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又到了各家帶著孩子明爭暗斗的時候。

不巧的是，我的競爭對手都是滿級小孩。

這個年級第一獎狀滿墻，那個琴棋書畫拿獎到手軟，以及早就成家立業找到好工作的表哥表姐們。

所有人目光轉向我，我嚼東西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個，我還挺會吃，都來點兒？」

其實，表弟的第一，我教的，表妹的演出，我媽評的，而表哥表姐入職的公司，我爸開的。

沒辦法，我爸媽讓我回村要低調。

正文

1

年夜飯上，三姨家的表弟搖頭晃腦能背出幾十首古詩。

三姨笑得眼睛都找不著縫兒：「我們家阿哲，打小就聰明，平時上學呢也都不用我們管，全都是他自己學的。」

說著她掏出手機，表弟的成績單截圖在圓桌上輪流展示。

門門第一，科科接近滿分。

任誰見了不夸一句。

我跟著一群大人啪啪鼓掌，往嘴里塞了一個雞腿。

「我們家蕊婷也是，前不久在市級的小提琴比賽里還奪冠了，你別說，這幾年下來啊，那房間里獎杯多的喲都放不下了。」

舅媽慈愛地撫摸著表妹蕊婷的腦袋，「婷婷，今天熱鬧，給大家助助興。」

三姨微微沉了臉，一副「誰問你了」的表情。

表妹從書包里掏出小提琴的時候，我的小腦萎縮了一下。

看來這是有備而來。

一曲終了，大人們對表妹贊不絕口。

「這么小的孩子能拉小提琴，前途不可限量啊！」

「知道的以為我在家里，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在維也納呢。」

「蕊婷真有出息，以后你們一家可有福氣了。」

這時伯父們要喝酒。

堂姐一個個給他們擺好杯子倒酒，笑瞇瞇道：「我來吧，大家新年快樂呀！」

舅舅連連夸贊：「幾年不見，清兒長這么大了，還這么乖這么懂事。」

伯父接過話去：「都大學畢業的人了是該懂事了，小丫頭挺爭氣的，據說一畢業就進了一家公司，月薪上萬呢！」

緊接著又說我表哥，今年買了房買了車，妥妥的年輕有為。

這挑起了大家的斗志。

這個說自家孩子是什么大博主，那個說自家娃會做機器人。

我爸媽：「哇！」

我嘴里吃著菜，含糊不清，也「哇」了一聲。

不用懷疑，我們家就是氣氛組。

我這個小孩，普普通通沒啥出挑的，又在這么一群優秀的兄弟姐妹中，根本沒法比。

直到每個在場的小孩都被盤了一遍，大家的目光開始瞟向我。

舅舅看熱鬧不嫌事大：「阿美啊，有什么才藝給大家展示一下不？」

「她呀，她能會啥，給孩子們捧捧場算了。」我爸連忙打哈哈，想要蒙混過關。

「這可不行，幾年不見了，總不能一點長進也沒吧。」

大姑直嚷嚷，「是啊是啊，我說哥，孩子大了也要多管教的，不然到時候考不上好大學，連工作都找不到。」

「阿美，今天就鍛煉一下，給大家隨便唱唱跳跳兩下也行啊。」

一群人看樂子似的。

雖然他們的確是在看樂子，自家孩子那樣出彩，不逮著一個普通的作比較怎么行呢。

「那好吧。」我開口，聽到旁邊我爸媽倒吸一口涼氣。

而其他人臉上都寫著幾個字，「我倒看看你能搞出什么花樣來」。

我夾起一塊雞翅，「其實，我還挺會吃的。」說罷丟入嘴中，三兩下吐出骨頭來。

「要不，大伙一塊吃點兒？」

每個人都一動不動。

好安靜。

我爸媽：懸著的心終于死了。

2

「阿美還真……有意思！」

大姑憋了半天，才勉強夸我一句。

飯桌上發出一片爆笑聲來。

「表姐，你這樣真的能考上大學嗎？」

表弟狀似天真無辜地問道，眼底卻盡是桀驁之色。

三姨罵他不禮貌，嘴上卻還在說：「沒事兒阿美，現在過年有時間了，向阿哲多請教一下也是可以的。」

「別看他還小，哪怕是你們高三的書他也吃得透透的。」

三姨面上不無得意。

讓一個小學的小屁孩來教我這個高三生，天底下上哪兒找這么出風頭的事去。

我點頭如搗蒜，心下早就按耐不住了。

陳遠哲這小子，真讓他教我，他敢么，該說不說，他的第一還是我教出來的呢。

吃完飯了，三姨還在那邊分享經驗。

「其實啊，我們家阿哲能有這樣的成績，除了他自己努力，我們還給他請了個名師。」

「那位老師只在線上授課，她的課特別難搶。害，也算是我們家阿哲底子好有潛力，才在一堆人中脫穎而出，這位名師偏偏就選擇了給他上課。」

「你們猜怎么著，才補了一個假期，阿哲的成績就突飛猛進，然后就一直保持年年第一。」

「神奇吧！而且啊，她之前出過一套習題冊，簡直就是寶典，比市面上那些虛有其表的不知道有用多少倍！反正重新修訂八九次了，每次出版就被搶售一空。」

旁邊的七大姑八大姨們都驚嘆起來。

「這也太厲害了！」

「我們也想請到這位老師！」

「我們家小濤也要。」

