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是在宮中和朱棣與徐皇后一起吃的。
作為朱高熾哥兒仨的親娘,徐皇后對于久別重逢的三個兒子的到來自然十分高興,更別提還有兩個可可愛愛的孫子跟著。
不過徐皇后也不僅僅是因為家人團聚而高興。作為朱棣的賢內助、靖難時對朱棣有莫大支持和幫助的女強人,徐皇后對于朱棣之前對于太子人選的猶豫自然心知肚明。雖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她比武將出身、更喜朱高煦勇武的朱棣看得更清楚,三個兒子唯有朱高熾更適合做太子。
不過朱高熾的身體也讓徐皇后十分頭疼。若一個不好,朱棣、朱高熾爺倆步了朱元璋、朱標的后塵,恐怕將來的大明天下岌岌可危。所以一頓飯的功夫,徐皇后親近了兒子孫子、告誡了朱高熾要養好身子、敲打了朱高煦和朱高燧……簡直為大明天下和老朱家操碎了心。
午飯用完,朱高熾哥兒仨帶著兩個小的出了宮,返回暫居的宅院。后面跟著一輛馬車,那是朱瞻圻從朱棣那里借來的東西。
朱高熾兄弟三人對馬車里面的東西十分好奇。他們知道朱瞻圻當著朱棣的面兒說了,這就是為了和他爹以及三叔做游戲專門借來的,朱高熾和朱瞻基若是有興趣的話可以旁觀、但不能參與。更離譜的是,朱棣默認了這個孫子的說法。
所以雖然朱高熾很好奇、朱瞻基聽見做游戲很眼熱,卻也對這古怪的小子毫無辦法。
不過朱高熾等人不知道的是,這輛馬車后面幾十丈的位置,還跟著一輛看起來十分樸素的馬車。駕車的車夫衣著整潔,面色微黑無須,正是曾經照顧過李氏和朱瞻圻的三寶太監。
而馬車里面坐著的,是朱棣和徐皇后兩人。
“四郎,朝臣奏表事關國事機密,您實不該交給瞻圻孩兒。”徐皇后知道了之前朱瞻圻向朱棣借的東西之后,對朱棣這個決定十分不滿。
“無妨,不過是些無足輕重的奏表罷了。”朱棣搖了搖頭,道,“我倒是很想知道這小家伙搞什么鬼,還非得拉著我過去看看。”
“不過是六歲孩童不知輕重,四郎決定有些孟浪。”徐皇后話語中已經有些對朱瞻圻的不滿了。
“話不能這么說。”朱棣又搖了搖頭,“這個孩子是當年老二從應天你弟弟手中盜馬逃脫時留下的,雖然四歲之前沒人教養,但極為聰穎,不是不知輕重的人。而且從北平傳來的消息,據說他和高煦父子不和。可偏偏高煦進京沒帶嫡子瞻壑,卻把這個小家伙帶過來。而他們父子相處你也看到了,斗嘴是有的,但遠未到不和的境地。所以我懷疑這其中有什么隱情。”
徐皇后搖了搖頭,卻沒有再說話。
帝后二人跟著前面的馬車來到了朱高熾等人落腳的宅院,未讓侍衛仆人傳報,便進了院子。穿過中廳,剛好聽到朱瞻圻還帶著些奶味的聲音傳出來:
“大伯、老爹、三叔,你們眼前的東西,是我從皇爺爺那里借來的兩個月的奏表中的一部分。咱們爺兒幾個今天玩個游戲!”
“瞻圻!”朱高熾一看到從馬車上搬進屋的東西便大驚失色,如今聽聞確實便是朝廷的公文奏表,更是憂慮不已,“你怎么這么不知輕重?!這奏表可是能隨便帶出宮的?”
“大伯安心!”朱瞻圻爬上一張椅子,站在上面,取了一個居高臨下的站位,才解釋道,“這是皇爺爺準許的!”
