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譜單開一頁。
天下間,沒有一個男人能抵擋這個誘惑。
什么叫光宗耀祖?
清明祭祖頭香、族譜單開一頁,是男人最大的浪漫,也是光宗耀祖的最好證明。
以后的后世子孫,翻開族譜時,看到單開一頁的自己,指著自己的畫像驕傲地說:
“這是我的祖宗!”
想想都激動。
誰都想青史留名,但是史書不是誰都能進呢。
但是,如果能族譜單開,意味著最少能進縣志,也意味著自己能流芳百世。
這對幾千年來,骨子里刻著“家國情懷”四個字的國人而言,是完全不可抵擋的誘惑。
如果是普通人說出這種話,大家聽后,可能只是笑笑了之。
但是,說這話的人是周王世孫。
是當今天下,兩股最大勢力之一的繼承人。
一旦反清成功,他就是未來的天子,而他的允諾,就是圣旨。
別說這群二世祖心動了,連郭壯圖自己的心都亂了。
此時的郭壯圖,有一種恐懼的感覺。
如果吳世璠是一個踏實穩重的君子,自己會充滿信心,但吳世璠不是;
如果吳世璠是一個荒誕驕奢的昏君,自己也完全有把握,但實際上也看不出;
如果吳世璠是一個懦弱無能的庸人,自己更無須放在心上,可從他的舉止中,也完全看不出來。
這個少年是周王世孫,幾乎是鐵板釘釘的未來周王。
在明明沒有半點權力的情況下,一點點從一群老江湖手里,獲得兵丁、鎧甲、馬匹,甚至把自己派在暗處的探子都給收為己用。
這些其實并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通過各種幼稚、下作、耍賴、蒙騙的手段,來把那群二世祖們拉攏在一起,這才是最令人料想不到的。
那群二世祖吃喝嫖賭也好,打架斗毆也罷,他們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誰一起做,這才是最重要的。
而吳世璠他做到了。
這種擁有尊貴身份、擁有巨大政治潛力的人卻放浪形骸,形同潑皮,
這種完全不在乎他人的風評的行為,只能說明他的城府非常深,什么禮義廉恥對來他說都是假的。
他只要利益,有奶便是娘,這是一個小人,一個真正的小人。
他想不通,為什么謙謙君子、溫文爾雅的大舅子,怎么會生出這樣的兒子?
但聯想到自己的岳父,頓時啞然,搖頭自嘲苦笑。
一旁的郭宗汾見自己父親搖著頭,以為父親不滿意自己去跟吳世璠一起玩,急地跟父親直保證。
“父親,哥不會騙我的,真的!”
看著兒子渴望的眼神,郭壯圖撫著他額頭笑道:
“嗯,父親知道,好好跟著你哥。”
……
書房里的吳世璠此時正托著腮,望著郭壯圖寫的這封書信,想著白天他說的話,陷入了一陣苦思冥想。
按理來說,老郭主管全云南的糧草,當他知道有一種高產糧食,應該是很高興才對啊,為什么他理不都不理?
根據吳世璠對他的了解,這不像他的為人呀,他連“打糧”都肯同意,怎么會不愿意種植甘薯?!
當時是吳軍在岳州失守后,湖南喪失,各路大軍崩潰奔往貴州。
在湖南已丟,云南疲憊、貴州無糧的情形下,在鎮遠這個原來吳三桂討虜大軍分兵的地方,吳軍士兵每人只分到五兩鹽當做唯一給養,士兵不得不靠武力進行打家劫舍、搶糧充饑,謂之“打糧”。(注1:)
甚至有村民曰“各路兵馬一到鎮遠,每日有兵出外打糧”,并且還對每人須完成打糧定額做了規定。
于是士兵們不僅要枵腹從征,甚至往往要赤手搏戰,有盔甲者不過十之二三,“皮盔棉甲多已丟落,沒有得鉸鳥槍,十個人里頭,只有四五桿,其余光是一把腰刀“。
彼時,衣衫破爛,赤足無履者,相當普遍。
如此殘兵敗將,不用說迎戰清軍,僅僅打糧,都需付出沉重代價,如在九古地方打糧,被苗子殺死了王將軍的兵四五百。士兵紛言:“等下回清朝兵馬來,我們大家散去?!埃ㄗ?)
吳世璠想不通。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吳世璠抖了抖手上的這張紙,有這張東西,昆明縣多少給點面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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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縣衙后堂
昆明縣丞盧一峰,此時正在縣衙后堂的寢屋里,對著銅鏡整理好自己的官袍。
看著自己白白胖胖的肥臉,已經三十五六歲的年華的盧一峰,對自己的仕途閱歷很是滿意。
畢竟,他只是一個區區秀才,能候補再候補的混上昆明縣縣丞的位置,已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天花板了。
更何況,如今的他可是風光無兩。
原本的昆明縣令林堂尊,也不知走了什么霉運,被總管大人以“辦事不力”為由,勒令回家待罪。
按律,知縣空缺,縣丞臨時主事。
盧大人就這樣被頂起來了。
主事昆明縣,看起來是風光,可對于盧一峰這樣一個從候補官,一步一步爬起來的官員來講,卻是心里暗暗叫苦。
這是吃著八品的俸祿,擔著七品的差使,當然也是要擔著七品的責任了。
他不想擔責。
他只想占著個官位,給自家的生意保駕護航,這就夠了,而不是真的想當官。
官,是普通人當的嗎?
所謂“臨時主事”,也就是通俗說的“有權無職”。
有能力,有門路的人,在有權力的情況下,只要做出成績,自然能受到上官的青睞,也更容易高升。
可沒啥能力,更沒什么門路的人呢?
往往就是來背鍋的。
或者是做出點事情,快出成績之時,就被上級派個正職過來摘桃子。
盧縣丞是大理人氏,是個資質極為平庸的西選官。
當年他考了三年才考到童生,考了五年秀才都沒考中,原本已經失去希望。
可注定盧一峰運氣到了。
平西王爺下令,要從大理府里取十個秀才,學道官沒辦法,從廢卷翻出盧一峰的考卷,候補成為秀才。
成了秀才,理論上就有資格做官。
為了讓理論驗證實踐,盧一峰通過自己死鬼老爹留下來的人脈關系,從家產里掏出了5000兩紋銀,走了平西王侄子吳應麒的路子,從他手里買到了個曲靖知縣的實缺,成為一名西選官。
按規矩,西選官是要先去拜見平西王爺,聽從王爺的訓導,然后到京城去陛見康熙皇帝,最后才回云南曲靖正式上任。
本來一切挺順利的。
但問題出在,盧一峰想證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