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既望,綠葉蔭濃,日光扎眼。
朝陽谷中的祝余草又要遭殃。
一個年約十七的少年利落地破開結界,幾個縱身便采了幾株祝余草攥進手里。靈草得手,他也沒急著走,而是特地緩了幾秒,待到棲息在結界內的雙頭虎察覺之后,才足尖點地,輕巧地翻身飛出結界。
結界似蛛網一般閃著青光,無聲合攏,直至完全隱形。被驚動的雙頭虎支棱起四只耳朵,嘶吼著抬起兩顆腦袋轉了幾圈,見到少年的面孔后,又偃旗息鼓般趴了回去。
這兇悍巨獸如今表現得有些蔫兒,一點都不似兩年前那般威風凜凜。少年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被師父扔進結界時,這只雙頭虎將他咬得遍體鱗傷的情景。
師父將他拖回去,施了一晚上療傷術,第二天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便已全數愈合。只是還沒修養多久,師父便又狠心地將他重新扔了進來。
少年想到這里,笑了一下,于結界外熟門熟路地找了一塊大石盤腿坐下,恰好正對著那頭蔫了吧唧的雙頭虎。
兩顆巨大的虎頭昂起來隔著結界沖他齜牙咧嘴了一會兒,又極其郁悶地趴了回去,兩顆頭各自扭向一邊,尾巴甩得草屑飛揚。
它那兩條尾巴威力無窮,似長了倒刺的鞭子一般,能將人甩個半死。
少年閉上眼睛,就著雙頭虎噼里啪啦的甩尾聲掐了個訣便開始運氣。鴉翎般的鬢角似刀裁,眉眼似點漆,身量尚未完全長開,便已姿容艷絕,在陽光下俊得扎眼。
狀若韭菜卻能食之不饑的祝余草在半空中化作一縷青光,被少年吸進肚里。幾個吐息之后,再睜眼時,腹中靈氣已然漲滿。
一株祝余草,食之能一月不饑。若不是他實在不能食五谷,人又未辟谷,受不得饑,師父也不會讓他每月都來采靈草。
這朝陽谷中滿是奇珍異獸,他沒見其他珍獸像這只雙頭虎一般護食又兇殘的。
林間微風拂來,觸目皆綠。山溝處杏花團團,梧葉蒼蒼。
少年撐著腦袋望著谷中蒸騰的煙波,神情沉靜。雙頭虎自顧自甩了一會兒尾巴,見無人理會,覺得無聊,便起身隱入了林中。
谷中裊裊的煙波突然被一道磅礴的劍氣沖散,少年“噌”的一下站起身來,口中喃喃道:“師父……出關了!”
他急急地把剩余幾株祝余草往懷中一收,倏忽間便騰風而起,一下便躥得看不見了。
路過演武場時,一群同門正在斗法。少年騰風的氣勢太急,險些和那些人在半空中撞上。但他閃得快,扔下一句“抱歉”便已飛出去好遠。
“賀蘭宵這是干什么去?這么急?”被迫中斷斗法的同門款款降下,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發問。
“因為剛剛那道劍氣吧,”另一人答道,“櫻招長老好像出關了。”
櫻招只閉關了一年而已。
原本也不是為了參透什么道法自然而閉關,卻陰錯陽差提升了一個境界。她心情大好,便喚了一群傀儡人來殿中給自己獻舞。
傀儡人都是她平日里無聊用短劍雕的,注入靈力便可行動自如。只不過她雕的傀儡人都隨她,使劍使得風生水起,偏生跳舞跳不好,四肢極不諧調,看起來滑稽得很。
賀蘭宵趕回北垚峰主殿時,一群木雕的傀儡人正在很不整齊地起手轉圈,旁邊還有幾個傀儡歌姬在彈琴,琴瑟和鳴聲倒是十分美妙。
就是畫面實在不協調,而他那個成日里不著調的師父卻看得津津有味,坐在殿首笑得四仰八叉。她的胳膊肘支在臉頰旁,衣袖飄飄,露出一截手腕,腕上印著一個“斬”字,字上似有金光隱隱浮現。
修士們修仙,總喜歡把自己當仙人打扮,無論男女都穿得很單薄,真言一撐可謂不懼寒暑。師父作為劍修,經常是一襲短打加身,像今日這樣飄飄欲仙的襦裙,賀蘭宵很少見她穿。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沒再往里走,似乎仍舊不敢相信師父真的出關了。直到櫻招終于看見他,出聲喚了他一聲“宵兒”,他才抬腳走上前去。
殿內的傀儡人們被她揮揮手趕走,賀蘭宵低著頭上了臺階,行至櫻招的座椅前停下,俯首恭敬地作揖說:“恭喜師父。”
恭喜什么呢?
他其實不知道,只覺得師父看起來神清氣爽,高興得有些刺眼。
他想他也應當為師父感到開心。
原本在榻上靠得歪歪斜斜的櫻招順勢端坐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問道:“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賀蘭宵愣了一瞬,才緩緩答道:“弟子……沒有留意。”
“過來讓為師看看。”
她說得坦蕩,賀蘭宵也很聽話地屈膝半跪了下來,往她跟前湊近,想讓她看得更清楚些。只是手指無端蜷起,背脊挺得有些僵。
腦袋好似被人撫摸了一下,他抬頭對上師父的眼睛。她卻不肯再摸,把手抽回去,背到身后沖他笑得眉眼彎彎。
窗外有樹影搖曳,櫻招背在身后的手心亦有金光在緩緩流轉,直至金光完全散去,她才收斂了那副慈祥得有些假的笑容,又問了他幾句諸如“功課有沒有落下”之類的廢話。
賀蘭宵答得乖巧異常,面上沒什么表情,穩重得看不出情緒。
師徒二人你來我往地說著體己話,殿外忽然傳來一道人聲。櫻招聞聲望去,原來是掌門師兄參柳,應當是得知她出關的消息,特地過來看望。
她起身迎了幾步,賀蘭宵跟在她身后躬身行了個弟子禮,而后直起身子安靜退下。
殿外暖暖春陽照得他眼睛瞇起,晦暗的情緒被壓進心底,蟄伏回去。
方才他偷偷量了,他的確是長高了不少。一年之前,師父站在他身前只比他矮半個頭,如今師父的頭頂還不及他的下巴。
她錯過了好多。
目送著少年走遠,參柳才問道:“這次閉關可有收獲?我瞧著修為像是更進了一層。”
參柳雖是一副俊美青年模樣,卻已然有一百五十歲的高齡,櫻招比他小一個甲子,今年正正好九十歲,不過面孔依舊維持在二十五歲上下。
“的確是小有所成,”櫻招細細答道,“我把流光劍陣加強了。”
流光劍陣是櫻招自創的守護劍陣,自創出來之后便沒被改良過,因為她很少用。
以前師父總說她的劍氣太過霸道,仗著一柄神劍刑天護體,只懂攻不懂守,對戰起來總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如今她肯靜下心來仔細琢磨守護劍陣,也算是怪事一樁。
但參柳沒多問,抬手在大殿周圍布下一道禁制,轉而問她:“如何?”
