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人群,將跌落在地的皇甫瑜、孫堅分別圍住。
人群之外。
尚有一頭被羽箭貫穿脖頸的黃鬃馬,此時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潺潺鮮血,從其脖頸中滲出,流落一地。
染得地面濕漉漉的。
遠遠有憐惜食材的官吏見得此幕,卻是連忙喊了幾名民夫,端著木盆,一路小跑,去接馬血。
潺潺鮮血,漸漸匯聚滿盆。
要知道...馬血放涼后,經過處理,便會變成白色,亦然是可以食用的!
人群之中。
皇甫瑜拒絕了龐德、楊定的攙扶,緩緩從地上爬起。
“大兄,怎么樣?”皇甫峻扶著刀柄,面色擔憂。
“我未有受傷,只是...一時驕縱,卻有些小瞧這江東猛虎了!”皇甫瑜拍著身上的灰塵,皺眉地望向自己素衣上沾染的血跡,卻是感慨道。
“沒想到,其人在空中那般絕境,竟然還能射出一箭,直直射中我座下的馬匹!”
“讓我也有些狼狽了!”
聽得皇甫瑜這話,身遭一眾人,面上皆是不由得浮出一抹喜意。
顯然明白,是自家曲長勝了!
畢竟...剛剛距離得遠,兩人力度又大,箭矢飛得極快,眾人心急,卻是不好判斷,到底是誰輸誰贏!
“走!且去與我見見那孫堅!”皇甫瑜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長弓,負在肩上,同樣面上現出一抹笑意,淡淡道。
說罷,皇甫瑜不過是輕輕揮手,一眾看熱鬧而涌過來的官吏、三河騎士,皆是滿臉敬意,轟然散開。
他朝著孫堅方向行去。
身后揚眉吐氣的龐德、楊定、皇甫峻等人,緊緊跟隨。
遠遠的,皇甫嵩看得兩人勝負已定,望向皇甫瑜的眼神,卻是略帶驚異。
接著,他又是低下頭,滿眼肉疼地抽出自己腰間那柄七星寶刀,看了又看,方才輕嘆一聲,緩緩起身,持著寶刀,朝皇甫瑜方向行去。
一旁的陳懿見狀,面露喜意,卻是和閻忠對視一眼,連忙帶著那一側捧著酒壺,猶豫著不知道如何是好的仆從,同樣朝著皇甫瑜而去。
而看得皇甫瑜宛若無事一般,率先起身,朝著另一側仍在查看傷勢的孫堅行去。
城頭上圍觀的鄉人們,也終于是意識到了這場單挑的最終勝者是誰。
皆是高呼起來,滿城嘩然!
“他娘的!不愧是咱雍涼人,干架就是猛!如此看來,還是咱涼州猛虎,更勝一籌啊!”
“甚么江東猛虎,皇甫公琪,射虎如射犬,古之悍將,亦不過如此!”
“嘶...這皇甫瑜之名,怎么有些耳熟?先前那漢陽郡有個棄官不做,陪有罪長官流放的那小將,好像就喚作皇甫瑜!”
“姎記得,這涼州猛虎,似乎是尚未婚配吧?姎也想嫁與他!”
“......”
各類歡呼聲在城頭此起彼伏,些許偷偷從家中逃出來的少女,也是偷偷掩嘴,往下瞧去。
至于那江東猛虎-孫堅?
只有一些知曉其威名的三河騎士,暗暗為其惋惜,除此之外,便再無波瀾。
畢竟...世人,向來只為勝利者高歌!
撥開人群。
皇甫瑜便見得了左臂輕微受傷、正在被軍中行醫包扎、面色凝重的孫堅。
“文臺,可曾有事?”皇甫瑜滿臉歉意,急急上前,連忙握住孫堅的雙手。
“瑜在雍涼之地,卻是少見如文臺這般的豪杰!”
“一時興起,卻是沒能留手!”
這番姿態,卻是看得那原本以為皇甫瑜帶人,要來冷嘲熱諷的韓當、程普四將,皆是微微一愣。
面上敵意,早就散去大半。
可龐德卻是沒忘記那韓當先前的言語。
他立在皇甫瑜身后,朝著那韓當挑眉,指了指韓當腰間的長刀,輕哼一聲,滿臉不屑,惹得那韓當又是火大。
在皇甫瑜、孫堅未有留意的時候,兩人卻是悄悄散出人群,各自尋馬披甲。
孫堅聽罷皇甫瑜的話語,連忙想要起身,卻又被皇甫瑜握著他的手,強行壓下。
“公琪莫要往我面上貼金了!”孫堅無奈,只是面露感激,輕嘆一句。
“堅在半空時,已然力竭,以公琪的弓術,若是有心害堅,如何不中呢?”
