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福是真不想看。不光不想看,還不想聽,也不愿意想。
這滿朝堂的公卿誰不知道?他丘福當年也是漢王朱高煦入主東宮的堅定支持者,不止一次在朱棣面前說過朱高煦的好話。只不過不知道為何,朱高煦本人自己放棄了,還十分干脆接受了皇帝陛下將他分封到云南的旨意,帶著一家老小去了云南和沐晟作伴去了。
而他丘福,則被皇帝陛下加了個太子太師的官兒,成了東宮太子朱高熾班底中位高權重的大佬。一開始這個位置他是不想坐的,畢竟漢王殿下離京時干脆的態度滿朝文武都不知道這位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而讓丘福立馬將支持對象從朱高煦改為朱高熾,丘福自己也很難接受。不過眼瞅著從南方傳來的消息,漢王殿下在南邊干得風生水起,很有些樂不思蜀的味道,丘福、王寧等人才不得不接受:這位漢王殿下是真的放棄了東宮那誘人的太子位置,安安心心想要長留云南,做他的漢王了。
雖然不知道漢王殿下到底經歷了怎樣的考量,但畢竟朝堂安穩了下來。皇帝陛下分封漢王到云南的初衷算是達成了。而且從漢王殿下在南方的所作所為和皇帝陛下給漢王的旨意來看,人家皇家父子兄弟是經過了充分的交流和考量才做的這一系列的操作。
既然如此,丘福也就不再,開始安安分分輔佐朱高熾,做他的太子太師。誰知道遠在南方的漢王殿下沒有出幺蛾子,朝堂里這幫腦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文臣卻開始搞事情了。
別說朱高煦曾經是他丘福曾經的支持對象,哪怕沒有以前在軍伍中的交情,人家漢王殿下在南方的一系列所作所為也當得起一聲“賢王”的稱呼。你們文臣這么打擊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說解縉的彈劾乃是空穴來風、不知所謂,并不擔心太子朱高熾會因此對他另眼相看。他丘福一聲坦坦蕩蕩忠心耿耿,對得起君王信重、將士依賴。若是這時候反水附和解縉的彈劾,才是武將的大忌——他丘福當初支持漢王朱高煦誰還不知道?又不是因為和漢王鬧了矛盾才轉而做了朱高熾的太子太師,而是漢王殿下主動放棄。要是說起來,如今安穩的朝堂大半反倒是要感謝漢王殿下深明大義!
丘福只說了這一句,朱棣倒也并不追問,反倒是朝駙馬都尉、永春候王寧看了一眼,問道:“永春候,你呢?”
“回陛下,臣以為,解學士彈劾漢王,并無道理。”王寧當年也是朱高煦的支持者之一,甚至他和丘福就是倆帶頭的,這會兒自然和丘福站在了一條戰線上。
“成國公?”朱棣又將目光看向了武將中另一人。
“臣以為,前日已經有人彈劾過漢王殿下,俱都無所憑據。實無再討論的必要。”成國公朱能出班答道。
“蹇尚書?”朱棣將目光轉向了文官一邊,第一個就將之前和丘福對視的蹇義揪了出來。
“回陛下,臣以為還是詳查一番比較好。”蹇義似乎是支持解縉,但語氣中卻能聽出無奈來。
“金尚書?”朱棣又將目光看向了兵部尚書金忠。
“回陛下,漢王本不是安分之人,去到封地更是無人制約,臣以為,詳查一番比較穩妥。”金忠立刻應道。
“黃侍讀?”
“臣亦以為,應詳查漢王在云南作為。”出列的是翰林院侍讀兼左春坊左庶子。
朱棣聞言并不覺得奇怪,反倒是微微點了點頭。
朱棣問了六個人,這六個人可不是隨便問的。
丘福、王寧之前就是漢王朱高煦的支持者,成國公朱能雖然是武將,但此前并未參與朱高熾與朱高煦的爭鋒中,蹇義、金忠、黃淮不僅僅是武將,還是東宮屬官。而在丘福和王寧兩人中,丘福同樣是東宮屬官,而王寧是駙馬都尉,算是皇親國戚。
如今似乎打成了三比三的局面,朱棣目光一轉,看向了朱高熾,沉聲問道:“太子,你覺得高煦在云南的所作所為如何?”
“回父皇,兒臣以為,高煦在云南,保境安民未落于人后,忠君報國常出于人前!”朱高熾面容嚴肅道,“自高煦至云南,云南未曾再有過大規模土人作亂,云南百姓安居樂業。高煦得父皇圣命,出云南至廣東,建欽州港、造大船,此為大功。至安南采掘煤炭、由瓊州得鐵礦石,煉得生鐵呈與父皇,亦是大功一件。兒臣與高煦乃是手足兄弟,日常常有通信往來。據高煦所言,朝廷所允漢王三衛,至年前方得訓練成軍,以至于去安南采掘煤炭之事,需要從西平候沐晟手中借兵,方能保護礦工安全。兒臣實不知高煦所謂,哪里能合得上解學士的彈劾。”
“唔。”朱棣點了點頭,又問道,“這彈劾奏章,太子之前可知?”
“兒臣實不知。”朱高熾躬身道。
丘福眨了眨眼睛,似乎看不清楚躬身立在殿堂中央的太子殿下。他原本以為,文官這彈劾之前和太子通過氣兒、甚至就是太子殿下授意的,如今看來,卻是解縉等人自作主張了。
那你們到底在忙活啥?一群東宮屬官、太子班底,不想著好好輔佐太子,卻瞞著太子彈劾他兄弟。雖然這哥倆兒以前也鬧過不愉快,但以漢王如今的作為和太子一貫的心性,難不成還能重演當初爭嫡的一幕不成?
丘福暗自撇了撇嘴,卻將目光看向了站在文臣隊伍中那個奇裝異服的家伙。
姚廣孝,僧名道衍。若說起來,這才是朱棣最為信任的人。他不發話,丘福也不敢確定此事是不是有他參與。不過既然皇帝和太子都給漢王做了背書,想來哪怕此事道衍支持解縉等人對漢王的彈劾,也不會改變最終的結果。
但朱棣并未詢問這位太子少師。
他將袍袖一卷,語氣帶著十分的不耐,道:“那便如此,不必多言!”
說完也不理朝中一臉看熱鬧表情的武將以及一臉不敢置信看著太子朱高熾的文臣,轉身就離開了奉天殿。
等群臣行禮送走了朱棣,一直被丘福關注的姚廣孝才慢慢踱步到了太子朱高熾面前,嚴肅道:“殿下,老僧要和你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