我媽在人群中邊嗑瓜子邊附和舉手：「我們家阿美也要。」

三姨潑涼水道：「阿美？算了吧，她的底子，能把學校里老師教的聽懂就不錯了。」

「還有啊，一節課的費用要這個數。」她伸出幾個指頭比劃，眼神打量著我媽，漸漸露出鄙夷，「也不是我說啊二姐，你們家的條件，怕是夠嗆。」

我媽就在這樣的目光中強顏歡笑著。

她今天穿的那件舊衣服，是為了回家過年特意買的。

沒錯，她買了件看起來不那么惹眼的舊衣服。

我朝她眨眨眼睛，她回瞪我一眼。

我猜她現在一定很后悔。

三姨貶低完我媽后，又開始滔滔不絕夸耀起那位名師來。

說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口中的習題寶典，是我初中時無聊出的題。

因這習題火了，上高中后，我在某平臺開展線上一對一授課，盡管不露臉不實名，還是有一大批人慕名而來。

其中不乏市狀元省狀元，以及開出天價的貴族子弟們。

而陳遠哲是自家表弟，我想著收便收了。

誰成想是自己搬起磚頭砸自己的腳。

3

我們一群小孩坐在沙發上玩。

表弟不愧是好學生，這個時候拿出題目酷酷就是寫。

我湊近看，樂了，這可不就是我出的一本奧數題。

其實這本我當初沒打算出版，里邊一些題目太偏太繞，對于小學生來說多少不太適合。

于是我便道：「這本《小學生奧數一點通》啊，實在是不怎么樣。阿哲，你要是喜歡做題，回頭我……」

回頭我給他我的獨家秘籍。

話還沒說完，表弟合上書本，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我：「別了吧姐，你連看都看不懂，怎么能說這個差。」

「這里面很多題都深藏奧妙，除非是老師親口說的，別人根本沒資格點評。」

巧了不是，這確實是本人說的。

他一臉嫌棄地拿著書和筆走到另一邊去。

我扶額，忽然覺得以后也沒有什么再收這個學生的必要。

我平靜地掃視這個房子里的人，不光大人虛偽又無聊，連小孩也勢利起來。

心中開始十分慶幸爸媽從小讓我在外地讀書，不然一直待在這里，待遇估計比現在還差，被大人冷落、被小孩孤立也不一定。

就在這時，一名醉醺醺的男人過來攬住我的肩：「小美，今年快成年了沒有？」

難聞的酒味兒差點熏進腦門。

還是我媽眼疾手快過來拉開我，笑著說：「她表叔，阿美還有半年才成年呢，這是怎么了？」

「哎我說，女孩子家家的，讀書沒什么用的！還不如早點找個好人家嫁了，表叔我呢，有個遠親的侄子，干脆改明兒給你約出來見個面……」

我媽臉色大變：「哎喲這可使不得，阿美這笨手笨腳的，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么能就許人家了呢，您侄子這么好的兒郎，我們家阿美怕是配不上……」

我：？心下欲哭無淚。

我親愛的母親，謙虛也該有個度。

是個正常人都能聽出我媽言語中的婉轉之意，可眼前這個不知哪兒冒出來的表叔卻忽地生了氣：

「你們這是不將我楊大川放在眼里！」他用手指著我和我媽，臉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也不打聽打聽，我楊家在這村子里的地位！」

他抄起一瓶酒來，直抵我嘴邊，「這村里誰家不是十六七歲就結婚生子的，在外邊混幾年回來就裝清高是吧！」

「我楊大川遞過來的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我和我媽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荒謬難以置信的神情。

還以為這種貨色早就絕跡了呢，現在還一個活生生在我們面前。

4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屋子里所有人。

我爸見到這幕，正要沖過來之時，有人拉住他私語：「別去了，干脆呀就讓你閨女把那酒喝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呀，楊大川，你不認識了么，他媳婦家是村支的，家里又和鎮上關系密切，說不定在市里都有關系呢，橫行霸道慣了，可別輕易招惹他。」

「你們這幾年不在家不知道，前不久他也是要給自家侄子介紹媳婦，結果人家姑娘沒同意，他就給人一大家子人全趕到其他鎮去了。」

……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都是存心看熱鬧的態度。

爺爺奶奶和外公幾位老人也在，但都低著頭，顯然打算裝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