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如意拿出雷厲風行的架勢,立刻進了簡阿貴和譚氏的房間,翻箱倒柜摸出來一塊碎銀子,揣在懷里就出了門。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她又風風火火趕了回來,手上拎著許多平常過年過節才能吃上的好東西,看見林家槐還老老實實坐在那兒,她便松了一口氣,也不叫林初荷幫忙,自個兒就進了廚房洗洗剁剁起來。林初荷在外頭,聽見屋內油鍋里哧啦之聲不絕于耳,不知怎地,心里就覺有些打晃悠。
話說,這大姑子可不是個愛干凈的主兒,她做的菜,應該……不至于吃死人吧?
這日下晌出了點太陽星子,簡吉祥披著棉襖也從屋里出來了,就坐在小院兒里有一搭沒一搭地陪著林家槐說話,左右不過是聊些家常。林初荷來了他家做童養媳,如今二人雖以兄妹相稱,但遲早是要圓房的,論理說,他叫林家槐一聲“大舅子”也并不為過。然而,他幾次三番回頭看了看林初荷,瞧見她那一團稚氣的孩子樣,這三個字就怎么也吐不出來,只得含含糊糊喊了聲“家槐哥”,也就算混過去了。
日暮西斜時,簡興旺從酒坊里回來了,簡如意便開始將做好的菜一樣一樣端到堂屋的桌子上。林初荷趁著幫忙擺碗筷的功夫將每樣菜都檢查了一遍,直到這時,才算是將整顆心揣回肚子里。
簡如意雖然懶了點,偶爾下一回廚,做出來的菜,倒也見得人。雖然只是些家常菜色,但無論是擺盤還是搭配,看上去都還挺像那么回事的,幾乎稱得上色香味俱全。
“來來來,大兄弟,你站在那兒干啥?上桌上桌,嘗嘗我的手藝!”簡如意將一盆大骨頭蘿卜湯擱在桌上,笑得像朵花兒似的沖林家槐招了招手。
簡老爺子在簡元寶的攙扶下也從西廂耳房里走出來,和大家伙兒一起挨挨擦擦地落了座。簡如意搬了一張椅子,生生從林初荷身旁擠出一條縫隙,緊挨著林家槐坐下,一臉賢良淑德地對簡興旺道:“給你媳婦盛碗湯,讓她也嘗嘗,這湯我是拿大骨頭熬的,可補人了!順便的,正好去開一壇酒出來,林家兄弟難得來一趟,咱可不能怠慢了他,你說是不?”
簡興旺笑著答應了,剛要起身,簡老爺子忽然咳嗽了兩聲,目光銳利地瞥了簡如意一眼,沉聲道:“今兒誰都不許喝酒,這林家小子吃完了飯,還得趕夜路回家去。大晚上的山路原本就不好走,要是再喝得醉醺醺的,遇上危險咋辦?興旺,你可不能上趕著攛掇,這不是開玩笑的!”
這番話,他不對著簡如意說,卻反而數落起簡興旺來,那么,是不是可以默認為,他也瞧出不妥來了?
簡如意嘟了嘟嘴,嬌嗔地對簡老爺子道:“爺,看你說的,這林家兄弟第一回上咱家來,咱不把他招待好,讓村里人知道了,還不得說咱不懂禮數呀!不就是兩口酒么?要是喝大了,就干脆留下來在咱家住一宿,咱又不是騰不出地方來,有啥大不了的?”
是是是,最好跟你住一屋,那便正好任你擺布了!林初荷不由得在暗地里冷哼了一聲。怕什么來什么,簡如意心可真大啊,她今兒還真就打算趁這個機會,把林家槐吃干抹凈了不成?
“扯犢子!”簡老爺子一拍桌面,臉上帶出兩分怒色,“林家小子今兒來瞧荷丫頭,山上那家里頭就剩下了他娘和一個年幼的弟弟,再咋說,他也不能隨便就在外頭過夜吧?如意你打小就是個熱情好客的性子,這是好的,但也不能瞎起哄。你想想,萬一山上有點啥事,林家小子又不在,那可咋整?咱不能好心辦壞事,林家小子,那也是不會同意的!”
