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廣孝莞爾:年輕人果然還是耐不住性子。
不過既然太子殿下都已經直言問話了,姚廣孝自然也不再和朱高熾玩捉迷藏,于是正色問道:“老僧想問殿下,除了陛下寵愛漢王、殿下關懷兄弟的情由,大殿之上為何這般維護漢王殿下?”
“這還不夠?”朱高熾睨著眼睛,十分不禮貌的樣子,就是報復姚廣孝比自己能忍那云里霧里的話語。
“自然是夠了。”姚廣孝并不因為朱高熾那失禮的表情而惱怒,合十道,“天家自古少親情,稱孤道寡時日長了便成了鐵石心腸。陛下與殿下、漢王、趙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臣為陛下賀、為殿下賀!但殿下也不須瞞著老僧,老僧知道,這其間必有老僧未曾參透的奧秘。還望殿下明言。”
“少師從何得知?”朱高熾奇怪地問道。
“冥冥中自有感知。”姚廣孝老神在在地道。
朱高熾啞然:若說對皇帝的了解,這世界上就沒有人能超過面前這個老和尚,哪怕他們爺倆表現十分正常,姚廣孝也能感受到其中有別的因由。
朱高熾想了想,覺得也不需要瞞著姚廣孝,畢竟這位和解縉等人也不是一伙的。
于是便將昨日深夜他與朱棣的談話說了,又說了后面自己半猜半想的結論,便盯著姚廣孝的眼睛問道:“以少師對父皇的了解,本宮這般推測,可對?”
“該是十分貼合陛下的心思的!”姚廣孝細細思索了一番,點頭答道。繼而又嘆了口氣,道:“陛下高瞻遠矚,已經為后世之君考量,所思所想,均為大明江山永固之策,老僧佩服!”
夸一夸朱棣就行了,自夸就免了。當年他姚廣孝鼓動朱棣起兵靖難,建文朝堂上那一味復古的治國之策不也是原因之一?
“所以陛下和殿下的意思,是想借著維護漢王,真正將安南這個不征之國置于大明統治之下?”姚廣孝復又問道。
“對!”朱高熾堅定地點頭,“安南為太祖欽定十五不征之國之一。黎氏父子不尊法度、謀朝篡位、不敬中國,自有取死之道!若是任由黎氏父子繼續興風作浪,周邊藩屬豈不看輕中國?”
姚廣孝點了點頭,補充道:“如今確實是征伐安南最好的時機。安南黎氏父子倒行逆施,雖屬十五不征之國之列,卻不在不征因由之內;北方北元胡虜又陷入內斗紛亂,北方防線安穩,正好能空出手來收拾安南黎氏父子。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不不不!”朱高熾笑著搖頭,“唐高宗永輝年間始有安南,至五代交州兵變,吳權自立為節度使,又至宋朝,交趾丁部領始建丁朝,算是脫離了中華中樞統治。安南自古便是中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大明不過是將原屬于中華的土地收復回來而已!可不是什么征伐安南!”
姚廣孝聞之啞然:這還是自己認知中的那個敦敦君子的太子殿下嗎?
這安南的歷史被朱高熾這么一說,似乎確實原本就是中華王朝原本的領地和國土,只不過被地方的亂臣賊子趁著中原控制力量不足而割據。“自古便是中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話聽起來……竟然十分的有道理!
昨天晚上朱高熾悟通了朱棣的心思,半宿沒睡研究起了安南歷史。作為大明藩屬,安南的歷史在大明的典籍中歷歷在冊,很容易便能找到安南和中原王朝的歷史糾葛。為了實現他們爺倆的算計,朱高熾這是在積攢論據。沒想到今日朝堂上解縉等人就可著朱高煦使勁兒,安南的事情提了,但只是作為朱高煦的“罪狀”之一出現,朱高熾花了半晚上的功夫研究的安南歷史到了這會兒才用上。
換句話說,安南在朱高煦手里到底有沒有吃虧,其實并沒有人在乎。
“殿下此言不妥。”姚廣孝細細思索了一下,微微搖了搖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話聽起來提氣,但卻是完完全全和太祖皇帝的“祖訓”背離了——畢竟“不征之國”首先得是個“國”,這是朱元璋認可的。真按照朱高熾的解釋,那就和這一點完全相逆了。朱棣是要讓朱高熾學著從“祖訓”里面鉆空子,真要是逆著祖訓來,可就壞事了。
姚廣孝解釋了一遍,朱高熾也泄氣地點了點頭——昨天晚上越想越上頭,竟把這一點疏忽了,都怪老二,寫來的信里將這句“不可分割”寫得過于囂張,讓朱高熾見之難忘,一個激動就忘乎所以了。
“殿下也不需要額外去尋什么因由。”姚廣孝接著道,“昨夜陛下說與殿下的話,已經有了十分的道理,安南這場仗,只要是大明想打,已經有了充足的理由了。殿下如今要做的,是為這場戰爭提前做些準備。靖難時殿下鎮守后方,負責后勤輜重,有十成的經驗。但征伐安南不比在大明本土作戰,氣候水土迥異大明,殿下還是早做打算的好。”
姚廣孝搞明白了朱棣和朱高熾爺倆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立刻便改換了身份,開始履行自己太子少師的職責,幫著朱高熾出謀劃策起來。
“少師所言極是。”朱高熾點頭,“實際上高煦此前來信,已經將安南的情況十分詳盡地告訴了父皇和本宮。如今高煦的人已經潛入安南本土,在升龍、清化等地均有高煦的人偽裝成商人,以待大明大軍抵達。高煦的來信中也反復交代了,大明出兵需要注意的問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隨行的大夫和大量的藥材。本宮已經開始暗中謀劃此事了。”
姚廣孝聞言忍不住瞇了瞇眼睛:朱高熾這話有兩個地方讓他十分詫異,第一,朱高熾所表現出來的對于這次征伐安南戰爭的熱情。第二,漢王朱高煦在這場戰爭的籌劃階段所起到的作用。
按照朝堂群臣對如今的太子殿下的了解,太子溫文爾雅、仁善親人,對于開疆擴土和武力征伐并沒有太大的興趣——這一點其實非常受文官群體的歡迎。但是很明顯,太子并不是沒有武力征伐的雄心,只是以前沒有表現出來而已。
至于漢王朱高煦對于征伐的熱情,這一點不用想就能猜到,他本身就是以武力值和領兵能力為武將所推崇的皇子。但是出乎姚廣孝預料的是,漢王在籌謀安南這件事情上對于皇帝和太子的完全配合、不留余地和私心的支持!
難道漢王還當真轉性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