐說。
他呼出結算清單的光屏。
【超頻剩余時間:十二小時】
先投入個三小時吧。
身體猶如灌入興奮劑般劇烈運轉起來,姬野理拉開角落琴盒的拉鏈,取出今天還沒摸夠的吉他。
它暫時逃過了被做舊的命運,依然是嶄新的。
從網上下載好指法教程圖,對照著模仿起來,輕輕撥動琴弦,發出沉悶的聲響。
對了,還得配上音箱和效果器。
【吉他英雄的彈奏技巧】和超頻時間搭配使用,以至于他的姿勢幾乎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改良。
就這樣練滿三小時,然后將大腦和身體浸潤在超頻運作后的疲憊之中。
【剩余時間:九小時。】
姬野理放下吉他,沖澡后躺到床上。
暫時將今天聽說的,令人不愉快的事拋在腦后,他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