“是,爺您說得在理兒,今兒再咋的我都得回去,我娘和我弟倆人呆在家里,我不放心。”林家槐點頭如搗蒜,隔得老遠,林初荷都能看見他脖子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八成是給嚇的。
簡如意討了個沒趣兒,卻也并不氣餒,偏過頭沖林家槐嫵媚一笑,柔聲道:“是我沒想周全,林家兄弟,你可千萬別怨我。你妹子來了我家,那咱就是自家人,你用不著拘束,更別像那起裝腔作勢的人一樣,講究那些個虛禮,想吃啥只管告訴我,我給你挾。”說著,便撇下一只雞腿,放進了他的碗里。
林家槐平日里就是個內向害羞的人,面皮又薄,縱是想推拒,卻也找不出合適的說辭,憋了老半天,這才搔了搔頭皮道:“大姐你別忙乎了,我自己來就成。就像你說的,咱……咱都不是外人,你真不用跟我客氣。”
“是啊大姐,我哥他不愛吃雞腿。”林初荷在旁插了一句,就手將林家槐碗里的雞腿拿出來給了簡老爺子,“這第一個雞腿,當然得讓咱爺吃,另一個就給寶留著。姐你真會做飯,你瞧瞧那小饞貓,哈喇子都要流出來了!”
簡如意接連吃癟,饒是臉皮再厚,這時候面上也有點掛不住。強撐著對林家槐說了句“那你多吃點兒”,便也端起了自己的碗。
……
冬日里天黑得早,為了將就林家槐,今天簡如意已經特意將晚飯時間安排的早了些,即便如此,待眾人都擱下碗筷時,外邊兒也早已是漆黑一片。
林家槐對簡如意始終有點恐懼之心,又惦記著山上的娘和弟弟,好容易熬到桌子拾掇干凈了,碗也都收進了廚房,立刻便站起身,對林初荷道:“妹子,趁著天還早,那啥……我就回去了。你在這兒要聽話,別叫人老操你的心,有點眼力見兒知道不?等開了春兒,我再從山上挖點春筍送來,那東西我聽說在外頭賣的挺貴的,你又喜歡吃,咱自己挖的,要多少有多少,還不花錢,這多好?”
還……還來?不用了吧!林初荷忍不住狠狠地抖了一下。這林家槐是不是缺心眼兒啊,現如今尚未從狼嘴里逃出去呢,居然還有膽子再送上門來?
“哥,你沒事就別老下山來了。”她朝著簡如意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不是說有皮貨商進了山嗎?這可是個能掙錢的營生啊!你和那趙家姐姐的親事若是能成,現在就得花心思多攢倆錢,我聽村里人說,結親這回事,要使錢的地方可多了,雖說那趙獵戶不嫌咱家窮,可咱也不能被人看扁了,你說是不?”
“嗯,我知道。”林家槐點了點頭。
林初荷又繼續道:“等你倆的正日子定下了,托人捎個信兒給我。這可是咱家的大喜事,我估摸著,我婆婆娘和公爹,肯定能讓我回去給你道喜的。”
林家槐臉上的不舍之情愈加明顯,想摸摸妹子的頭,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憨厚地笑了笑道:“妹子,你真是長大了,說話有條有理的,還左一句右一句地囑咐我。那,我這就回……”
他話還沒說完,簡如意就像個胖兔子似的就蹦了過來,一臉嬌羞地道:“林家兄弟,你這就要走哇?你看你忙忙叨叨的,我們招呼得也不周到。這村兒里到了晚上,外頭可黑了,你路又不熟,回頭再走岔了,那不是耽誤工夫嗎?我送你去村口吧!”
“大姐,還是我去吧!”林初荷慌忙攔住了簡如意,嘻嘻笑著道,“我今兒攏共也沒跟我哥說上幾句話,這會子還真是有點舍不得他。你讓我和我哥說兩句悄悄話唄!”
“那不成,你小小的人兒,過會子一個人回來,太危險了,還是我去的好。你們兄妹倆來日方長,說話的時間還多著哪!”簡如意堅持著不愿松口,“好妹子,你看我今天做飯,都累了一天了,廚房還堆著好些碗,你幫忙替我洗了,我送完林家兄弟,立馬就回來!”
說完,拽著林家槐的袖子就往外走。
“不用,你們誰都不用送!”林家槐被她的動作徹底嚇得失了魂魄,抓起地上裝東西的布包,撒丫子就往外跑,因為走得急了,居然連一句告別都沒撂下。
“哎,林家兄弟,你跑什么啊!外頭黑,你小心摔跤,哎喲!”簡如意一張臉黑得要滴下墨汁來,朝前追了兩步,見林家槐已經轉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便在院子門口站住了,回頭狠狠剜了林初荷一眼,將那一腔柔情似水通通甩到天邊,摔摔打打回了東廂房,砰一聲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