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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白進財站在房檐下的窗前,時間長了,腿僵腰酸,就找了一塊石頭,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收款通知書墊在石頭上坐下來,眼睛望著左側那片竹園,那茂密幽深的竹林喚起他無限遐想:幽林深處是極好的偷情之所。他想起當年余少剛晚上借星光用竹竿戳殺野雞的情景,假若他把弟媳誘進竹園里野合,會不會碰上別的什么人也來戳野雞?當初若把后墻窗都做成活頁的該有多好!如今,弟媳睡在里屋,他則可以方便自由地從窗戶上翻進躍出。那老式的固定死了的窗欞枋子使得他有些失望,若是白進喜在這雨夜回來,而他正睡在弟媳的床上,他一時跑不脫咋辦?若能從這窗戶上逃出去,逃到竹園里躲起來,玉蘭就可以大方、自然地去給白進喜開門。他給白進喜戴了綠帽子,白進喜當然是渾然不覺的。他給村里那么多人包括他的遠房侄子白仁義都戴上了綠帽子,又有幾個人知道?他想到這里,不覺啞然失笑。他記不清是誰講了一個故事,說燕國有個李季,喜歡出遠門。一走,妻子就和一個年輕男子私通。有一次,李季突然比預期時間提前回家,而自己的床上正睡著那個野漢。李季的妻子正神慌意亂時,婢女獻策,叫那野漢披發裸體快速從正門而出。果然,李季嚇得魂飛魄散,以為是鬼。妻子立刻附和說:“我們都不曉得,怎么就你一個人看見了?看你臉上氣色不好,肯定是撞見鬼了。趕快用五畜尿澆一澆,那鬼見了惡厭物,必會逃匿。”李季戴了綠帽,還被澆了一身豬馬牛羊的臊尿,反倒要從內心感激妻子給他驅了邪氣。今晚自己若遇到老二從山里回來,玉蘭不會有這么靈便,她膽小,反被嚇得六神無主;而白進財也不可能照搬古人扮鬼的方法。畢竟親兄弟彼此熟悉的容貌是“鬼不過去”的。想到這里,白支書有些泄氣了。他又擬了好幾個隱身逃跑的方案:如藏身門后,或床底下,或某個角落里。玉蘭給老二開門先不開燈,待老二進屋,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溜脫。但須要玉蘭與他配合默契,裝作自己沒想起來給白進喜開電燈,以便盡可能地留給白進財足夠的逃逸時間......,但這似乎太冒險了。萬一配合不好,露了馬腳,反倒弄巧成拙就麻煩了。

好事多磨,白進財為了緩解坐等天黑的焦急心情,滿腦子胡思亂想,浮想聯翩。他暗笑自己有些神經質。天還沒黑下來,自己也還在后檐窗下沒進弟媳的房呢!再說,未必就有那么巧,白進喜在今晚上就回來了?

白進財越發感到有些焦急不安。坐久了,就站起來踱來踱去的走幾步。天慢慢下起雨來。他聽到她們已經吃過晚飯,他終于盼到了玉蘭收拾碗筷的聲音。不一會兒,廚房里燈亮了。他仍然還在后墻外,喊又不敢高聲喊,進去又不敢進去。因為天剛黑下來,硬往里闖,他倒不必擔心玉蘭有什么異常反應,他堅信他與玉蘭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他擔心母親見了心中自會起疑心。

雨越下越大,水從房檐上嘩嘩地往下流淌,滴落在檐溝里。又濺起碎沫兒小泡兒。夏玉蘭跟婆母沒完沒了的不知談些什么家長理短。她抱著買娃兒在婆母房里給他慢慢洗澡。故意逗買娃兒戲水耗時間。

“你就這么吊我的胃口么?你看我進房了怎么折騰你!”白支書又是急,又是怨。他把后面糊窗的塑料薄膜捅一小洞,貼眼看進去,又看不真切。“她難道沒聽清我讓她給我留門的話?”他把嘴對著窗戶輕輕咳嗽了兩聲,催她早點睡下,好引得母親也早點安歇,她再悄悄起來為他開門。讓他早點成就了好事,以便他早點安然離開。他們的偷情,只要母親不知道,白進喜不知道,在這農戶分散野落之地,旁姓外人是不知道的。時間在一分鐘一分鐘地蝸牛攀壁似的往后挪。玉蘭不可能不知道他一直等候在她的窗下,她似乎很有耐心,也許是她過于膽小和審慎。其實,母親耳聾,只要她進了自己房間睡了,買娃兒也睡了,他和玉蘭不把聲音弄得很響,母親怎會知道玉蘭的房里還藏著她的大伯子哥哥?