“可公琪非但手下留情,只是使箭矢擦過堅的肩膀,而且,甫一結束,公琪不顧自身儀態,身尚染血,便匆忙來尋堅,好言寬慰堅。”
孫堅看著皇甫瑜身上尚且有些黏糊的馬血,更是感慨不已。
“生怕別人覺得堅技不如人,丟了堅的臉面!”
“無論為人,亦或是勇武,堅皆不如公琪也!公琪這涼州猛虎之名,卻是名不虛傳!”
說罷,這孫堅一時興起,又是強行起身,口稱感激,硬要沖皇甫瑜行上一禮,皇甫瑜見狀,面露無奈,卻是口稱使不得,連忙阻攔。
兩人糾紛不已。
而正這時,圍觀的人群,再次散開。
皇甫嵩左手持著七星寶刀,右手捧著一酒壺,卻是早就拋卻了心痛,面上帶笑,緩步朝著這邊行來。
其人身后,一眾官吏跟隨。
孫堅、皇甫瑜兩人,見得皇甫嵩過來,方才作罷。
“公琪,如爾所言!”皇甫嵩面上笑容濃烈,卻是將酒壺遞于皇甫瑜。
“酒尚溫,且速飲!”
“文臺兄且飲!”皇甫瑜面上接過酒壺,下意識便要將酒壺給孫堅。
孫堅急忙退后一步,避開皇甫瑜。
見狀,皇甫瑜微微一愣,抬眸掃視一圈。
而見得皇甫瑜掃來,一眾人等,皆是連連搖頭。
“公琪,莫要謙虛了!”皇甫嵩失笑道。“且飲!”
“公琪,且飲!”一側的孫堅,見得皇甫瑜難得這般扭捏,卻是忽的爽朗一笑,急忙催促道。
他當然知曉,皇甫瑜是怕自己失落,方才想要把酒推于自己。
而周遭的眾人,見得皇甫瑜扭捏,也同樣開口催促道。
“且飲!”
見得此狀,皇甫瑜不由得失笑自嘲,知曉卻是自己略顯扭捏了。
卻是舉起仍存溫意的酒壺,猛然仰首。
酒水傾瀉而出。
未有絲毫停滯,直直地朝著皇甫瑜口中灌去。
飲罷,皇甫瑜將酒盞往下一翻覆,一滴未落!
惹得周遭眾人口稱痛快!
皇甫嵩帶笑意,卻是雙手捧著,將那七星寶刀,遞與皇甫瑜,口中稱道。
“公琪,可莫要辜負了這天子親賜的七星寶刀啊!”
“多謝君侯賜刀!”皇甫瑜不過猶豫片刻,便轟然下拜。
同時,他還不忘提醒著皇甫嵩一句。
“如若君侯不棄,平羌之時,瑜愿為先鋒!”
皇甫嵩微微一愣,口中大笑,連忙上前,將皇甫瑜扶起。
“好!好!好!”
“公琪日后,且來我營中述職!”
“諾!”皇甫瑜面上欣喜,再次唱喏。
而言語落罷。
皇甫嵩拍了拍皇甫公琪的肩膀之后,卻是再次抬步,來到了那眉目間,稍顯落寞的孫堅身側。
“文臺,今日一戰,當真是風采依舊!”皇甫嵩笑道。
“堅力弱,卻是沒能與君侯漲臉!”孫堅言語有些苦澀。
“莫要這般說!”皇甫嵩佯怒,卻是又道。
“文臺今日之勇,舉城皆見文臺英姿,何來力弱之談?”
說罷,不等孫堅再說些什么,這皇甫嵩卻是忽的扯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來到孫堅身前,直接與孫堅披上。
孫堅身形一顫。
皇甫嵩卻又是緊了緊這孫堅身上的大氅,戲謔道。
“涼地天涼!”
“莫要凍著我這江東猛虎咯!”
正這時,一陣寒風吹過。
皇甫嵩身上的單薄衣衫,卻是被風吹得,緊緊貼在了身上,顯得愈發單薄。
孫堅愣神,卻是轟然拜下,神采中,再無黯然之色!
......
此事落罷。
皇甫瑜、孫堅各自道罪,領著自己的人手,先行離去。
“今夜!”
“飲酒!”
“走馬章臺!”
皇甫瑜打馬入城而去,孫堅則是往城外的營寨而行。
兩人即將擦肩而過之時,皇甫瑜卻是輕聲、清晰、且迅猛地吐出三個詞語。
那孫堅聽罷,身形微微一滯,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淡淡笑道。
“公琪請我?”
“請!”皇甫瑜咬牙。
“章臺侯君!”孫堅笑意愈發濃郁。
“章臺侯君!”皇甫瑜長吐一口氣。
約定之后,兩人短暫交錯的身形,再次朝著前方行去。
身后一行人,在停頓片刻之后,同樣緊跟而上。
皇甫瑜將要進入城門。
“啪!”
一只包裹著什么的手帕,猛地砸落在了皇甫瑜的肩膀之上。
‘嗯?’