沒頭沒尾,但櫻招知道他在問什么:“我剛剛探了,他身上沒有魔氣。”
話說出口,她莫名松了一口氣,但還是無法完全放心:“我的感覺按理來說不會有錯,弟子遴選當日,他靈脈當中的確有那魔尊斬蒼的氣息,但不知為何,后來卻再沒溢出過。”
“你閉關這一年,他每日刻苦修行,精進速度之快可以算得上是天縱奇才,其他倒并無異狀。”參柳的話中滿是惜才之意,“罷了,他是你唯一的弟子,你多加留心便是。如若他真的有問題……”他突然擺出一副賤兮兮看熱鬧的模樣,“小師妹,這可是當日你自己說的,你能殺斬蒼一次,也能殺他第二次。”
海內有仙山,名曰蒼梧山,相傳帝舜葬于陽,帝丹朱葬于陰,故靈氣充沛非比尋常,實乃求仙問道之洞天福地。
蒼梧山綿延萬里,大小山峰無數,主峰為最高的四座,分別是掌門參柳所在的不囂峰,二師姐甘華所在的狐歧峰,三師兄風晞所在的羽陽峰和小師妹櫻招的北垚峰。
四位峰主師出同門,各有千秋,皆拜在蒼梧山前任掌門嵐光仙姑座下。嵐光仙姑于五年前渡劫成仙之后,掌門之位便由大弟子參柳繼任。
櫻招是嵐光仙姑渡劫成仙之前收的最后一名親傳弟子,是一名劍修,且已成長為貨真價實的當世第一劍修。一柄神劍刑天令她橫掃修真界,再加上她曾于二十年前將魔尊斬蒼斬殺于瑯琊臺,雖然她亦神魂受損,睡了十年才醒,但那斬蒼早已神魂俱滅,而她櫻招還能穩坐北垚峰,參透天地妙法,也算是贏得風光。
這“第一劍修”的名號便更是名正言順。
大家都相信,只要櫻招勤勤懇懇修煉下去,有朝一日亦能像她的師父一般飛升成仙。
櫻招于兩年前收了她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親傳弟子,還是不情不愿迫于情勢才收的。說起來也只能怪她自己,太過沖動,才會給自己招來這么大一個麻煩。
麻煩事發生在兩年之前,蒼梧山弟子遴選。
蒼梧山開山收徒是每二十年一次,整個中土有點靈根之人都會一窩蜂地趕過來碰碰運氣。櫻招是一峰之主,如此盛會理應到場。
當日,她到達不囂峰議事堂時,殿外已經聚集了不少通過前幾關試煉的試煉者,只等通過最后的靈根測試,便可根據靈根屬性和資質來劃分內門、外門,抑或是親傳弟子。
分明不是她收徒,她卻是到得最積極的。
第二位到達議事堂的是師姐甘華,這位狐歧峰峰主身著一襲華美異常的火紅長裙娉娉裊裊地飄過來,眼尾狹長,眼波搖翦,妖艷得不像修士,倒像是吸人精魄的狐貍。
甘華是一名符修大能,極善斂財,蒼梧山上下出納皆由她打點。見到櫻招的第一眼,她便笑嘻嘻地說道:“師妹,我給你裁了兩身漂亮衣裳,給你看看?”
櫻招一臉防備:“你先告訴我要多少靈石。”
“師妹真是說笑了,”甘華笑吟吟地往她身上倚過去,“我給你個親情價,五千。”
“五千?!”櫻招嚇得臉都青了,連忙擺手,“我不要。”
“你別急著拒絕,先看看再說也不遲。”
說著甘華從乾坤袋中掏出兩條裙子,縮小成手掌般大小的紗裙浮在她的掌心悠悠轉動,繡紋光華璀璨,誓要讓櫻招看清裙裾上每一個繁復的花紋。
不得不說,甘華的手藝還是那么的好,那兩條紗裙煙籠一般,看著就仙氣飄飄。從前她畫符的手便是最穩的,看著身姿妖嬈一副站不直的樣子,但那些鬼畫符一樣的符咒卻是看一遍就會,剪紙裁衣這種手藝更是不在話下。
由狐歧峰峰主親手裁的衣裳,在妖商那里,可是天價。
櫻招平日里雖喜歡利落裝扮,但她偶爾也喜歡收集些漂亮寶貝,需不需要是一方面,但她就是要有。
“除了看起來好看些,還有什么別的功用嗎?”櫻招問。
“穿上便可換一層皮。”甘華見她態度松動,趕緊解釋道,“那魔尊斬蒼死于你手,魔族恨你入骨,雖說那都是些宵小之輩,師妹定不會在乎,但外出走動,總有需要隱蔽行跡的時候,有備而無患嘛!”
有道理。
櫻招當下便掏了五千靈石,師姐妹二人利索地完成了這筆交易。
一道紫光閃過,羽陽峰峰主風晞的身影自移行陣中顯現。此時甘華正在向櫻招細細解釋這兩條裙子的妙用:“打斗時無須擔心,不把小衣脫掉,別人斷不能識破你的真身,只是你那追魂印太特殊,還是要遮著點。”
殿內無人,她說得毫不避諱,倒是風晞當即變了臉色:“甘華師姐,請慎言。”
“師弟明明修的也不是無情道,怎么偏就這般無趣?”甘華輕飄飄看了他一眼,不以為意,“我剛剛說什么了嗎?”
風晞將頭偏向一邊,冷著臉沒有作答。
“哦,我知道了。”甘華語氣曖昧地朝他看去,輕笑一聲,“師弟啊,你自己瞧不上任何人,偏要鸞只鳳單也就罷了,怎么現在還管別人朝云暮雨啊?”
真是白長一副好面孔。
“你……”風晞似是氣急,被她這么一擠兌,連耳朵都紅了。
“你們幾個聚到一起簡直一刻都不得消停。”一陣聲勢浩大的冷光如波浪般倏地鋪開,掌門參柳終于姍姍來遲。他以前當弟子時便是踩著點御劍來上課,現如今當了掌門,旁的自由沒有,抵著時辰出場這點排場還是要有的。
櫻招無辜被掃射,忙撇清關系:“跟我沒關系,我沒惹事。”
“是啊,你是輕易不惹事,一惹便是大事。”參柳看著那三個湊作一堆,毫無長老自覺的師弟師妹們就頭疼。
現下人已到齊,四人斂了神色,坐回各自的長老位。
緊閉的殿門被參柳以磅礴靈力沖開,守在殿外的弟子們隨即引著一眾試煉者魚貫而入。上首的四張長老椅下,站著兩溜十個親傳弟子,他們身穿雪色親傳弟子服,外披一層繡滿了真言、水火不侵的晶瑩鮫紗,看起來氣派又出塵,個個都是天人之姿。
通過前幾輪試煉,上到不囂峰的人一共有十八名,能走到這里,已是表現得極其出色。一眼望去,世家子弟與平民皆有之。
參柳坐在主位,掃視一圈后才看向身邊的甘華與風晞:“你們二位可有中意的弟子人選?”
