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茵公主從伊水退走,并沒有直接前往玄女閣。而是悄悄潛入長安附近的一座驛站。
驛郵體系,是趙家皇帝們鞭撻天下,發布政令的關鍵。文茵年幼時,也曾聽父親、哥哥提及這個體系的重要性。她清楚,表哥諸葛虹之所以能在外面翻云覆雨,和董賊未能完全掌控驛郵體系有關。
這個體系不僅有朝廷的人,更與江湖武林密切相關。
驛站大堂,王冉懶洋洋靠著虎皮椅。這張裹著木椅的虎皮,據說是西域曾經送來的貢品。
叮鈴鈴——
門口風鈴響起,一位面向嬌嫩的小公子邁步進來。
愣了愣,王冉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女扮男裝。
可再仔細打量,感應對方身上逸散的武道氣機時,又明確感覺到一股醇厚陽氣。
“是男兒身?男生女相?”
王冉不免多看幾眼。
可文茵的武學奧義涉及陰陽大道,陰陽互轉了如指掌。王冉那點武道修為,尚不能看破她的偽裝。
思索間,小公子走到王冉跟前:“店家,我要給家里寫一封信,你這里可有紙筆?”
“有,自然有。”
王冉取來紙筆,只見小公子在信封寫下一個熟悉的名——伏龍小生。
他瞇著眼,重新打量這位小公子。
這不是諸葛公子的化名嗎?
因小公子特意遮掩,他看不到內容。只見對方刷刷寫完信,并在信封以武道罡力封印。
隨后,對方將信封遞給王冉:“麻煩先生,這封信回頭送去瑯琊。”
王冉臉色再變。
瑯琊諸葛氏,更是一個鮮明暗示。
正要再問時,小公子已從大道離去。
二話不說,他趕忙聯絡諸葛虹,并設法將信送去。
……
“文茵出走了?”
藏玉山莊,楊玉滿臉愕然。
隨著文茵留書出走,消息很快通過驛站傳給諸葛虹,繼而傳到楊玉這里。
聽聞文茵離家,楊玉坐不住了。
鄔碧秀連忙扶起他:“據說,公主殿下特意將信交給咱們的人,然后才從長安出發,似乎——似乎往昆侖山去了。”
“昆侖山?玄女閣?”
楊玉神情古怪,馬上明白對方目標。
昆侖玄女閣,七大派之一,自詡九天玄女道統,以輔佐“真王”為己任。
“她……她去找文芝姐姐了?”魏離亦是滿臉意外,“她找文芝姐干嘛?如果把那位卷入紅塵,恐怕……恐怕日后麻煩就多了。”
文芝公主,雖是妃子所生,但作為太宗長女,也是曾經很長一段時間的獨女,備受寵愛。因其資質出眾,被太宗送去玄女閣修行仙法。同時,也是為借此安撫玄女閣,緩和玄女閣與趙氏曾經的矛盾。
楊玉等人在籌謀時,曾經把文芝公主納入考慮內。可因為多年不見,不了解對方今日想法。且對方尚未成仙,無法對當今局勢產生作用。因此,他們故意將其撇在局外,沒有驚動玄女閣。
如果文茵傻乎乎將文芝卷入紅塵,玄女閣那群人豈非就有機會入世,又要弄什么“選真王”的老把戲?
楊玉將扇子扔到一邊,回到座上默默思量。
好一會兒,他才道。
“如今表哥事情繁多,魏離忙著武林盟主那頭,怕是都沒空——換成旁人去,也勸不回她。看來,還需我親自走一遭。”
文茵和董瑤這些年的矛盾,楊玉自然知曉。
莫說文茵,他們這些人心中能沒怨念嗎?
若非董瑤昔年的一點偏執,哪有當今的天下動亂?
文茵行事,怕也是為了趙氏復國。
只是尋玄女閣,著實不是一個好方法。
鄔碧秀、魏離同時搖頭。
“莊主還有奇毒在身,眼下應以成仙為主。”
“不錯,昆侖山地處西域,那里——不安全。”
面對二人的擔憂,楊玉擺手一笑:“安心,我不會獨行。此行會去尋一個幫手——魏離,方彥如今還在城里吧?叫上他,就說我要去西方尋仙緣,一起游歷天下。”
“這——”
“他不是要尋四方兇獸嗎?如今既然沒下落,不如多走走,說不得就撞上了呢?”
楊玉提及此事,太一符詔閃過一道天機,讓其有所感應。
是啊,方彥因四兇而下山。而四兇之所以脫困,怕也跟自己當日修改天數有關。或許,方彥找齊四兇的天命,要應在自己身上。
看出楊玉態度堅決,加上魏離也是膽大包天的主,很快就被勸服。“行吧,我去跟他說。”
這幾日,方彥被施家挽留做客。又聽聞施明霄在尋找那個假冒施云勝的人。便自報奮勇,和施明霄一起尋找。
魏離過來相邀時,趕巧方彥與施明霄前去青樓抓人。他摩拳擦掌前去幫忙,三人聯手在青樓將對方抓住送官后,向施家走去。
路上,魏離提及自家莊主的邀請。
“去西方尋仙緣?”