不光是朱棣準許的,甚至受到朱瞻圻的“秘密邀約”,朱棣這會兒已經和徐皇后躲到了隔壁屋,聽著旁邊傳來的消息。
不待朱高熾繼續說話,朱瞻圻便道:“這游戲很簡單!我老爹自命不凡,總覺得大伯做的事情他也能做,這件事兒大家伙兒都知道!為了這事兒,我沒少和我爹吵架,他還喜歡吵不過就抄家伙!孩兒今日從皇爺爺那里借來這些奏表,便是為了讓老爹體驗一下大伯這幾年鎮守北平時的苦楚!老爹,你說說,你現在有信心能做好大伯這些年一直做的事情嗎?”
“這有何難?”朱高煦一臉自傲。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這小子只提朱高熾鎮守北平時的操勞,話里話外的意思卻是朱高煦擔不起太子之位。所以就從朱棣那里借來了這些奏表,就為了證明朱高煦吵架吵不過抄家伙是錯誤的。
可是這可不僅僅代表老爹打兒子這件小事啊!
隔壁的朱棣和徐皇后都皺起了眉頭。
“好,那咱說好了。”朱瞻圻繼續道,“大伯只做旁聽,不可提示。因為老爹和三叔都沒有經驗,所以允許你們倆商量。來,我們先看看這本——”
一邊說著,朱瞻圻一邊從旁邊高高的一摞奏表中隨便取了一本,打開看了一眼便覺得眼暈,隨手遞給了躍躍欲試的朱高煦。
“臣彭成奏言:臣得陛下青睞,于洪武三十五年七月得升陜西都指揮同知。受命以來……”
朱高煦搖頭晃腦磕磕絆絆讀了半天,忽然合上奏表丟到了一遍,怒道:“啰啰嗦嗦一大通,正事兒沒有半點,不過是個問安的奏章罷了!”
“二弟不可如此!”朱高熾搖了搖頭,撿起被朱高煦丟到一邊的奏章,道,“在外為官,少不得上這樣問安的奏表。這是為臣之道。這種奏表必須要批,若是不批,臣子便會以為中樞對外臣不滿。心生憂慮恐懼,便不會用心做事了。”
“那大伯指點我爹一下,該如何批。”朱瞻圻看熱鬧不嫌事大。
“便批一個‘知道了’或代父皇批一句‘朕安’便好。”朱高熾道。
游戲而已,自然不能直接在奏表上做批注,朱瞻圻便拿了筆墨,讓朱高煦在白紙上寫。
于是朱高煦握著筆歪歪扭扭寫了“知道了”三字。
又拿起一本奏表,朱高煦橫豎看了半天,嘟囔道:“又是問安!”說完不待朱高熾和朱瞻圻說話,便自己提筆在白紙上繼續寫了“知道了”。
連著五六份都是問安折,朱高煦便有些不耐煩了,伸手拿了一小摞下來,數了數,丟在一邊,抓起筆連著寫了七個“知道了”。
朱瞻圻一看便樂了,將朱高煦看都沒看的七本奏表重新取回來放到朱高熾面前,對朱高熾道:“大伯看看可有疏漏。”
朱高熾也對朱高煦的騷操作弄得哭笑不得,不過卻沒說別的,翻了五本都是問安的奏表,但是第六本卻讓朱高熾皺起了眉頭。
“老二,這是江西永興縣的奏表。永興縣鬧賊寇,縣里弓手捕快不足,剿捕不利,上奏請兵策應!”朱高熾不悅道,“你看都沒看,便批一個‘知道了’,朝臣看到該如何處理?是不是派人帶兵策應?”
“嗯,不是問安的奏表?”朱高煦一愣。
“老爹,孩兒早就說過,你干不了這事兒。”朱瞻圻搖頭道,“你沒有耐性、處理政務遠沒有你治軍有耐心。大伯做的事情雖然在你看起來沒什么了不起,可是就是這一本一本的公文、點點滴滴的細節,讓皇爺爺靖難之時沒有后顧之憂。你們沖鋒在前,糧草從哪里來?軍械從哪里來?還不是大伯一點一點幫你們籌措?再說剛才你犯的這個錯誤,簡直就是笑話!要是像你這般治國,過不了半年天下就得亂套!”
朱高煦紅了臉、朱高熾紅了眼。
朱棣和徐皇后彼此看了看,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