皇甫瑜微微愣神。
在這手帕將要向下滑去之時,卻是被皇甫瑜猛地接住,他緩緩打開手帕,只見得內部竟然包了一小塊金餅!
而手帕右下角,卻是繡了個清秀的小字,大抵是那姑娘的名字。
‘怎么?這是甚么樣的家庭?竟然這般豪奢?’
皇甫瑜心頭剛剛浮出一抹這樣的想法。
“皇甫公琪來了!”
“砸啊!”
不知哪家的女子,高喊了一句。
聲音豪邁不已!
“啪!”
“啪!”“啪!”
“啪!啪!啪!啪!”
一塊塊不知包裹著甚么的手帕,如同雨點一般,徑直朝著皇甫瑜砸去!
砸得那剛剛還被人稱作是雍涼豪杰,射虎如射犬一般的皇甫公琪,此時回過神來,抱頭鼠竄,狼狽不已。
他有心想要逃走,可是奈何之前那第一個手帕里面的金餅,讓他印象深刻,誘惑十足!
一時,他竟然下不準逃跑的決心!
“大兄!快走!”皇甫峻看不下去了,連忙扯著皇甫瑜的衣服,朝后拖去。
“再不走,今日您這涼州猛虎,也得被砸作敗家犬了!”
戀戀不舍的皇甫瑜,就這樣被人拖走。
后世有人稱:
皇甫瑜溫酒射孫堅,長安女手帕戲公琪。
英雄如二者,也竟是在一日之間,皆是被揍成了敗犬!
......
皇甫嵩仍舊留在城外。
先前皇甫瑜、孫堅廝殺的空地處。
不知何時,卻是被龐德龐令明、韓當韓義公占據,兩人皆是披甲跨刀、手持長槊,面上鄙夷,準備廝殺。
原本準備散去的鄉人們,也又是聚攏過來,望著兩人,詢問過姓名之后,卻是高喊喝威,興奮不已。
“這皇甫公琪,是個有能耐的!”皇甫嵩立在空地旁,遠遠望向被眾女砸得不敢入城的皇甫瑜,面上輕笑,卻是感慨道。
“起碼...要比我強!無論是意氣、賭性,亦或者風流...”
其人身側,先前陪著他的一眾官員,皆是被他揮散而去,各自做事,此時...只留下了那有些老態的閻忠一人。
閻忠同樣遠遠地望著皇甫瑜挨揍,面上失笑。
失笑過后,他又是迅速收攏了面上神情,側首看向皇甫嵩,淡淡詢問道。
“義真,可做出了抉擇?”
“單單收那皇甫瑜去你軍中任職,可是遠遠不夠!”
“叔德,你又何必步步緊逼呢?”皇甫嵩同樣收攏了面上神情,長嘆一聲。
“我怕今日過后,義真便不欲再見我了!”閻忠將視線投在了已然開始沖鋒的龐德、韓當兩人身上,淡淡道。
皇甫嵩聞言,默然不語。
閻忠見得皇甫嵩這般模樣,卻又是長嘆一聲。
“義真,你真要眼睜睜地看著,這雍涼之地日漸衰沒,再無出頭之日乎?”
“你要知曉,雍涼年輕一代的人才,已然不多了!”
“不是還有韓約、邊允、傅燮...他們嗎?”皇甫嵩微微皺眉,反駁道。
只是,話剛一說出口,不用閻忠反駁,他自己的神情就已然慌了神。
“嗯...現在得喚作韓遂、邊章了!”皇甫嵩面上有些苦澀。
“可惜了...韓遂是個有能耐的!”他微微嘆息。
“再有能耐,現在也與你我形同陌路了!”閻忠嗤笑一聲。
旋即,他的面上也是浮現出了一抹復雜。
“先前,我與文約夜談過幾次,正如你所言,他是個人才!還是個心憂家國、鄉民的人才!”
“文約說,他看不到路!他不知道什么時候,雍涼鄉人才能免于戰火!”
“雍涼戰亂已然數十載了!幾乎年年叛亂!以至于每家每戶都有隕于戰火的青壯!就連綁著小辮兒的稚童,都常常提著竹槍,各自廝斗!”
“文約每次跟我提起這些事情之時,他總是心痛不已,面上郁郁之氣濃郁,求我與他指點出一條路來。”
“可是...我是個愚笨的,我指不出甚么路!我只能勸文約忍忍...再忍忍...說不得甚么時候,朝廷會派個得力的官員,讓這雍涼之地,重返安寧!”
“文約忍了好久,直到去歲。他還是看不到希望,他終于忍不了了!”
“他決意親自往雒陽一趟,要去問一問,朝中公卿,為何漢庭放任雍涼戰亂這般久!”
“文約去的時間很短,不過數月,便歸來了!”
“他經歷了什么,忠不曉得。”
“只是...自朝廷回來之后,文約眉頭間的那股郁郁之氣,便愈發的濃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