萬佛寺海拔高,晝夜溫差大。秋天落雨就有了冷的感覺。白進財已經渾身淋得透濕,手臂都有些麻木了。他開始摸索到前面來,大著膽試探著推門。然而,玉蘭早早就把自己臥室鎖了。她根本就沒打算在自己的臥室里睡覺。

白進財的心里,這才涼了半截。“難怪她一直磨磨蹭蹭,原來,她早就把我拒之門外了啊?好哇,——你!”

可是,他轉念一想,也難為她不得不考慮周詳些。也許,她已作了更周密的安排。她如果拒絕他,上次試探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拒絕了。既然當時她沒有任何表示,就說明她已經接納了他。矜持的女人一旦默認了那種關系,何須還要她明確表態?她要的效果只是想婆母能夠證明她的清白,日后不至于引起丈夫的猜疑。白進財想:“越是偷情的女人越要表明自己是貞潔的。其實,這種花樣玩過火了,反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

雨,越下越大,風翻弄李樹葉,翻弄竹稍子,浪起一波一波煙雨......

“女人,好啊!這個女人心思還真讓人猜不透!”他終于嘗到了被女人戲弄的滋味。他開始怨恨玉蘭反復無常,處事未免有些絕情。他來回踱步,不甘心就這么悄然離開。他躡手躡腳,輕輕來到母親的門口,從門縫里往里瞧,買娃兒睡了,是睡在他奶奶床上的。母親也睡了。屋里很靜,在屋外夜雨聲的反襯中,靜得有些寂寥。玉蘭獨自坐在那里漫不經心地編制毛衣。他故意重重喘了兩口粗氣,像牛喝水換氣的聲息。玉蘭不可能沒聽見這牛帶有幽怨的粗重喘息聲,她竟無動于衷,仍像一尊泥菩薩,坐在那里紋絲不動。

白進財衣裳、褲子都被雨濺濕了。見玉蘭還在獨坐,便在心里呼喚:“放心回你自己房間來吧,老二今晚不會回來了。快開門讓我進來痛痛快快陪你半夜!”他從公文包里把那粒“金槍不倒”摸出來,揣進褲子口袋兒里,待玉蘭開門放他進去,趁玉蘭不注意時快速送進嘴里咽下。這樣,那藥就會恰到好處的適時發揮作用!

母親的房門終于開了。白支書喜出望外,一陣興奮,正欲迎上去。可是,他馬上又蔫了下去。夏玉蘭是出來了,但她把母親叫到一起出來,點燃竹片子火把,兩人一前一后上茅廁。她自己的臥室門仍然鎖著。

從茅廁出來,婆媳倆又一同進了母親的臥房。

洗腳的聲音。

封爐子添煤的聲音。

他的心跳在加速。他暗暗佩服自己的耐心。

頂門。熄燈。

外面頓時一片漆黑。白支書徹底失望了。自當村支書以來,在情場上第一次遭受慘敗,敗得如此狼狽,而且還敗在自家人手里!他站在黑夜里,任那風雨無情地吹打在他身上。

欲火一下變成仇恨之火。

他恨自己身邊沒有現成炸藥包,他想到了要給她豬槽投放鼠藥。他瞬間想到了好幾個復仇方案,很快又一一推翻那些計劃不周密的方案。他像放了水的豬尿脬,一下子徹底癟了。

白支書失魂落魄如醉漢一般向他的木材加工廠走去。廠里的工人從睡夢里被他弄出的響聲驚醒。拉開電燈,見白老板渾身透濕,昏昏沉沉的樣子,他們慌忙去把田玉琴叫了起來,七人八伙,連夜把白支書送進砂壩坪鎮衛生院。醫生用最快的速度給他掛上吊針。

田玉琴守護在白進財身邊不離左右,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醒來。問他怎么回事,白進財晃若隔世,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是怎么回事。田玉琴說,“是不是撞見鬼了?”白進財恍然大悟,“哎呀那怕是喲?”他慢慢回想起來了:他去催收坎下幾戶村民的鄉村道路建設集資款。記得好像是從白進喜家里出來,走到山腳下弄子口,想解泡大便,走進了亂石墳崗,他就啥都不知道了......

