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碧秀聽罷,又問:
“先生。既有繕月之族,是否也有煉日一族?”
窗外忽有一少年翻進:“煉日沒有,但望日一族是存在的?!?
孫思邈看向楊玉,楊玉含笑不語,任由魏離解釋:
“神洲降臨此界,與諸邪大戰。武侯率一眾仙家、方士鎮壓邪祟。彼時,本界皓日崩落。武侯與彼等邪祟交易。取本界靈木,在界陲之地搭建望日山,并將彼等壓于山下,鎮守望日山——那幾位去界陲操作的陸地神仙們,便是針對望日山去了。”
畢竟,他師尊當年便是往界陲去了,故對此中典故十分了解。
“后來呢?”
楊玉接口:“武侯在世時,邪魔辟易。望日山那群魔頭自不敢妄為。待武侯離去,彼等便肆意威福,甚至幻化諸般神圣先靈,敗壞諸夏道統。之后有漢家數百年亂世,至太祖時方一定乾坤?!?
鄔碧秀這才釋然,不做多言。
楊玉招呼魏離,笑道:“你既歸來,可打探到什么消息?”
“我來求援的。老盟主大限將至,墨家各脈齊聚一堂。我——我打不過?!?
墨家俠道高手如云,面對海量高手,魏離也是孤掌難鳴。
楊玉沉吟一番:“山莊這些好手隨你出去,若留下音容,日后免不了麻煩。這樣吧,正巧表哥和酈門走得近。我讓他從武林那邊借幾個人。你先頂一頂,實在不行把孫娘娘請過去坐鎮——如果還撐不住,我親自過去一遭?!?
孫思邈皺了皺眉,卻不曾言語。
雖然尊自己為師長,可到底初來乍到,有些事情不好說啊。
魏離滿口應下。
不過找諸葛虹幫忙請人,往返總歸需要時間。
次日一早,魏離閑來無事,便湊在楊玉身邊,跟他一起下山。
山腳下,岳明已備車靜候。
見魏離隨從,他倒也不奇怪。
往日在山中,他跟魏離一起打過獵。
“原來魏小哥游歷江湖回來了?可是湊巧,那酒水我沒有多帶幾瓶。”
“昨夜,跟他一起喝了些、”
楊玉上車,三人一路閑談說話,不多時便至縣城施家。
此刻施家人滿為患,各路方士、武者齊聚一堂。
魏離頗為不解,岳明解釋道:“這幾日,施家上下人心惶恐,主人家往別院小住。宅院空出,任由各路高手、方士施法捉鬼。只留下小廝仆從看守家產?!?
楊玉點了點頭,掃向那些人。
突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一個熟人。
少年郎一身黃裳,背負寶劍。正是赤龍劍派下山游歷的弟子方彥。
他拿著不怎么會用的羅盤,在庭院來回奔走,尋找妖邪蹤跡。
鬼?
他是萬萬不信的。
這個世界上有山精,有妖魅,卻唯獨沒有鬼神。
見他這般動作,好幾位過來看戲的公子哥忍不住笑道。
“方兄弟,你雖是仙門高徒??墒獠恢斯硎馔荆@鬼怪需夜晚出沒。青天白日下,如何見鬼?”
方彥搖頭:“世間無鬼,應該只是些許妖邪之物。待我用劍掃平即可。”
一位叫楊寶的公子忽然道。
“鬼神之說確有其事。前些日子,我聽聞幽冥有鬼使,入人世勾魂升仙。彼等吞月魄,采陰氣,卻受不得陽氣。故以‘鴉羽’披身,遮蔽日光。”
楊玉目光一動,看向楊寶。
這不是自己當日和羅、楊二人說的話?
自己當初的鬼神之說,已經開始在北地擴散了。
心下得意,他強忍不作聲,轉而笑問岳明。
“岳明,你說鬼魅妖邪之物,為何多采練月華,而不受日精?”
提及月華精粹,岳明騷到癢處,立時來了精神。
這可是自家的家傳學問吶。
“月華為鏡,日之反也。然日光暴烈,等閑修士莫敢直入。需借月魄之精凈化、洗練,待元陽之力柔和后,才能煉入體內?!?
不僅妖邪如此,就連修行之輩也多從月華起步。道行高深后再直接吸收日精。唯獨楊玉特殊,蟠桃鑄就仙體,吸納日精而不怕燥熱爆體。
這邊說話聲,惹來方彥注意。
“兄臺這話卻是錯了?!?
他開口道:“日有魔性,直接吸納日精而無防備,必被魔性侵染,走火入魔,故需月鏡洗練?!?
方彥所指,是昔年武侯攜神洲飛升時的情景。
此界與舊世界不同,有日無月,且皓日被魔氣侵蝕,極具魔性。在此界待久了,黎民百姓亦有魔化之厄,
后來才有望日山之事,才有煉月照日之舉。
岳明見對方反駁,面色不愉:“你這都是猴年馬月的事?數百年月鏡垂天,早已凈化邪祟,讓我人道鼎立天地。日星中的魔性,已消弭大半。如今武道煉日華者比比皆是,也沒見有人出事?!?
岳明話語間不免帶著幾分自豪。
早些年,確如方彥所言。
太陽象征邪魔,是此界舊勢力的象征。
但隨著武侯和繕月一族的經營。不僅反照日精為月華,更將魔日中的魔性凈化。還有,但不多了。只是時不時以“太陽黑子”的形態出現。
自然是有的。太宗不就因修煉大日道,被外魔所害?
可看著在場眾人,方彥還是有點理智,沒敢直接點破。只拿著一些旁證爭辯。
楊玉雖然閱讀宮廷記載,但對此等密辛亦了解不多,索性不開口,不幫襯,只靜靜聆聽。
等二人爭論一陣無果,他上前道:“方彥兄弟為何在此?”
