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階梯狹窄而冰冷。林臨一腳踏下去,冰水立刻沒過腳踝,順著褲腳浸上來,像無數只冷手死死攀著。
駝背男人走在前頭,肩背u?樓,在微光里像一只影子。“跟緊。別回頭?!彼穆曇羲粏?,被井壁放大成回音,像不止一個人在說話。
林臨咬牙,擦著鑰,緊緊跟上。
隨著他們一步步往下,并壁上的符號越來越多:
豎眼、裂開的齒輪、倒掛的數字......
還有數不清的太陽。
太陽大小不一,有的圓滿,有的裂成幾瓣,有的被重重涂黑。水珠順著這些符號滑下,像一滴滴墨,從太陽的裂痕里流出。
走了不知多久,水面忽然退去。
他們踏在干燥的石板上,階梯盡頭豁然開朗——眼前是一片廣闊的地下大廳。
大廳的穹頂極高,上面鑲嵌著一輪巨大的太陽。
可那太陽并不發光,而是用金屬拼成的齒輪與齒條,緩緩轉動。
每一次轉動,都會掉下一點鐵屑,發出細小的“?!甭暋?
地面上,坐著無數人影。
他們一動不動,臉朝上,眼睛直直盯著那顆機械太陽。
嘴里齊聲低喃:
“今日安穩”
“今日安穩”
聲音沒有起伏,像壞掉的唱片。
林臨心頭驟緊。這就是“觀眾”?還是被修正后遺棄的演員?
駝背男人盯著那顆機械太陽,眼神暗沉。
“看到了嗎?這就是'太陽的影子'真正的太陽,不會滴鐵屑。真正的太陽,不需要他們抬頭喊安穩?!?
“那真正的太陽在哪?”林臨壓低聲音問。
駝背男人緩緩轉頭,看著他,嘴角扯起一點冷笑:“你確定......真的有嗎?”
林臨呼吸一滯。如果連太陽都是劇本的一部分......那小女孩畫的太陽,又是什么?
這時,機械太陽忽然停了一瞬。
大廳里的所有人影也在同一刻閉嘴,齊齊抬頭,眼睛里同時亮起一線白光。
林臨心口一緊,下意識往后退半步。
白光閃過,他們又低下頭,繼續喃喃:
“今日安穩”
“今日安穩”
駝背男人低聲咒罵:“他們在同步。修正要走到井下了?!?
林臨額頭冷汗滲出。
連這里也要被改寫?
他正要再問,忽然看見大廳最遠處,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小女孩。
她背對著他們,蹲在地上,用手指在灰塵里畫太陽。那太陽裂了六道。
她緩緩抬頭,側臉露出一點弧度,似笑非笑,聲音輕得像風:“叔叔,你看見了嗎?太陽有影子。
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和她畫的太陽重疊在一起。
影子里的太陽,不是圓,而是一張眼睛。
林臨喉嚨發緊,心口驟然一冷。
太陽.....其實就是眼?
監督者.....一直在看?
林臨心口發涼,死死盯著那片影子。
小女孩畫的太陽裂開六道,裂痕在灰地上扭曲,最后緩緩合攏成一只豎直的眼睛。
那只眼睛沒有眼白,沒有瞳仁,只是一片漆黑的豎縫,靜靜地望著他們。
仿佛它不是出現在影子里,而是影子本身在看。
林臨下意識想后退,卻被駝背男人一把按住。男人低聲道:“別動。它在挑人。
“挑人?”
“是。”駝背男人目光陰沉,“每一層都有監督者的眼。你若表現得像'觀眾',它會忽略你;你若暴露為'異類',它會把你寫進臺詞里?!?
林臨咽了口唾沫,掌心冷汗需濕了鑰。所以....我該裝成他們一樣?喊“今日安穩?”
可就在這時,小女孩忽然轉頭,望向他。她眼睛清亮,嘴角帶笑,卻一句話沒說,只把左手舉起來,掌心朝他。
太陽圖案還在,裂著六道,卻在掌心的血色下透出微微的光。
她在讓他看她,而不是看那只眼睛。
影子里的豎眼緩緩收縮,像是瞇起。
大廳里無數人影同時抬頭,白光再次從眼眶里亮出。
“今日安穩——”
“今日安穩——”
聲浪翻卷,壓得空氣都在顫。
駝背男人低聲急促:“快決定!是隨他們一起喊,混過去;還是跟著她走,走進影子?”
林臨牙關一緊,呼吸急促。
喊=成為演員。
走=可能掉進監督者的陷阱。
小女孩的眼神依舊澄澈,像一汪沒有被污染的水。
掌心的太陽亮了一瞬,裂痕中透出一點真實的暖。
林臨猛地做了決定。
他沒有開口喊。
他緊握鑰,虛敲三下,朝著小女孩的方向跨出一步。
駝背男人眼神一震,低咒了一句,卻也緊隨其后。
豎眼驟然睜開,整個大廳轟然一顫。
人影的低喃聲戛然而止,齊刷刷轉頭,眼睛里的白光齊齊照向他們。
——“異類”
那不是喊,而是無數口同時開合的低聲。
豎眼里的黑光猛然擴散,化作一股冰冷的風撲面而來。
小女孩忽然彎腰,把太陽的影子用手掌猛地一抹。裂開的太陽與豎眼一起塌陷,地面瞬間裂開一道深深的縫隙。
她的聲音在風里響起,輕輕一句:“叔叔,快點。”
林臨和駝背男人同時跳下去。
腳下的石板化作一條傾斜的滑道,急速把他們卷入更深的黑。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追逐的轟鳴,無數“今日安穩”的碎片在風里翻卷,像要把他們拖回去。
林臨死死攘住鑰,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我不能喊。
我必須跟著她。
黑暗盡頭,一點微光出現。
那光不是太陽的,而像是一盞搖曳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