前幾輪試煉的過程,除櫻招之外,其余幾人皆已通過玲瓏鏡觀看一二。
這一屆的試煉者中有幾人的確是資質上佳,甘華輕聲念了幾個名字,當她念到“賀蘭宵”時,風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頓時微不可察地皺起了眉頭。
這位名為“賀蘭宵”的少年,在一眾試煉者當中的確非常引人注目,但除去他過人的天資,更為引人注目的恐怕還要屬他的相貌。這樣的容姿,若去了狐歧峰……
風晞看了一眼甘華,緩緩道:“我看賀蘭宵更適合我羽陽峰。”
冀州舊族,賀蘭氏族名門最,可謂富可敵國。此族能人異士眾多,皇親國戚、修士大能皆有之,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一族還保留著母系氏族的某些優良傳統。以母親的血統為尊,子嗣皆隨母姓。
族中的女子繼承家業,男子則被送來求仙問道。
賀蘭宵的母親正是賀蘭氏的現任家主,她曾修書于甘華,請求讓其拜入狐歧峰門下,當然,隨之送過來的還有裝著無數天才地寶的乾坤袋,行事作風甚是對這位狐歧峰峰主的胃口。
甘華禮都收了,斷沒有再吐回去的道理,她當即目光灼灼地看向風晞:“你存心要和我搶人?”
眼看著二人又要起爭執,參柳笑呵呵打著圓場道:“他更適合拜入誰的門下,修習何種術法,還是等測驗完他的靈根再說罷。”
全程神游天外的櫻招此時也很配合地點點頭:“嗯,掌門說得對。”
一副狗腿而不自知的模樣,令甘華一陣唏噓。
小師妹自從神魂受損,睡了十年醒來之后,便全然沒了以前那股機靈勁兒,有時甚至還顯得有些呆頭呆腦。
當下幾人也沒了拌嘴的想法,神色各異地沉默了一番,才將心思放回到殿內等待著靈根測驗的試煉者身上。
櫻招端坐在殿首朝著人群看去,卻不期然與那賀蘭宵對上視線。彼時她正神思縹緲,盯著人看了半天才意識到自己已與他對視許久。
少年有著芝蘭玉樹般的身姿,面容更似象雕般的偶人,精致得有些不近人情,偏仰頭望向櫻招時,眼神又是明凈的。
兩道目光隔著寬闊的大殿凝結在一起,最后是櫻招輕飄飄地先將目光移開。
日上中天,十八名試煉者已經測試完大半。輪到賀蘭宵上前時,坐在殿首的四位峰主皆凝神屏氣,面容端肅。
少年剛滿十五歲,小小年紀便出落得沉穩異常。他將手放在測靈珠上,慢慢引氣入體,只見那顆通體透明的測靈珠突然生出絲絲縷縷金色的光芒,流轉間整顆珠子緩緩變色,直至變作純金。
單一純正的金靈根屬性,和櫻招是一樣的。
櫻招眨眨眼,頓覺一陣驚喜。
若她打算收徒,賀蘭宵倒是極為合適,可惜她并不打算收親傳弟子,并且方才甘華師姐和風晞師兄好像都屬意他,自己也不好奪人所好。
罷了,如若他想修習劍術,日后劍術大課她多多提點便是。
她又看了他一眼,他似是有所感應,抬起頭來直直地望向她。
櫻招只當他想拜入她門下,正準備沖他露出一個和善的笑,還未來得及牽起的嘴角卻瞬間僵住——那顆已經全然變作一顆赤金球的測靈珠上,居然縈繞著一絲魔尊斬蒼的氣息!
櫻招陡然一震,身法極快地騰空躍起,眨眼便落到賀蘭宵身前。電光石火間,一柄金光璀璨的長劍自她掌心凝聚,實體顯形時,劍身尤有火焰繚繞,磅礴的劍氣居然震得周遭的人連連后退。
有好事者失聲驚呼道:“刑天!那是刑天!”
“櫻招仙子為何突然發難?”
“管他為何呢,此番能見到刑天出鞘,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刑天劍的劍氣太過霸道,離櫻招最近的賀蘭宵受沖擊最甚。他的胸口被重重一震,當下便血氣上涌,一絲血跡自嘴角滲出。他滿臉驚異地往后退了一步,試圖勉力撐住身形,但仍是無法站穩,膝間一軟,單膝跪在了她身前。
一雙漆黑的眸子盯住她,沒有絲毫恐慌,只是不解。
看起來似乎只是想不明白她為何前一刻還和顏悅色,頃刻間便殺氣騰騰。
櫻招沒有理會他的目光,利落地伸手握住浮在半空中的劍柄,掌心靈力肆意流竄。一陣金光閃過,賀蘭宵抬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輕輕閉上了眼睛。
櫻招拔劍的姿勢很干脆,絲毫沒有因為先前的對視而手軟,然而,在賀蘭宵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卻身形一頓,生生停下了劍勢。
怎么回事?!
她皺著眉頭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法器,突然瞳孔巨震——
夭壽了!
刑天!不肯出鞘!
刑天,上古神劍,乃是櫻招自魔域尋得。
相傳天神刑天與天帝爭奪神位,天帝斷其首,并將其首葬于常羊山。沒了腦袋的刑天以雙乳為眼,以肚臍為口,戰斗力仍舊驚人。刑天于隕滅之際化作一柄兇劍,隱于茫茫大荒中。
修仙之人,出門試煉是最為重要之修行。試煉兇險程度,全憑各人造化。櫻招早些年的確氣運不俗,不然也不會被她尋到這等神器。
神器一旦被馴服,便極為護主。刑天雖是一柄兇劍,但劍靈和櫻招早已心意相通。如今它不肯出鞘,對她來講簡直如遭雷擊。
就在櫻招愣神的瞬間,眼前忽有冷光乍起,她回身望去,卻是參柳飛身過來,擋在了賀蘭宵身前。
兩股靈氣隔空相撞,殿內旁人只覺得目眩神馳,一時之間無法視物。絲絲縷縷的靈力如落花飛絮般在殿中央環繞,其間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香。
待到靈氣收斂之時,位于風暴中心的櫻招和參柳皆已消失不見。
賀蘭宵睜開眼,正打算環顧四周,卻發現殿內的其他人都僵在原地,眼睛瞇起,眉頭緊皺,仍是維持著被強光照射而不能視物的姿態。耳畔安靜得不正常,風聲鳥語皆已停頓下來,時間如同凝住一般。
他們好像中了幻術。
母親曾告訴他,狐歧峰峰主甘華的幻術極其厲害,可以布幻于無形。
那為何幻術對他無用?賀蘭宵來不及思考,只不動聲色地閉上眼。忽聽得背后有人接近,接著頭頂一陣暖意緩緩注入,周身痛楚漸漸減輕,直至消散。
原來是有人正在替他施療傷術。
“怎么樣?”一道女聲響起,是甘華的聲音。
“傷得不重,無礙。”
替他療傷的人是風晞。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櫻招躥至賀蘭宵面前時,他們只當她有意探他靈根,并未加以阻攔,還是參柳先察覺到她殺氣太甚,才飛身過去阻止。也虧得櫻招自己停滯了一瞬,不然刑天一旦出鞘,這少年恐怕難逃一死。
昔年一同修行的同門師兄妹,遇事時仍舊配合默契。為防止事態蔓延,甘華果斷催動咒語布下幻術,這才將場面控制住。
連風都凝滯的大殿上空,飄浮著一鼎核桃大小的青銅鐘,瑩瑩絮絮的清光從內滲出,看著小巧玲瓏,不甚起眼,內里卻另有乾坤。
那是參柳的月魄鐘,有吸納天地之功效。
櫻招此時已被參柳卷入月魄鐘之中,二人置身于一座浮空小島,小島上青山落霞,閑云卷舒,仿若仙境。
如此景致,時下卻無人欣賞。
“你不會無故出手傷人,究竟怎么回事?”參柳負手站在櫻招面前,問得不急不緩。
櫻招卻沒他這般氣定神閑,刑天不肯出鞘一事令她十分焦躁,語氣不自覺帶了幾分惱意:“你快放我出去,賀蘭宵的靈力中有斬蒼的氣息!”