“我循著梼杌蹤跡來此,不想遇到‘施家撞鬼’。”方彥重申,“鬼,我是絕對不信的。”
“嗯,這一點,我贊同?!?
岳明看向方彥,暗忖:雖然這小子見識短淺,但性情卻不差。鬼神之說如何,我們繕月一族還不知道?旁人說,月亮上面有月宮,有月神,我們可一個沒見。
……
眾人等在施家,至晌午時,施家仆從過來送飯。
“各路法師、上真免費。諸位看客來我家見鬼,需支付伙食費?!?
一群公子哥聽后,紛紛大笑起來。
“施家老爺子慣會做生意。這見鬼的壞事,還能被他談出生意經?”
這些人自不差錢,紛紛讓隨從過去打飯。
岳明亦命婢女為自己與楊玉、魏離盛飯。
可當諸仆從、婢女過去后,圍在一個個大桶、大盆前不知所措。
不久,他們回來稟報。
“菜品二十四種,價格不一,如何擇選?”
楊寶等人聞言,紛紛走過去。
楊玉覺出一絲絲熟悉感,一側魏離想到了什么,用怪異眼神看向楊玉。
“走,咱們也瞧瞧去?!?
二人跟過去,只見各種菜品掛著單價,每個菜品背后站著一位施家仆從。
潦草的菜品,直接盛在大桶內。施家仆從打飯后,從木桶澆上幾勺菜,便給前來的各路武者、方士送去。
而精致一些的菜品,如蒸魚、燒肉,皆為一碟一品。且每盤做工精美,香氣習習。
甚至還有仆從在一側貼心道:“若諸位公子舍不得花錢,也可吃這些大眾菜。我家老爺說了,開門見四海,來者皆是客。精致的菜肴,我家成本支付不起,必須收費。但便宜一些的,我們請得起。”
你們請得起,我們丟不起那人!
一群公子哥黑著臉,差事仆人們過去取菜碟。
“哼——你家老爺真是掉錢眼了!這檔子糟心事,都能被他磨出油花腥子!”
一眾公子罵罵咧咧掏錢,岳明自然也不例外。
楊玉本打算讓魏離付賬,卻被岳明攔下。
“既是我請你下山,此頓自當我請。”
岳明掏錢取菜,三人開始在周圍尋找合適地點。
“我記得施家后面的園林不錯,咱們去那邊吃?”
“好——”
沒等楊玉應下,施家下一波操作到了。
折凳木桌免費用。
高桌高凳、軟床睡榻、凈盆水瓶需要花錢。
這熟悉的畫風撲面而來,讓楊玉嘴角抽搐。
自己不過去年跟施家老太爺談過幾次生意經。這老人家居然把自己的本事都學去了!
岳明看到這一幕,頓覺手中飯菜不香了。
“這哪里是鬧鬼,分明是施老太爺成鬼了!貪財鬼!
“該不會,這次鬧鬼之事,是施家拿出來賺錢的手段吧?”
“這倒不至于?!睏钣衿綇颓榫w,淡淡道,“老太爺拿小輩取樂,興許做得出。但直接宣稱自家鬧鬼,招惹一大群法師、武者,難道不怕結仇嗎?”
這倒是——方彥等人賣力尋妖邪。若得知是施家自導自演的一場戲,豈肯罷休?
甚至,如果未來施家再有真正的禍事,怕也找不到人來了。
只是——花錢吃飯,主動過來當冤大頭,還被朋友全程圍觀,心情不爽啊。
繼續忍痛花錢,岳明租用餐桌和楊玉二人用過午膳。
等下午了,一波波全新的刷錢攻勢到來。
各種供公子哥玩耍的游戲器具,甚至還有舞女奏樂……
等一日下來,公子哥們一個個大出血。
望著昏暗的天色,再看看自己等人手中的精致燈籠,楊寶不覺感慨道:
“老人家的心眼,果然不是我們年輕人能比的?!?
這次,父親讓我出來游歷。果然是來對了,多看看人心,多歷練歷練,總歸沒壞處。
許是明白自家真正有鬼,夜晚的操作就少了一些。
請眾人買了一波燈籠香燭后,施家仆從不再冒頭。紛紛跑去施家幾個重要房屋。既是彼此盯梢,也是小心保命。
施家,是真有鬼??!
老太爺讓我們留守,并指點我們賺錢,是因為這些錢都可以作為我們這幾日留守的獎錢。
但錢財,也要有命花??!
他們飛快在各個房屋貼滿葛仙派的符箓,一個個躲在里面念經。
岳明:“瞧他們這模樣——施家這事還挺麻煩?”
葛仙派的靈符做不得假。
這等符箓都不管用,怕是真有什么強大的妖邪?
可山里的妖邪——如何能進城呢?
……
夜色漸漸深了,楊玉打了個哈欠,靠著藤椅小憩。
突然,他被魏離猛地晃醒,旁邊還有岳明尖叫。
“兄弟,快醒醒!起霧了!”
楊玉朦朧睜眼,卻見白霧飄滿庭院,寒意逼人。
他趕緊坐起來。
只見魏離、岳明一左一右護著他。
遠處那群公子哥也一個個嚴陣以待,不少人取出兵器利刃。
雖然平日浪蕩,但富貴人家出來的人,豈能不會一點武藝?
至于方彥等人,也早早將各種法器拿在手中,戒備地看向右側偏院的門。
霧氣,就是從那里散出來的。
吱鈕——
突然,那扇木門在風聲中自行打開。
一道紅衣倩影若隱若現的,在迷霧中緩緩走向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