方彥臉色大變,趕緊道:“去西域?那——那地方可不安生。師尊說,西域多大妖。他老人家特意囑咐,在我劍術有成前,不可輕易前往。”
“妖?”施明霄奇道,“我倒聽聞西域武林獨樹一幟,多有隱世高手在此。若是妖道大昌,這武道又如何興盛?”
方彥搖頭道:“妖與武又不分家。本朝太祖崛起,不也曾得了一頭大妖傳功嗎?”
他所指的太祖,是趙家先帝。因董家認可趙家帝統,所以國民仍以太祖尊之,縱是方外山人也不例外。
施明霄面色閃過不愉:“方兄也信這個山野傳聞?”
早年有說法,趙家人的武學天賦,是來自一位大妖。趙家人身上留著一半妖族血統。
當然,這話隨著趙家人執掌天下,漸漸沒人說了。而施明霄出身儒家,又是曾經侍奉趙家的臣子后人,自然不樂這等傳聞流傳。
方彥愣了一下,正要開口補救。一旁魏離道:“此言倒有幾分說法,不過和江湖山野傳聞還有不同。太祖先父年少時曾救下一頭渡劫大妖。那大妖感念恩情,以神髓為其筑基。后來太祖出生,大妖又曾降臨趙家,贈送武道心法。要說親緣血脈,那半妖之說過于無稽。”
但——的確是有淵源的。
不然,趙太祖一個山中樵夫,從哪學來的一身高深武藝?憑什么三十歲參軍后,還能打下偌大江山?
施明霄看了看魏離,不再言語。
行吧,你說話權威,你都不介意了,我還爭論什么?
方彥道:“西域那頭的妖與武,差不多就是太祖的情況。許多武林門派背后,都以大妖為鎮派老祖。據說那幾個神殿里,就供奉著不少妖王。一般武者前去踢館,招惹不來那些精怪妖王。可我輩修行之人去,勢必惹來他們出面。魏小哥,如果楊莊主想要尋仙緣,找山河游歷。還是換一個地方吧。”
魏離沉默不語。
游歷是假,找人是真。
哪怕西域之行兇險無比,以那位的性子,便能坐得住了?
施明霄道:“既然莊主有心修行。方兄弟何不前往山莊與其論道。你二人皆是少年俊秀,仙道英才。若彼此論道一番,或許裨益不亞于一場游歷。”
“倒是有理。”
三人一并回到施家,趕巧施家老太爺在院中練功。方彥趁機提出辭行,打算前往藏玉山莊拜訪幾日。
老太爺聽聞楊玉要出門去西域,頓時也是一驚。
可當聽聞方彥打算上山打消楊玉之念,心下一安,連連道:“應的,應的。小仙師速速上山,萬要斷了莊主西行之念。那地方——妖邪忒多。”
他這樣的老人家,又是曾經侍奉太祖、太宗的官員,如何不清楚西域水深?
太宗都搞不定的地方,楊玉一個小娃娃去,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嗎?
老太爺也不繼續健身,馬上叫來車馬,親自送方彥去藏玉山莊。
看老人家這份行動力,三個年輕人愕然無措。等回過神時,已經到藏玉山的半山腰。
一番通報后,老太爺帶三人登堂拜訪。
盞茶功夫后,楊玉讓魏離領方彥、施明霄前去客房。沒錯,施明霄被老爺子一并扔到山莊,說是陪同方彥論道。
但內里隱意嘛……
楊玉輕嘬清茶,屏退左右。
“老先生不肯讓我冒險,是家父所托?”
老者肅然望著楊玉:“前莊主對我家有恩。昔年曾囑咐老夫,于山下照拂藏玉山莊。前些年,莊主未曾入主時,山莊諸多用度皆由我家暗中資助。”
所以,果然清楚我們的身份嗎?
楊玉沉默不語。
“莊主千金之體,豈可親身前往西域蠻夷之地?”
“老先生言之有理。”
楊玉沒有否決,而是含笑應下。
反正他動身去西域,只是去攔文茵。
只要確認文茵安全,他不去西域,只在關中一代走動也無妨。
“回頭我與小方仙師論道談玄,然后在關中、河內隨意走走吧。”
知曉施老太爺了解自家情況,楊玉也不愿擺出一意孤行,孤高自負的態度。若是逼得這位老太爺離心,把消息捅給董賊,可就麻煩了。
不過——
既然知道這位老太爺也清楚自己等人的來歷。那么施家,也不能放任不管。回頭……
楊玉思忖間,老太爺主動道:“如果莊主一心想要外出游歷,務必帶上明霄。他這些年在儒門修行武藝,總歸有些收獲。必要時,可以做個打手。”
“讓一位大儒嫡傳當打手,我還沒那么奢侈——不過您老放心吧,若我等未來奪回國祚。施家必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