“此話當真?”參柳皺起眉頭,“那為何只你一人察覺?”
櫻招愣了一下:“你們……都沒看到嗎?”
“沒有。”參柳覺得奇怪,當即掐了個決傳音給鐘外的風晞和甘華。
已然替人療傷完畢的風晞神色一凜,又將手放回賀蘭宵的頭上,驅動術法仔細查探了一番過后,才對著甘華搖搖頭。
的確是查不出來,賀蘭宵身上半分魔氣也無。
甘華早料到是這結果,她對自己的幻術極為自信,如今殿內除了風晞,其余人皆深陷她的幻境中,有沒有魔氣她根本無須親自查探。
只是櫻招怎會出錯呢?
四人幾番隱秘傳音,櫻招也已冷靜不少。她提起手中的刑天劍,猶豫再三,還是交代道:“方才,我準備對著賀蘭宵拔劍時,刑天不愿出鞘。”
刑天雖是一柄兇劍,但它可渡妖邪,面對越強大的妖邪力量便越兇猛,面對魔物甚至能比劍主察覺得更快,絕不會出現無法出鞘的情況。
“如此,是你冤枉了他?”參柳臉色凝重起來。
“興許是有其他妖邪潛入了蒼梧山,想在弟子遴選時,趁機作祟呢?”甘華插了一嘴。
倒也說得通,只是山門大陣乃蒼梧山祖師爺所設,一般的妖邪絕對混不進來,倘若真有那般厲害的妖邪試圖闖進來,也萬不可能做到如此神不知鬼不覺。
“小心駛得萬年船,”參柳看著心大,該正經時絕不會含糊,“風晞,你吩咐你羽陽峰的弟子速去查探。”
“是。”
即便種種跡象都表明是櫻招差點濫殺無辜,但她對賀蘭宵的懷疑仍舊無法完全消除:“師兄,你信我,我的感覺不會出錯,賀蘭宵必定有問題。”
“我自是信你。”參柳安慰道,“只是蒼梧山樹大招風,你身為一派長老,未明真相前便對人拔劍相向,恐落人口實,更何況賀蘭一族輕易開罪不得,須得想個萬全之策。”
給弟子傳完信的風晞突然道:“既無法對賀蘭宵放心,不若,櫻招以收徒為名,行監管之實。”
此計的確可以解當下之急,甘華正欲點頭,眼角瞥見風晞那一派正經的模樣,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著了他的道。
她想起賀蘭宵的母親送過來的那些秘寶,自己還未清點完就得原封不動地送回去,一時氣極,雙手揪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齒地瞪他:“等下再和你算賬!”
她的雙眸子如同釀了秋光一般,瞪人時實在沒什么威懾力。風晞輕輕將她的手扒拉下來,邊整理衣襟邊淡淡笑道:“那師弟等著。”
參柳實在沒想到此前還當賀蘭宵是塊香餑餑的兩人如今甩手甩得這么干脆,他看向櫻招,卻見櫻招握緊了手中的刑天,眼冒精光冷冷道:“你們放心,如若賀蘭宵真是那斬蒼所化,我能殺斬蒼一次,便能殺他第二次。”
唉,參柳默默嘆了一口氣。
少給他惹事就不錯了,還放心……
聽不見四人密謀的賀蘭宵只覺得后頸陰風陣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幸好他在察覺到暖香的一瞬間便雙腿盤坐在了地上,不然他實在沒辦法在甘華眼皮子底下維持著單腿跪地的姿勢而不露餡。
忽聽得一聲翠鳥鳴啼,一陣風拂過臉龐,被術法凝結的空間亦跟著活絡起來。幻術徹底解除時,涌進耳朵的聲音很嘈雜,驚呼聲不絕于耳。
那些身中幻術之人似乎沒意識到自己方才被卷入了幻境,不自覺將方才的話又重復了一遍。
此起彼伏的驚叫聲中夾雜著一聲關切的叫嚷,聽聲音應是他的隨身小廝。
賀蘭宵緩緩睜開眼,卻正對上櫻招湊得極近的一張臉。
他驟然往后拉開一點距離,才發現其余幾位峰主像大山一般將他圍了個嚴實。櫻招蹲在他身前,直直地看向他,語氣僵硬地說道:“方才我對你出手,是看你資質非凡,且與我同是金靈根,因此有意試探你。你不偏不躲,無半分害怕之意,表現得很好。”
這是……要當著眾人的面解釋的意思?
賀蘭宵眨眨眼,還未來得及松一口氣,便聽見她一字一句地問道:“我有意收你為親傳弟子,你、可、愿、意?”
“櫻招,我解除幻境后,你表情溫和一點,切莫讓人看出端倪來。”
出月魄鐘前,甘華的告誡還言猶在耳,櫻招對著賀蘭宵卻實在溫和不起來。在她說完那句話之后,站在賀蘭宵背后的風晞抬手捏了捏眉心,一向紋絲不動的表情隱隱有裂開的趨勢。
其余眾人倒是一片嘩然,有羨慕者,有嫉妒者,有哀號者,也有默不作聲者。
賀蘭宵便是這位默不作聲者。
好像是太兇神惡煞了點……櫻招很有自知之明地調整了一番表情,正準備再說些什么,突然一個小廝模樣的少年沖過來,跪在賀蘭宵身旁哀號道:“公子!你千萬不要答應她啊!她方才是真的想殺你!你看她都把你打到吐血了!”
