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鋪兵千里迢迢,連續更換十余匹馬,從山海關三天三夜跑回北京城的時候。
整個北京城還從沉睡中剛剛蘇醒。
崇禎這幾天很開心。
自從登基以來,除了誅殺魏忠賢那天以外,從來沒有如此開心過了。
這幾天每天睡覺前,崇禎便要通讀一遍旅順大捷的奏本,同時再把錦衣衛那邊探查出來的,關于黃太吉病入膏肓的密報上下通讀一遍,而后兩封奏本疊在一起,旅順的在上,錦衣衛的在下,放在枕頭下邊,才能安然入睡。
同時,每天早上醒來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從枕頭下將兩封奏本抽出,再次通讀全文,每每讀來,都是神清氣爽,猶如吃了仙丹一般,飄飄欲仙!令人欲罷不能!
啪嗒!
崇禎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奏本合上,而后小心的放回袖中,沒有打擾還在睡夢中的妃子,崇禎帶著貼身太監已經往前朝議政殿走去。
人心情好的時候,走路都會輕快許多。
兩個小太監在身后都有些跟上不上。
更別說,后面抬玉攆的,乘黃傘的儀仗。
“皇爺,到前朝還有好長一段路,要不坐玉攆吧?”小太監躬請到。
“朕不累,走著,”崇禎擺擺手,仍舊自顧地向前走去。
不多時,崇禎的儀仗抵達議政殿的時候,內閣幾個大臣已經在殿中候著了。
崇禎登基以來,早朝不是每日都有,但是召集內閣議事,卻是不論刮風下雨,閃電冰雹,從未中斷,更別說經筵了,除了皇帝生辰那天休息半日,也是十余年來不曾中斷。
當看到崇禎坐在已經有些磨損破酒的龍椅軟塌上的時候,周廷儒突然有些可憐這位人主了——兢兢業業有十余年,換的江河日下,祖宗基業危若累卵,要是心志稍微脆弱點的,怕是直接擺爛,聲色犬馬去了,哪里還有心思治理天下呢?
要說要點,這位崇禎爺,心志之堅毅,算是一個優點吧。
“諸位愛卿,關于旅順大捷,給裴敖等功臣的封賞,已經定下了嗎?”崇禎端正著身子,一臉的期盼。
這一次,他打算把裴敖招到京城來,自己要好好的犒勞犒勞這位有功于社稷,有功于天下,有功于朝廷的臣子。
這樣的一位臣子,自己理應好好的見上一面,好好的親自勉勵勉勵,也讓天下人看看,自己這個皇帝,是絕對不會虧待功臣的!有功必賞!
至于殺了葛忠的事情?
小事!
崇禎已經派駱養性早早的調查清楚,這都是葛忠自己找死,鞭打剛剛和韃子廝殺過的兵卒,崇禎自問,換上自己,也不會忍下!
葛忠該死!
“陛下,”周廷儒作為內閣首輔,率先站了出來,清了清嗓子才道:“陛下,封賞已經定了。”
“是嗎?快,快呈上來,讓朕一觀!”崇禎這一次,可是鉚足了勁想要給裴敖一個大大的賞賜!所以對于此次的封賞,也是極為看重的。
“陛下,在此之前,臣還有一封奏本,請陛下過目!”周廷儒低著頭,不敢去看崇禎。
“什么奏本?哪里來的?遼東?”一連三問,做了十余年的皇帝,崇禎看到周廷儒的表情和動作,立刻反應過來,伸出去的手緩緩放回在桌子上,連表情都變得肅然。
“回陛下,今早剛剛抵達京城,薊遼總督,洪承疇的急奏!”周廷儒一躬身,將奏本奉在手上。
一旁伺候的曹化淳見狀上前,取過奏本,而后遞給崇禎。
將密奏放在桌子上,崇禎沒有第一時間去翻看,而是用手指瞧了瞧桌面,穩了穩心神才翻開奏疏,低頭看去。
此刻,殿內眾人的目光,都小心的關注著崇禎,想要從這位以刻薄寡恩著稱的皇帝臉上瞧出一些端倪。
看著奏本,崇禎的表情先是凝重,數息之后,變得呆滯,而后皺眉,好似在思索什么,又過了片刻,思索之后,變得釋然,而后看到最后,緊緊抿著嘴唇,好似在衡量利弊。
啪嗒!