田玉琴聽木材加工廠操帶鋸的師傅說,他們睡得正香,廠房里有跌跌撞撞進來人的聲音,把他驚醒了。他怕是賊進來要偷他們廚房里那壺菜油和一壺散裝苞谷酒,他就猛然開燈,原來是醉得走不穩路的白支書。他忙去扶住,白支書似醉似癡,渾身冰涼。竟然感覺不到他身旁還有別人的存在。他嘴鼻也毫無一絲兒酒氣。當時是凌晨四點的樣子。接著,人家的公雞就扯開嗓子報曉了。

“這顯然是中邪撞鬼了。”田玉琴堅信自己的推斷沒錯。鬼是陰氣所聚,最懼陽氣勃發的雄雞鳴叫。所以,白仁貴樣樣法術都離不得白公雞。萬佛寺過去也是鬧過鬼的。有人晚上獨自一人走路,路上燃一堆篝火。行夜路之人就著火點煙,點了半天點不著。他一個激靈醒來,面前的火倏忽而失,地上濕漉漉一片冰涼。這人知道自己碰見鬼了。不過,那是一個喜歡捉弄人的玩笑鬼,它對陽人并無惡意,只是閑得無聊,想跟火焰低的陽人開開玩笑而已。還有一種風流鬼,多半是在陽間做人的時候,因男女關系不諧而亡,死后變鬼心仍不甘,見了人家女人就起邪念。所以,女人往往膽小,晚上不敢外出。可見,世間真是有鬼的。這次讓白支書撞上了,更證明了鬼在人世間的存在,絕非妄言。醫生給白進財輸液,白進財還在盡說胡話。護士給他做青霉素皮試,他卻抓住護士的手不放,說:“你說你死的冤枉,我又不認識你,與我啥相干!”他把醫生護士也當成鬼了。醫生給他在藥液里加了10毫升鎮靜劑,他才安眠入睡。

等白進財神智完全清醒,田玉琴在醫院病房里悄悄同他商量:“你在這兒療養幾天,出院了,還是把白仁貴請來給你禳解一下。”白進財說“算了,你也別到處瞎嚷嚷。我是黨員,是干部,不能搞封建迷信。碰上鬼了也不能去當真。”田玉琴噘著嘴說:“那是他們沒遇到過鬼,就不相信世間有鬼,就說別人搞迷信!”

打了幾天點滴,白支書的身體很快康復了。田玉琴背著白進財悄悄請了白仁貴來家里跳神禳解。白進財沒有明確表示反對。木材加工廠的帶鋸師傅,騰龍礦業公司萬佛寺分公司經理卞虎副經理卞彪,還有郝躍升石厚能等,都買了時鮮水果、腦白金、麥乳精、人參蜂王漿、軟盒“黃鶴樓”、西鳳“十年陳”等禮品去看望他。他特意讓田玉琴去把夏玉蘭請來幫廚。玉蘭跟以往一樣,她根本不知道白進財撞鬼生病住醫院的事。

卞虎為了給白支書驅晦,燃放了兩千多塊錢的禮炮,一時又引得萬佛寺村的村民送禮,恭賀撞了鬼的白支書康復出院。這一下,猛增了百多客人,搞得廚房措手不及,一點準備都沒有。白支書自己也沒預料到他的人脈氣息還有這么旺相。臨時派人下砂壩坪買菜買煙買酒,簡簡單單過了十五席客,收了四萬多塊錢的人情。給在廚房幫忙的夏玉蘭封了兩百元紅包,夏玉蘭與田玉琴妯娌倆拉拉扯扯搡讓了半天,夏玉蘭還是把紅包塞在田玉琴圍腰口袋里,跑了。田玉琴攆到院壩坎上喊:“二審兒忙活了幾天,這點小意思你都不領!下次有啥事,我們還好意思麻煩你了嗎?”夏玉蘭遠遠飄過來一句話:“都是自家人,還客氣啥?有活忙不過來,只管說!”

過了兩天,白仁貴焚化了五猖兵馬,送在十字路口,驅它遠走高飛,永不回頭;大門上、臥房里,到處都貼滿了張天師祛病符,馬道士降邪符。又用五谷鹽茶“一安東方甲乙木,二安南方丙丁火.......”,安了五方。還用紅布角兒包了朱砂和石膏,令田玉琴縫在白進財的內衣上。說至少要隨身佩帶一百二十天方能去掉。朱砂是安神鎮邪的,石膏用來壓太歲。

白仁貴收了五百塊錢紅包。按照慣例,拿走了一升香米,一截刀頭肉和一只死公雞。

“時高壓太歲”本是寬慰人心的一句俗話。意思是一個人時運好了,可以壓倒一切晦氣事。人都以訛傳訛,把“時高”衍化成“石膏”了,白進財當然懂。他心明如鏡。可笑的不是他被人糊弄了,而是別人不懂得什么是“大智若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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