賀蘭宵抹了抹嘴角殘留的血跡,沖他安撫似的笑了笑:“不妨事,我已經好了。”
“可是,家主吩咐過你一定要拜在甘華長老門下的!甘華長老……”小廝期期艾艾地抬頭看向原本站在櫻招身后的甘華,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就這么一會兒工夫,甘華居然坐回了她自己的長老座上,偏著腦袋和她的幾個弟子嘮起了嗑!只有參柳和風晞門神一般堵在賀蘭宵身后。
這真真是,進不得也退不得……
小廝看起來和賀蘭宵差不多年紀,十五歲左右,一口公鴨嗓吵得櫻招頭疼。她陰惻惻地看了他一眼:“喂!我還在這里呢!怎么,在你看來,你家公子給我當徒弟很丟人嗎?”
“沒……沒……櫻招長老,”他瑟縮了一下,“我不是這個意思。”
只是少爺血脈特殊,不能多食五谷,狐歧峰是四峰當中唯一可以帶仆役入內門的峰。進山之前族長再三叮囑過一定要讓少爺拜甘華長老為師,再不濟,拜入風晞的羽陽峰也是好的。可現在,偏偏是最難纏的櫻招……
威懾之力既已達到,櫻招不再看他,轉而看向一直沒發話的賀蘭宵。
他倒是挺識禮數,方才那小廝在他耳邊那樣吵,他都沒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清亮的日光照在他漆黑的瞳仁里,看起來又出塵又無辜,只是在櫻招回望過來的那瞬間,他似是怔了一下。
櫻招心道這都是假象,卻仍舊不自覺放緩了呼吸。
二人對視幾秒后,他終于垂下眼眸,輕聲道:“我……求之不得。”
蒼梧山幾人終于松了一口氣,唯有小廝白眼一翻,險些暈過去。
一場鬧劇總算落幕,被迫中斷的弟子遴選繼續進行。全部測試完畢后,幾位長老關起門來商討了半日,才將這剩余的十七名試煉者的去處分配完畢。
今年的試煉者資質都很不錯,除了櫻招,參柳和風晞各收了一名親傳弟子,至于甘華,她的心思已經完全不在此地,人雖還坐在長老位上,腦子里卻一直在盤算著自己的損失,以及要找風晞索要多少賠償。
櫻招走出大殿時,賀蘭宵已經領了弟子服,站在殿外正等著她。他的小廝因沒有用武之地,已經被他打發下山,回家復命去了。小廝走之前仍是一臉如喪考妣,也不知道這倆主仆到底在盤算些什么。
總之須得仔細防備。
她上前幾步,還未來得及走過去,便看見一個圓臉圓眼的小姑娘朝她撲過來。她記得,這圓臉姑娘是參柳新收的弟子,名叫蘇常夕。百年難得一遇的空靈根,是這一批試煉者中資質最好的,靈根測試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櫻招師叔!”圓臉姑娘才喚出這么一聲,便被參柳揪住了頭發,雙臂徒勞地在空中撲騰了幾下,連櫻招的衣角都沒碰到。
櫻招一臉疑惑:“怎么了?”
不曾想這圓臉姑娘竟然害羞起來,紅著臉一句話也說不出。還是參柳替她解釋了一句:“這小丫頭,一心想拜你為師,我收她當弟子她還不樂意。”
蘇常夕趕緊沖著櫻招點頭,眼里是毫不掩飾的崇拜。
櫻招當世第一劍修的名聲在外,有幾個崇拜者也很正常。她摸了摸蘇常夕的腦袋,笑著說道:“教導你這樣的空靈根,掌門師兄更有經驗。你若是以后想學劍術,大可以來北垚峰找我。”
“真的嗎?”蘇常夕雙眼發亮。
“自然是真的。”
得了櫻招的應允,蘇常夕終于心滿意足,轉過身準備回自己分配到的弟子房,只是臨走前還狠狠地剜了賀蘭宵一眼。
賀蘭宵倒是完全沒注意到,他正低頭看一只蝴蝶掠草飛,被夕陽拉長的影子顯得有些冰冷。他抬頭時,參柳已經帶著蘇常夕走遠。
“行啦,你也別羨慕別人,如今你入我不囂峰,這般機緣,別人可是求都求不來。”參柳走在蘇常夕前面,不看她便能知道她在想什么。現階段他還不會親自教導她,只是看她年紀尚小,送她一程而已。
“那您以后能讓我當掌門嗎?”蘇常夕問得天真又大膽。
“小鬼頭志向還挺遠大,你若是以后能打敗我,這個掌門自然給你當咯。”
“哦,那我便勉為其難地叫你一聲‘師父’吧!”
幾片殘霞掛在天邊,火燒一般將滿地春草染成橙紅色。櫻招收回視線,慢吞吞地看向一直等在一旁的賀蘭宵。走近之后她才發現他站著要比她高不少,雖說還是瘦瘦弱弱的身板,但他如今正是長個子的年紀,以后應當會一天變一個樣。
——如果他有命活到那天的話。
“走吧,你跟我回北垚峰,”櫻招仰頭看向他,問道,“會御劍嗎?”
賀蘭宵搖搖頭:“不會。”
不會才算正常,筑基期的弟子才能御劍,櫻招覺得自己剛剛問了一句廢話。
不知他是否真的如此不諳世事,他看向她的眼神始終清澈澄明,絲毫沒有介意她堪稱冷酷的表情。
面對著這樣一個不明身份的人,櫻招心情很是復雜,甚至想再向他拔一次劍。
那便……再拔一次好了,畢竟她也想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問題。
櫻招從氣海中幻化出另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伸出手提溜住賀蘭宵的衣領,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便扯著他一路風馳電掣御著劍來到了一處無人的山谷。
她的速度實在太快,軟靴踩上草地時,賀蘭宵還有些驚魂未定,只是面上仍舊不顯。被扯住的衣領驟然一松,他回身看向櫻招,卻發現她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看上去俊眼修眉,甚是英姿颯爽。
那柄已經幻化出實體的刑天劍沒有被她收進氣海,而是被纏上了布條背在背上,劍柄上掛著的劍穗看起來手工有些粗糙,但上面卻墜著一顆漂亮的珠子,即使是在白日,那顆珠子也璀璨得像把一整片星河都裝在了里面。
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卻被她橫眉叱道:“眼睛別亂瞟,小鬼!”
“哦。”賀蘭宵收回目光,老實應了一聲。
死魚一樣的態度讓櫻招額上的青筋都在跳,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不爽,咬著牙面朝他站好,反手握住劍柄,眉眼浮現出一股興奮的殺意。
是的,殺意。
和在大殿上一樣,她仍舊……想殺了他。
賀蘭宵心中一凜,還未來得及后退,便見櫻招氣勢洶洶地拔劍掉轉了方向。
一股磅礴的劍氣從他臉側轟然掃過,緊接著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隆聲在他耳邊鋪開。地動山搖間,他捂著耳朵看向身后,只見方才還青翠的山壁瞬間變成了一片荒煙廢壘。
暮鳥隨著滾滾煙塵驚起,半座山頭已被她那一劍夷為平地。
好……好兇悍。
輕輕松松便能毀天滅地,這便是第一劍修的力量嗎?