崇禎剛要說話,袖口中,掉出來兩份黃色奏本。
一旁的曹化淳見狀,立刻躬下身子,撿起奏本,放回桌子上:“陛下,奏本。”
額......
思索中的崇禎看到被放回桌子上的奏本之后,原本的疑慮和慍怒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可的表情。
“吳三桂死了,”崇禎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口一句話,便是定性:“死于......死于縱子行兇,死于自作自受,死于傭兵而自重!死得好!”
啊?
周廷儒張著嘴,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吳三桂是誰?
那是寧遠城總兵,那是坐擁數萬遼東鐵騎的總兵官!
是繼承了祖家和吳家兩大軍閥勢力的總兵官!
不是阿貓阿狗!
周廷儒有些難以置信。
葛忠死了,你崇禎一句死得其所,此事算是揭過,畢竟裴敖旅順大捷在前,葛忠不長眼睛撞死在刀刃上,怪他自己。
但是吳三桂......吳三桂也這么死了?還死的好?
你崇禎什么時候這么好說話了?
“陛下圣明!”內閣大學士陳演反應極快,立刻站出來高呼道:“微臣以為,兩大總兵不和,必有一錯在前,如今吳三桂身死,則裴敖能夠全力剿奴,是為大善!當為陛下賀!”
“臣等為陛下賀!”諸內閣重臣也都低頭。
現在的朝廷崇禎說什么,那便是什么。
不服?
從這位爺登基以來,已經換了五十余閣臣,你不服試試?
周廷儒也趕忙低頭:“臣為陛下賀!”
崇禎抿著嘴唇,用手指著周廷儒:“關于封賞,再加一條!”
“陛下請講!”周廷儒上前兩步,如聆圣訓。
“特賜尚方寶劍,遼東諸事,除總兵一級,可立斬之,便宜行事!”崇禎說話時候,表情說不上是嚴肅還是別的什么。
“其他的,”崇禎用手拍了拍桌子上方才周廷儒遞上來的奏本:“你們看著辦吧!朕不過目了。”
言罷,崇禎轉身便走,留下殿內眾人,有些詫異。
“退朝,散了吧!”曹化淳一揮手,而后趕緊追上前去。
“皇爺,皇爺,您走慢點,小心摔倒,”曹化淳領著一眾太監,在崇禎后面緊緊跟著。
“朕方才沒有看錯吧?”崇禎突然頓下腳步,扭頭看向曹化淳,方才的淡然已經消失不見,此刻是滿臉的憤怒:“裴敖殺了吳三桂,因為一個女子!就因為一個女子,殺了朕的總兵官!憑他一個指揮僉事!”
砰!
崇禎怒極,直接一腳踹倒旁邊的花盆。
“他殺了葛忠,朕認了,理由朕都替他想好了!”崇禎手指顫抖著,指著曹化淳:“朕待他不薄吧?”
“恩重如山,陛下恩重如山,”曹化淳慌不迭的點頭。
“轉頭把吳三桂砍死了!”崇禎有些歇斯底里,幾乎在嘶啞著吼叫。
“但是朕不能殺他,甚至不能處罰他,朕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崇禎上前,雙手扳住曹化淳的肩頭,好似發泄般:“他說他能三年收復沈陽城,朕給他三年,三年之后,不論如何,朕必斬此僚!”
言罷,崇禎一甩衣袖,邁步而走,同時回蕩著一句怒吼:朕必斬此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