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很快,漢王府上下的做事風格就一巴掌呼在了王公亮臉上,讓這個從吏科給事中一路經應天府治中、應天府府丞、四川右布政使升遷而來的廣東布政使開了個大眼。
因為前一天喝了酒的緣故,不僅僅是朱高煦,包括王公亮在內的廣東大小官員同樣起得遲了。上午辰時末才聽聞漢王爺要去海邊查探港口營建之處的詳細地貌海情,一陣雞飛狗跳的安排之后,廣東布政使司、廉州府、欽州的一眾官員終于趕在朱高煦出發前趕上了漢王的儀仗。
“一省事物繁雜,王藩臺倒是不用時刻跟在本王身后。”朱高煦眼看著王公亮帶著大小官員匆忙趕來,便笑呵呵對王公亮說道,“本王不過去海邊實地看看,真有需要王藩臺予以援手之處,本王定然不會客氣。王藩臺且去忙碌便是,只留一二欽州官員隨本王一同前往,以備問詢便好。”
“殿下客氣了。”王公亮眼瞅著與漢王爺同乘一匹馬的幼童,心中吐槽這位王爺并不將這設港之事當成要務,否則怎么會帶著孩子一起出來公干?而且昨晚上宴飲時已經認識了,這小娃娃可不是漢王殿下的世子,而是側妃所出的庶子,還是個庶次子,心中已經隱約有了類似“寵妾滅妻”、“嫡庶不分”之類的想法了對漢王殿下的評價自然又下了一個層次。
不過雖然心里并不太將這位漢王爺當回事兒,臉上倒也并不顯出來,拱手道:“在廣東本省設港造艦,以為陛下萬里海巡要點,乃是廣東上下榮耀。下官雖愚鈍,亦有報效君王之心。殿下遠道而來,仍不辭辛苦,甘冒風浪,下官又如何能安坐府中?”
朱高煦不過和他客套一下,見他并不回轉,便也只笑了笑,道:“那便麻煩王藩臺與諸位了!”
“不敢,下官分內之事而已。”王公亮道。
朱高煦便不再言語,只點了點頭,便吩咐趙恒出發。
之前被朱楩和朱高煦派過來的人早已經選好了營造港口的地方——其實本身也沒有什么好選擇的,只要到海邊打眼一看,稍微懂一些海上事物的人都能看出來,欽州南邊那處極深的海灣便是很好的營建場所。
等到一群人來到海邊,朱高煦在馬上坐直了身子朝著海里張望,看了半天,才點了點頭。又左右張望了一下,瞄到一處不遠處低矮的小土坡,便帶著人朝那邊去了。
這欽州以南海邊地勢平緩,這處小丘也就是三丈多高,不一會兒便上到坡頂。小丘雖然不高,但離海岸極近,附近地勢又平緩,在坡頂竟能全覽海灣景貌。
朱高煦從馬上跳下來,又將朱瞻圻接下來。等到身后親兵將那匹白馬牽下去的功夫,之前過來考察地形地貌的漢王府屬官和岷王府仆從已經扯開了一副巨大的地圖,展示在朱高煦面前。
之前從岷王府派過來的人帶頭的叫朱三——朱瞻圻總是覺得這個名字不太吉利——大約能看出來,是被朱楩賜了姓,也沒有個正經的名字,不過是岷王府中一個仆人而已。不過就是這位,在朱楩遭貶謫、流放漳州時,一直忠心耿耿,不離不棄,哪怕要他去漳州碼頭出苦力,也要賺錢養活著朱楩這個落魄的王爺,自然十分得朱楩信重。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位不僅忠心耿耿,還十分聰慧,原本不過岷王府中普通下人,硬是靠著不斷觀察以及朱楩的偶爾指點,在漳州碼頭學到了不少東西。等朱楩離開漳州的時候,這位在朱楩面前總是弓著腰低著頭的下人在漳州碼頭已經是地位極高的“朱三爺”了。
這圖形便是朱三所繪,上面乃是這欽州灣的地形地貌。朱三已經大致規劃了港口的布局,并且標注在了圖上,這會兒正一邊指點著圖紙,一邊遙遙指給朱高煦實際的地貌。
這邊朱三正講解著,那邊和朱三一起過來考察的漢王府工正周詠已經讓人抬上來一個三尺見方的沙盤——這周詠乃是漢王府工正,正兒八經的王府屬官,朝廷正八品官員,專責王府造作。之前在應天府,朱高煦教訓朱高燧時制作的疆場沙盤就是這位在朱瞻圻的指導下完成的,有過那么一次經驗,再制作一個沙盤自然不在話下。
沙盤上面呈現的乃是港口營造的“效果圖”,也即港口完成后的整體布局與未來的成果展望。沙盤上船塢、泊位、倉庫一覽無余,清晰明了,對照著朱三繪制的實地地圖和面前的海灣,似乎眨眼間便有一座港口拔地而起。
“怎么樣?”朱高煦彎下腰,湊到同樣盯著圖紙和沙盤端詳的朱瞻圻問道。
“還不錯,不過缺少些許工具,回頭兒子和周詠以及工部大匠交流一下。”朱瞻圻小聲道。
朱高煦便點了點頭,直起腰來復又看著坡下的海灣發呆。
而他身后的王公亮一臉懵地看著那地圖和十分直觀的沙盤,再看看一臉高深莫測、沉默不語似乎胸有成竹的漢王爺,一時之間陷入了沉思。
他是怎么也沒想到,昨天酩酊大醉、今日沉眠遲遲的漢王爺這么快便進入了工作狀態。而漢王府的屬官、親兵在今天這原本實際意義并不大的實地考察中所展現出來的專業性更是讓這位廣東布政使深感詫異。
考察能考察出個什么?漢王爺靖難時沖鋒陷陣英勇無雙,但陛下讓他負責營造港口、建造海船?這不是開玩笑嘛!這可不是王公亮自己的想法,所有接到圣旨、被要求配合朱高煦的廣東上下官員都有這個想法。
今天的實地考察在他們看來就是走個樣子,營造港口這事兒漢王懂還是王公亮懂?或者在場的任何一個官員懂?不過去海邊吹吹風,然后寫個奏疏呈遞應天,安穩等著工部派人來就是了。可是現在呢?人家漢王這是有備而來!人家一早就讓人過來考察過了,可他們這幫廣東本地的官員是毫不知情。而且人家不僅僅是選擇好了營建港口的位置,就連港口的設計都已經做好了,那三尺見方的木盤上面精巧的木雕已經完全呈現了港口未來的樣子,只要人手到位,馬上就能開工!
現在還懷疑漢王殿下擔不起這重任?或許漢王殿下懂得也不多,但人家手底下有人啊!現在需要擔心的是他們有沒有那個本事配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