可櫻招只覺得自己真是個倒霉催的。在劈完那一劍之后,她便沒再管賀蘭宵,而是背過身去,捧著刑天無能狂怒。她時常會懷疑刑天的劍靈是個傻子,畢竟被人砍掉了首級,用雙乳當了眼睛,所以瞎了眼,分辨不出魔氣來也很正常。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它面對著賀蘭宵不肯出鞘。靈力爆起的瞬間,她偏離了一寸方向,這才將劍拔出來。
結果賀蘭宵身后那滿山的靈果便遭了殃。
這劍靈形貌可怖,神力附身在劍上,很少顯出原形來嚇人。它本來話就少,如今興許是知道自己闖了禍,更是被櫻招罵到自閉,一聲也不吭。
于是在賀蘭宵看來,眼前的畫面便成了櫻招在捧著劍唱獨角戲,配上她那惡狠狠的表情——她哪里是世人口中容姿艷絕的櫻招仙子,她分明是個喜怒無常的怪女人。
這個強到逆天的怪女人自己生了半晌的氣,突然將劍收鞘,冷著臉回身看向他,他一顆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
賀蘭宵幾乎一整日都處在這種情緒中,她看他一眼,他便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擺。
是性命受到威脅的那種緊張。
他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來,在他面前站定,然后伸出一只手扼住他的后頸,收緊時用了不小的力道。他順著她的力道低下頭,脖頸露出的皮膚剛好觸上她的鼻尖。
她在聞他。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頸間,他不自覺往后仰,腦子亂成一團麻。
沒有魔氣。
櫻招有些泄氣地放開他,覺得自己也是蠢到家了,他身上那股魔氣,用靈力都探不出來,能嗅出來才怪。
不過櫻招倒是碰了一鼻子的香味,像是未完全成熟的桃子,清新又甘甜。怎么世家子弟們都這般講究的嗎?每日還得熏香?
漫天煙塵中,她正茫茫然,突然眼前飄來一張傳音符,接著甘華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劈頭蓋臉地響起——
“北垚峰主櫻招,無故損毀蒼梧山財物,經清點,修復完全需一百萬上品靈石。給你個親情價,五十萬,限你三日之內補齊。”
“五十萬?!”櫻招一臉慘然地驚呼出聲。她活了這么大歲數,雖是有些積蓄,但一下子拿出五十萬上品靈石仍舊像是要了她命一般心疼。
正惆悵著要不要去找師姐求下情,站在她身前一直默不作聲的賀蘭宵突然說道:“櫻招……櫻招長老,這五十萬靈石,我來出吧。”
他自小便有些孤僻,亦不懂得如何賣乖討好。雖然此前已經和一批進來的同門一起行過弟子禮,但他未正式給櫻招奉茶。櫻招幾次三番對他拔劍,應是對他有所防備,貿然叫她“師父”的話,說不定會被看作是別有用心。
所以他仍舊沒有改口,跟著外門弟子一起叫她“櫻招長老”。
櫻招沒在意他對自己的稱呼,她耳朵里只聽見了他說要替她出這五十萬靈石。這般視錢財如無物的模樣,該說不愧是生在鐘鼎之家的小孩嗎?比她這種靠自己勤勤懇懇修行、兢兢業業攢錢的一峰之主要財大氣粗多了。
“此話當真?”她抬起眼皮瞧他,臉色隱隱有轉晴的趨勢。
賀蘭宵點點頭:“靈石而已,我有很多。”
按理說,櫻招身為師長,這般占一個晚輩的便宜實在是令人不齒。但此事歸根究底是因他而起,若他真有問題,這錢他出得不虧,若他沒有問題,的確是她冤枉了他,那她既已收他為徒,日后將畢生所學傳授于他便是,這靈石便權當他孝敬師父了罷。
這點禮她還是受得起的。
櫻招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你這幾日便尋個機會去狐歧峰幫我把靈石交了吧。”
“弟子遵命。”賀蘭宵隨即應下。
至于她為什么會揮出那一劍,他沒有問,她也沒打算說。坐上仙門大派的長老位,最大的好處便是說話做事不需要給出理由。
短短一刻鐘,櫻招被甘華罰了五十萬上品靈石之事便已傳遍蒼梧山上下。
“你宰小師妹是不是宰得太狠了點?”此時風晞正好待在狐岐峰,看著甘華煞有介事地拿著個算盤算得飛快。
賀蘭氏差人送過來的乾坤袋被她擺在案頭最顯眼的位置,她瞥一眼便要嘆一口氣,同時腦子在飛速運轉怎么將損失降到最小。
“狠嗎?”她不以為意,“你放心,這錢輪不到櫻招來出。若是賀蘭氏那小鬼有他們家送來的其他弟子半分機靈,便會懂得孝敬師父究竟該從哪里做起。”
失去一點羊毛不算什么,她勸自己看開一點,肥羊還在呢。
說著她朝風晞遞過去一張長長的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需要補償之物:“你過目一下。”
風晞淡定接過,還未發表意見,便聽見她有些心虛地絮叨道:“這么大的門派,每天開銷很大的,你們不管賬,自然不知道我有多不容易——”
“師姐,”他站起身來,將賬單往懷里一揣,看也沒看一眼,全然笑納,“明日我親自送過來。”
“啊?哦……”
這便同意了?甘華眨眨眼,又覺得挺正常。風晞少時便是如此,有什么好東西都會給她留著。她欺壓他已經成習慣,也不覺得自己占了他多少便宜。現下更是,她笑逐顏開,艷晶晶的一雙眼彎成兩輪月亮。
風晞抬腳的動作突然頓住,下意識偏離了一下視線,方如夢初醒般朝她伸出手:“乾坤袋。”
如果說他們這師兄妹四人,有誰最像師父,那一定是風晞。
跟師父一樣不茍言笑,又死板。
甘華咬咬牙,將笑容收了個干凈:“你覺得我會私吞?”
