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你可知‘何不食肉糜’的典故?”朱棣臉上帶著笑容,身體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對朱高熾問道。
“兒子自然是知曉的。”朱高熾點了點頭,“《晉書·惠帝記》有載,‘天下荒亂,百姓餓死,帝曰:何不食肉糜?’”
“是因為晉惠帝是個傻子么?”朱棣追問道。
“自史書觀之,惠帝不敏。”朱高熾答。
“不以史書觀之呢?”朱棣又問。
“……請父皇教我。”朱高熾躬身下擺。
“唐時韓愈《原道》有言,‘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朱棣緩緩道,“見識不夠而已,并不是真傻。如那晉惠帝,自小長于禁宮,不歷世事,近侍長做欺瞞,自然不通世故。后又有皇后賈氏亂政、八王之亂成為傀儡。你讓一個從來沒了解過天下疾苦的皇帝去指導如何救災,那是在難為他。”
“是。”朱高熾點頭,“《晉書》中亦有載:‘其蒙蔽皆此類也。’可知惠帝近臣皆欺上瞞下之輩。”
“那不就得了?”朱棣呵呵一笑,道,“‘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民也。’士農工商皆是國家柱石,都是大明子民。你作為太子,不能分別看待。”
“咦?”朱高煦冷不丁插了一句,“父皇這話倒是奇怪,不都說要靠文人治天下么?”
朱高煦可不是隨便插的嘴。之前他和朱高熾別苗頭,支持他的都是武將,支持朱高熾的則以文臣為多。雖然朱高煦以及他的支持者在靖難中立下了汗馬功勞,偏偏在與朱高熾的爭競中卻并不占優勢。
“趙宋皇帝與士大夫共天下,結果如何?”朱棣反問道。
“趙宋富庶,冠絕諸朝。然靖康一役,天下遭難。至高宗南渡,天下偏安,再不復天下一統。”朱高熾黯然道。
“天下遭難?”朱棣冷哼一聲,“這四個字說起來簡單,可這天下白姓的苦難可是這四個字盡能概括的?趙構南渡之后,莫非沒有北伐的希望?以南宋富庶,支撐大軍反攻米糧不缺!宗澤、岳飛、韓世忠哪一個不能打?結果如何呢?”
朱棣站起身來,走到長子面前,將他躬下的身子扶起來,按在椅子上,才語重心長地繼續道:“文官治天下是沒錯,但不能因為讀書人聲音大就忽視了別人的聲音。你以為‘莫須有’的罪名是秦檜冠給岳飛的?錯了!老趙家得國不正,心理害怕,拉攏了軟骨頭的讀書人砸垮了其他人的腰!”
朱高熾胖臉上流出了油汗,也不知道是剛才弓著身子累的還是被朱棣的話嚇的。
“你書讀得好,治理天下做個守成之君沒問題。以后的大明天下確實也需要你這樣的守成之君。”朱棣諄諄道,“但是守成之君的屁股不能歪!你得記得一件事兒,當年蒙元入了中原,孔家可沒能如圣人教導那番堅守華夷之防!”
“孩兒明白了!”朱高熾用力點了點頭。
朱瞻圻發現自己提出的問題跑題了。朱棣和朱高熾這對父子旁若無人交流起了“為君之道”,絲毫不顧及坐在旁邊的人。不過這殿中都是朱家子孫,沒有外人也不擔心今天這話傳出去引起風波。
不過朱瞻圻卻似乎發現了一個小秘密:恐怕老朱家前面的幾代皇帝熱衷御駕親征和這位成祖皇帝有不小的關系。一直到明堡宗自身能力不行才葬送了大明皇室歷代傳下來的優良傳統。
“你們呢?也聽明白了?”朱棣又對朱高煦和朱高燧問道。
“這是大哥的毛病,我和老三本就是軍陣廝殺出來的莽漢,還能向著那些腐儒?”朱高煦撓了撓下巴。
“咱說的是這個?!”朱棣眼睛一瞪,“你這么想難道不也是屁股坐歪了?不過偏向不同而已,難不成就不是毛病了?武人亂國莫不是沒有發生過?唐末的藩鎮割據是怎么亂起來的?”
朱高煦啞然,他并不是真的不學無術,只不過性子粗豪不拘小節,藩鎮割據的唐末歷史還是知道個一二三的。
于是沒話說的朱高煦捅了捅旁邊吃瓜的朱瞻圻。
“皇爺爺的話孫兒聽明白了。”朱瞻圻朝自己老爹翻了個白眼,才對朱棣堆著可愛的笑臉道,“士農工商都是大明子民,讓每一個大明子民過上好日子是我們皇家子弟的任務!所以不能偏袒、不能歧視!既要讓每一個人在王朝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也要讓帝國的榮光照耀在每個人身上!”
“不錯!”朱棣贊許地點了點頭,欣喜地摸了摸朱瞻圻的腦袋。
“士農工商說得太遠,瞻圻你說說文武之辯。”朱高煦這都認命去云南了,仍然不忘和朱高熾別一下苗頭。
“文人心中要有尺;武人心中要有刀!”朱瞻圻想了想,緩聲說道,“文人心中有尺,可立天下規矩;武人心中有刀,若規矩錯了,殺規矩!”(尺與刀的說法借鑒于蕉姐《贅婿》)
朱棣聞言只愣愣地看著朱瞻圻;朱高熾聞言目瞪口呆看著自己的這個侄子說不出話來;朱高煦咧著大嘴笑了一聲,眼看著父親和大哥都不說話,趕緊吞下笑聲,一張大嘴卻怎么也合不上;朱高燧使勁兒拍了拍朱瞻圻的肩膀,似乎對這話嘉許不已;唯有朱瞻基,懵懵懂懂看看自己的幾個長輩,又看看說了幾句自己聽不懂的話的堂弟,眼神中頗感無聊。
等朱高煦和朱高燧帶著朱瞻圻出了宮、殿中只剩下朱棣、朱高熾和有些瞌睡的朱瞻基的時候,才聽到朱棣幽幽問道:“老大,咱之前和老二說過,如今也同樣把這話說給你。瞻圻這孩子生在皇家,既是好事也是壞事。這個孩子幼年在徐府孤單長大,又早慧,腦子里面不知道琢磨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不過好在這孩子知輕重、有擔當,如今的大明天下太平,也容得下這個心有猛虎的娃兒。但是你這做大伯、做太子的,可不要松了勁兒,要是哪天缺了考慮、把你這個侄兒惹惱了,你恐怕應付不來!”
若是今天之前朱高熾聽聞朱棣此言,估計會一笑了之。可今天晚上聽了朱瞻圻關于文武之辯的話,他卻明白了朱棣這話的真正意思。于是趕緊應道:“孩兒敢不盡命?!”
一邊說著,朱高熾一邊帶著擔憂偷眼看了下旁邊打瞌睡的自家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