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這幾句話,透露出兩個信息:
第一:吳世璠是吳三桂內心合適的繼承人,吳應麒沒有機會,不然的話,不必要去擔心吳世璠“以后勢弱”。
第二:吳三桂在敲打方光琛,看方光琛的對這件事的態度如何。
方光琛聞言,立刻下了羅漢床,神情嚴肅地向吳三桂下跪,拱手叩拜:
“王爺鴻福齊天,定能驅逐韃虜,澄清宇內;將來小王爺承繼王爺大業,定能勤政愛民、恩澤廣被。”
吳三桂聽到方光琛這樣表態,很高興,趕緊讓內侍把方光琛扶起來:
“誒,廷獻你看你,咱倆之間,不用如此多禮。”
“快把方相扶起來。”
一旁的小內侍趕緊往前幾步,扶起跪在地上的方閣老。
內心卻一陣迷糊:
方相說這話,跟沒說有什么區別?大王就如此高興?
我看方閣老也不怎樣嘛,不過就是拍馬溜須而已。
小內侍內心雖然這樣想,動作卻不敢怠慢,躡手躡腳地扶起方光琛。
小內侍聽不懂,可吳三桂卻聽懂了。
他聽到的是:
“老吳你聽我給你表個態:”
“一、你沒那么快死的,你一定能搞定滿清再死,這是拍馬屁。”
“二、等你死后,我們會輔佐你的孫子吳世璠繼承你的大業,不會讓他勢弱,而不是讓吳應麒繼承你家產,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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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加起來一百來歲的老妖精,一共一千六百個心眼在互相試探。
試探敲打完了,吳三桂對方光琛肯擁戴自己的嫡孫繼位的表態,很是滿意。
既然是滿意,就可以繼續說他關心的話題了。
“廷獻啊,你剛剛說世璠的打算,是怎么回事,你細說看。”
一開始,吳三桂聽方光琛說自己的孫兒想“滅佛”,趕緊替孫兒解釋,為的就是擔心方光琛為代表的文人對孫兒有意見。
畢竟有明以來這兩百多年,乃至清廷入關后,明、清兩朝都是行“重佛”之舉。
貿然“滅佛”,恐遭士人反感。
而方光琛是士人出身,是平西藩下傳統士人的代表。
他不反感,且還愿意支持自己的孫兒,就說明其他士人也愿意支持。
見吳三桂示意,方光琛開始分析道:
“王爺,郭總管信函上說,小王爺那日是恰好下山觀看縣衙判案后,才為那個水某出頭的。”
“整個案件從頭到尾,沒有提到‘寺田’,可小王爺竟然透過水某被僧人毆打這事,看出寺院里養著大量的僧人。”
“而又從僧人多,敢打人,看出寺院平時這種事情肯定沒少干。敢干這種事,要么說明寺院有靠山;要么說明他是真有錢又有人,根本不怕賠償打官司。”
“排除他的靠山,從不怕打官司方面,看得出寺院是因為財大氣粗。”
“而郭總管說的,依照小王爺的要求,對蚊香寺進行‘清查寺產’、‘清查僧人度牒’,這些做法,從律法上都沒問題。”
“并且這樣做,有度牒的真僧侶不受影響,如此則分化了寺院反抗的阻力。”
“甚至對蚊香寺這樣子做,其他寺院見到了,一時之間,也不會太過有抵觸情緒。”
“最耐人尋味的,就是小王爺說的‘驅趕假僧侶’。”
“假僧人離開寺院后,能做什么?會做什么?”
“包括‘三武一宗滅佛’以來,朝廷如果要收繳了寺產,僧人的去留問題,必定要有妥善的解決方案。”
“要么編入軍隊,要么殺掉,要么官府得安排生計才能責令還俗,從沒聽過置之不理的。”
“置之不理的后果,就是這些僧人生活無所依,除了落草禍害百姓,別無他選。”
“所以臣大膽猜測,小王爺絕對不是沒考慮這個后果。”
“反而是打算驅趕這些假僧人,利用被逐僧人的衣食無落、從而打家劫舍禍害百姓,引起藩內民眾的騷亂和不滿!”
“然后,官府則可借此緣由,插手寺院的事務,從而控制寺產。”
“一來,官府可得聲譽;二來嘛,也確實能得些實惠。”
吳三桂靜靜地聽方光琛分析完后,嘴角微微一揚,很是滿意。
方光琛人老成精,連郭壯圖也一起夸上:
“而且在這件事上,郭總管做得非常好。”
“他沒有完全按小王爺所說的‘驅趕假僧人’的過激方法,而是放任寺院假僧人自找出路,逼得寺院為了自身利益,不得不自行驅逐假僧。”
“如此做法,一方面減少了假僧人們的反抗,轉移了矛盾。從官府與僧人的矛盾,變成了寺院的內部矛盾。”
“另一方面也是進退有據。”
“郭總管把后續的主動權上交到王爺手中,既能繼續發揮,又能點到為止,全憑王爺意思。”
聽著方光琛的分析,吳三桂頷首稱是。
“確實如此,老三做事,沉穩老練,這事做得對。”
“世璠還是年輕浮躁了點。”
方光琛卻是笑道:
“王爺,小王孫現在畢竟還年輕,未經歷練,考慮有些不周全也是情理之中。”
“他思慮周密,大膽敢為,這才是人君該有的品性。”
“王爺得此麒麟孫,有福啊。”
又是一陣彩虹屁。
吳三桂很滿意。
“既然如此,云南那邊就批復老三,讓他看著辦吧,畢竟從太祖開始,就養了這群僧侶200余年,該讓他們吐出來了。”
“另外跟老三說,他的方法好,就這樣慢慢裁。如有僧人從匪就剿,俘虜的僧人就地編入大軍,訓練后送到前線來。
方光琛拱手領命。
吳三桂沉吟片刻,把茶幾上的書信拿給方光琛,說道:
“看看吧。”
“這是那豎子寫的信函。”
方光琛沒有接過,而是說:
“王爺,這是小王孫寫給王爺家書,不適合臣看吧。”
吳三桂聽后,卻是搖了搖頭自嘲道:
“要是慰問我這個老頭子的家書,倒也罷了,現在倒好,要教我做事了。”
“老嘍老嘍,得一個娃娃來教我這個老頭子做事嘍。”
方光琛也不應答,只是笑著接過給吳三桂書信。
隨著書信的慢慢讀完,方光琛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沉重。
吳三桂見方光琛的笑容漸失,心中也是一緊。
行轅內,從一開始的嘻嘻哈哈,頓時變成鴉雀無聲。
一陣靜寂過后,方光琛神情嚴肅地說道:
“王爺,小王爺擔憂的事情,不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