“師姐別誤會,”乾坤袋迎頭砸過來,風晞勾著束口的細繩解釋道,“是掌門師兄交代了,一定要找個靠譜之人親自還回去。順便……打探一下那賀蘭氏的情況,特別是,賀蘭宵的身世。”
蒼梧山四座主峰皆高聳入云,如天上重樓,櫻招所在的北垚峰亦是如此,若是不御劍,幾乎難以攀上。峰頂四周被云霧環繞,輕易不能窺其全貌。穿過云層后才會發現峰頂的平臺極為開闊,中央坐落的大殿和掌門所在的不囂峰差不多,金磚鋪地,巨木為梁。
中土仙門一向是這種金碧輝煌式審美,羲和駕日時陽光落在琉璃穹頂上,閃耀的光輝似乎在明晃晃地向世人昭示這便是正道之光。
穿過平臺中央的正殿,后院有亭臺四五座,碧湖兩三灣。因四處刻著陣法,故無人打理也能有度柳穿花、水籠煙紗之感,一草一木皆具靈氣,的確是仙人居所。
只是櫻招這里略有些冷清,偌大的北垚峰,只她一個活人,其余灑掃仆役盡是她用短劍雕出來的傀儡人。賀蘭宵得以獨享一座院子,臨著櫻招的庭院。
櫻招打的是就近看管的主意,甚至還十分貼心地送了他一個灑掃傀儡,每日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那具傀儡是櫻招平日無事時親手所雕,除了不會講話,其余舉動都與真人無異,行止頗為利索。
賀蘭宵收到傀儡時看起來還挺詫異,為避免他有所懷疑,櫻招趕緊解釋道:“你既已拜我為師,一切事宜自當由著我的規矩來,凡塵俗事亦需拋之腦后。你入蒼梧山之前過的什么日子,我不會管,但今后須得事事躬親。這傀儡人是念在你年紀尚小,權當個過渡罷了。”
一番話說得恩威并施,少年點點頭,靜默了片刻,才開口:“敢問櫻招長老,我還須遵守什么規矩?”
其實櫻招也不知道自己該立些什么規矩,她沒和這種半大小孩朝夕相處過,更沒正兒八經收過徒。她自睡了十年醒來,許是神魂還未盡數歸位,她總覺得自己注意力大不如前,前塵往事也有些記不起來。
“其他規矩……”她想了想,問道,“你此番上山,可有帶符紙傍身?”
“有,”說著,他從腰際解下一個乾坤袋,從內掏出厚厚一疊符紙雙手遞過去,“都是離家前母親準備的,我自己還未清點過。”
櫻招隨意往他那乾坤袋里瞟了一眼,好家伙,都不用探頭過去看也知道那里面裝的全是奇珍異寶,再一看她剛從他手上接過的這一沓符紙,避雨符、神風符、鳥行符、真火符還有各種價值連城的符紙,一應俱全。
還未開始修行便準備了這么一堆走捷徑的物什,他這紈绔做派,不像是來修行的,倒像是來享福的。
難怪能如此順利地通過前幾輪試煉。
“除此之外,可還帶著丹藥?”她的神色冷了幾分。
賀蘭宵很短暫地愣了一瞬,從袋中掏出幾個丹藥瓶。瓶身透著瑩潤清光,看來里面裝的都是些助進修為的靈丹妙藥。
櫻招此時是真有些騎虎難下了,她沒急著接過那些丹藥瓶,只是問他:“你原先是打算拜入甘華座下嗎?”
他的靈根雖和自己同屬金靈根,但她將他帶回北垚峰的過程有多強人所難,亦是有目共睹的。她的確不是真心想要教導他,而是急于證明自己絕不會出錯。
她想著假使有那么萬分之一的概率,她真的弄錯了,那這世上也沒人不愿拜她為師,她肯收他已是莫大的恩賜。
但他真的愿意成為一名劍修嗎?平心而論,狐歧峰的確比北垚峰要更適合他,畢竟,狐歧峰只需修煉蒼梧山的內門心法,其余修行法則皆不做規定,也不講究清修,最適合他這種喜歡走捷徑的富家子弟。
“拜入甘華座下,原是我母親的意思,我自己……”賀蘭宵頓了頓,眼睫輕顫,“并無任何想法。”
“噢,”櫻招點點頭,不甚在意地回道,“蒼梧山無論什么等級的弟子,一月當中總有那么幾日須去掌門的不囂峰統一進學,授業老師是已出師的大弟子們。四峰長老亦會不定期開壇授課,屆時你若是覺得自己不適合我北垚峰,想拜別的峰主為師,我自會替你引薦。”
說完這一大段話,她再看向賀蘭宵時,不知為何,他的臉色竟蒼白了幾分。
她說什么了嗎?她難道不是字字句句都在為他著想嗎?
還沒來得及細想,櫻招便聽見他低聲說道:“櫻招長老,我既已拜您為師,便不會再另投他處……”
旁的話他也不說了,只伸出雙手將丹藥奉上,這份恭恭敬敬的乖乖模樣,也不知是真情還是假意,只是他一言一行的確挑不出錯處來。
櫻招看著他微微低下來的頭顱,輕咳一聲,老神在在地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你尚未筑基,過多依賴丹藥和符紙對你的修行無益。這些物件,為師暫且替你保管,等你出師之日再歸還于你,你可服氣?”
賀蘭宵維持著低頭的姿勢,深深地鞠了一躬:“弟子,謹遵師命。”
櫻招將丹藥和符紙收好,語重心長地說道:“修習劍道,雖不至于像太清道一般嚴守齋戒,但修行一事,本就艱辛,你須做好準備。”
說著,她又從袖中掏出一本弟子守則遞給他:“別的規矩你便依著蒼梧山的門規來吧。”
說完便一臉高深地出了門。
她站在院門口,悄無聲息地設下一道禁制,才略微放心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從賀蘭宵手里搜刮來的符紙和丹藥已經被她仔細查驗過,除了異常貴重之外倒沒有任何異狀。
收徒一事,進行到現在,她才突然有了些許真實感。
孟子有云:“人之患,在好為人師。”櫻招以前時刻謹記這一箴言,從未有過正式收徒的想法,若是教幾招劍法還好說,正兒八經的傳道授業解惑,卻實乃難事一樁。如今把這么個大麻煩帶回來,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為今之計,也只能盼著賀蘭宵早日露出馬腳了。
他這幾日還需去狐歧峰替她辦事,他如今尚未筑基,無法御劍,又沒了符紙。她倒要看看他怎么下得去這北垚峰。
冀州,賀蘭府上。
族長賀蘭舒的書案上憑空出現一張傳信符,信封用蛟龍龍涎混合白磷封口,非收信者本人不得啟封。若有奸佞份子妄圖強行拆開,白磷會即刻自燃將信件焚毀。
賀蘭舒年方四十,能文能武,形容端麗之余,舉手投足皆帶著一股英氣。她拆開信封,從頭掃了一遍,頓時皺起了眉頭。
旁邊站著的嬤嬤是她的心腹,見她面色深沉,第一時間屏退了旁人,確認四下無人之后,才開口問道:“是阿白傳回來的?可是公子出了什么岔子?”
阿白正是弟子遴選時對著賀蘭宵哭天搶地的小廝。從蒼梧山回冀州,路途遙遠,他等不及將情況親自回稟,出山之后便即刻傳了信回來。
賀蘭舒將信遞給嬤嬤,嬤嬤看完則一臉驚疑不定:“不是已經和甘華通過氣了嗎?怎會最后去了櫻招的北垚峰?櫻招突然對公子出手,莫不是察覺到了公子身上的……魔氣?”
