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徒
- 劉以鬯著 梅子編
- 794字
- 2024-04-24 14:35:38
酒徒
1
生銹的感情又逢落雨天,思想在煙圈里捉迷藏。推開窗,雨滴在窗外的樹枝上霎眼。雨,似舞蹈者的腳步,從葉瓣上滑落。扭開收音機,忽然傳來上帝的聲音。我知道我應該出去走走了。然后是一個穿著白衣的仆歐端酒來,我看到一對亮晶晶的眸子。(這是“四毫小說”[1]的好題材,我想。最好將她寫成黃飛鴻的情婦,在皇后道的摩天大樓上施個“倒卷簾”,偷看女秘書坐在黃飛鴻的大腿上。)思想又在煙圈里捉迷藏。煙圈隨風而逝。屋角的空間,放著一瓶憂郁和一方塊空氣。兩杯拔蘭地中間,開始了藕絲的纏。時間是永遠不會疲憊的,長針追求短針于無望中。幸福猶如流浪者,徘徊于方程式的“等號”后邊。
音符以步兵的姿態進入耳朵。固體的笑,在昨天的黃昏出現,以及現在。謊言是白色的,因為它是謊言。內在的憂郁等于臉上的喜悅。喜悅與憂郁不像是兩樣東西。
——伏特加,她說。
——為什么要換那樣烈性的酒?我問。
——想醉倒固體的笑,她答。
我向仆歐要了兩杯伏特加。(這個女人有一個長醉不醒的胃,和我一樣。)
眼睛開始旅行于光之圖案中,哲學家的探險也無法從人體的內部找到寶藏。音符又以步兵的姿態進入耳朵:“煙入汝眼”,黑人的嗓音有著磁性的魅力。如果占士甸[2]還活著,他會放棄賽車而跳扭腰舞嗎?
——常常獨自走來喝酒?她問。
——是的。
——想忘掉痛苦的記憶?
——想忘掉記憶中的喜悅。
固體的笑猶如冰塊一般,在酒杯里游泳。不必想象,她在嘲笑我的稚嫩了。
獵者未必全是勇敢的,尤其是在霓虹叢林中,秋千架上的純白,早已變成珍品。
一杯。兩杯。三杯。四杯。五杯。
我醉了。腦子里只有固體的笑。
[1] 四毫小說,20世紀60年代初流行的,內容以奇情、驚險為主的通俗小說,由“三毫子小說”延續而來。每冊約四萬字,售港幣四角(毫)。其中有些作者后來成了文壇名家。
[2] 占士甸,即James Byron Dean(1931年2月8日—1955年9月30日),美國電影演員。一生僅演過三部影片,但1999年被美國電影學會選為百年來最偉大的男演員,排名第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