“我賀蘭氏千年秘法,斷不會這么輕易被人破解,櫻招察覺到的應當不是魔氣,不然宵兒早已被她當場斬殺,蒼梧山其他長老亦不會放過他。”賀蘭舒屈起手指,指尖敲了敲桌子,“她或許……只是感應到了斬蒼的氣息。”
這二者有什么區別,恐怕也只有櫻招自己知道。
“可是,左使不是說,櫻招的記憶被……”嬤嬤頓了頓,沒繼續說下去。
是啊,因為人界唯一見過斬蒼面容的櫻招已經不記得他的長相,賀蘭舒才敢堂而皇之地把賀蘭宵往蒼梧山送,魔界也必不會料到她真的有膽把他當作一般賀蘭氏弟子對待,在他們眼皮底下把人送往仙門。
可正因為櫻招不記得,賀蘭宵在她手上才禍福難辨。
賀蘭舒輕輕嘆了一口氣:“若是以前的櫻招,宵兒是最應當去她身邊的,我又何必舍近求遠修書給甘華。”
“以前的櫻招?”嬤嬤不解,“可傳聞不都說,是她殺了那位?”
傳聞的確不假,但賀蘭舒總覺得另有隱情。
二十年前,斬蒼戴著面具跟在櫻招身后寸步不離的情景仿佛還歷歷在目。都說世間只有情難訴,前一刻還如膠似漆,下一刻便反目成仇的怨侶比比皆是,但那二人鬧成這樣不死不休的局面,難保不是有背后推手在作怪。
送賀蘭宵上蒼梧山,其中內情復雜,整個賀蘭家也只有她主仆二人知曉,連他本人都完全不知。
魔界左使閉關已一年有余,元老院那群人收拾魔界的爛攤子,亦顧不上這邊,的確是給了她們籌劃之機。
路鋪到這個程度,權當是報斬蒼救她全族之恩罷了。
賀蘭舒自覺已仁至義盡。
其他的,也只能寄希望于他能在魔界反應過來之前,自己找回記憶和力量,若到時他仍舊無法自保,蒼梧山也能護他一二。
“提前被櫻招帶走也好,反正從甘華那里繞一圈不過是走走程序,掩人耳目而已。宵兒自小聰明謹慎,他會見機行事的。”賀蘭舒在楠木交椅上直起身子,淡淡道,“我們在魔界左使眼皮底下玩這一出,五年之后,他們找上門來,我們若交不出人,賀蘭氏全族恐遭滅門之禍。”
嬤嬤點點頭,一臉凝重:“這的確是眼下最緊要的事情。”
“吩咐下去,早做準備。”賀蘭舒沖她露出一個安心的笑,“我們還有時間。”
“斬蒼!斬蒼!你等……等一下!”
是誰?
誰在喚那魔尊?
櫻招睜開眼睛,只覺得眼前黃沙漫天,勁風刮臉,她不自覺地遮住眼睛往后退了幾步,腳下的沙礫被她踩得嘎吱作響。
天色陰沉,四周盡是嶙峋怪石、荒臺古樹,這等荒涼貧瘠之地,定不會是中土。
對了,她在魔域。
她是來過魔域的,她來……她來做什么?
櫻招甩甩頭,神臺漸漸清明。
她記起來了,她是來尋刑天的。師父算出刑天會在魔界出世,剛好她還沒有稱手的本命劍,師父便打發她過來取,看看她有沒有這個機緣。
一陣寒煙吹過,她捂住臉擋住獵獵勁風,從張開的指縫中捕捉到一個修長高大的身影。來不及思考,她拔腿便追了過去。
那人卻驀地停下腳步,她一時不察,鼻尖直撞上他的背脊。
好疼。
她還未來得及控訴,便聽見他回身冷冷地道:“別跟著我。”
“哇!你當我想跟著你嗎?要不是這鬼地方我守了三天也只看到你一個活物,再加上我人生地不熟,要不然,我才不跟著你……”她一張嘴能吃進去一口黃沙,苦著臉不停地絮叨。
可是畫面一轉,漫天黃沙又瞬間消失,映入眼簾的是萬頃璀璨星河,光波搖翦著從腳下鋪開,明霞幌幌將夜色照亮。密密疏疏的星辰閃著火焰一般,有些浸在水下,有些懸在水面,畫面中是薔薇般的色感在搖漾,粼粼的光波將她的臉龐描繪得極盡美好。
耳邊是已經被她收服的刑天在哇哇亂叫:“你把你手里那丑東西放下!我告訴你!那丑不拉幾的玩意兒休想掛在本座身上!聽到沒!你休想!”
丑東西?她低頭一看,原來自己正拿著一截紅繩在編織劍穗,她向來不適合干這種精細活兒,一個簡單的結也被她系得亂七八糟。
算了,這手藝她自己也嫌棄,還是不勉強了。她將劍穗往袖中一揣,好奇地四處環顧,卻發現自己身邊站著一個身影。
她抬頭想看清他的面容,卻只能看到一道優美的輪廓和被層層星光印成淡金色的睫毛。
“斬蒼,”她突然叫出了他的名字,語氣有些失落,“我要回人界了,回去之后就看不到這么美的星河了吧,神跡一般,人界可沒有鋪在腳下的星河。”
看不見的事物,好像是在指這條星河,又好像不止。她的影子和身邊人一起被拉長,她悄悄朝他挪近了一步,直到看見兩個影子交疊在一起,才心滿意足地摸了摸自己有些發燙的臉。
被她叫到名字的男人側過臉看向她,那張臉,居然和賀蘭宵一模一樣,只不過好像要年長幾歲,身量更高,輪廓亦更加犀利惑人。
這樣怪誕的場景,她卻絲毫沒有感到不對勁,仿佛夢里的一切才是真實,那些被強行忘掉的人和事,都在此刻得到了修正,就連腳下細軟草地上的露珠,都玲瓏剔透得分外可愛。
男人察覺到她悄悄蹭過來的動作,竟伸出一指點在她的額上阻止她繼續靠近,她茫然又不滿地撅起嘴,絮絮叨叨地控訴道:“到底誰才是魔啊?不都說你們魔族放浪不羈,怎么你反倒比修士們還正經?”
忽有一陣風吹過,將畫一般的場景驚擾,視線所及之處有強烈的光斑照過來,櫻招瞇著眼睛去抓身邊的人,卻抓了個空。熱烈刺眼的光線吞噬過來之前,她看見他嘴唇動了動,好似在說:“送給你。”
櫻招倒抽一口涼氣,猛然從床上驚起。
窗外晚鴉在噪,她盯著床帳愣了一會兒神,已然把夢里的一切全都忘記。
刑天靜靜地立在她的枕畔,此時正沐浴在月光中,劍身猶有清光在流動。劍柄上墜著一顆漂亮的寶珠,應是它本身自帶之物,里面承載了一整片星河,無論白天黑夜都在熠熠發光,唯有編織寶珠的劍穗看起來粗糙無比。
不過,刑天的劍靈畢竟是個行事粗獷的大漢,身上掛個符合他不正常審美的劍穗,的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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