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胡國柄,看著眼前閑庭信步般的腳步,內心滿是忐忑不安。
當他在少年面前自報家門時,他的前途就已經不再掌握在自己手上了。
按理說,面前這個年輕的殿下,也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清貴少年罷了。
十來歲的年紀,連毛都沒長。
懂個屁。
事實上,不僅不需要跟他解釋,甚至胡國柄都不需要自報家門。
一群蒙著臉的黑衣人,誰能認出來?
縱使他事后生氣了,又能如何?
他胡國柄所做的一切,都是職責所在。
你世孫殿下不好好在府里讀書,出門又不帶護衛,還到處惹是生非。
最后還是我們暗衛救下你的。
不然就憑你們幾個剛長毛的娃娃,和那個瘸腿保鏢,就能護你們幾個貴人周全?
就算告到王爺那里,他也不怕。
這種事情,就算王爺聽了,也只能夸他做得對。
再不濟,去求求郭總管或者田將軍,讓他回軍營里去。
甚至可以拿著餉銀,找個地方退養,瀟瀟灑灑地過日子。
但是,胡國柄不想只是這樣下去。
他太想進步了。
平民出身的胡國柄,沒有任何背景、任何靠山,只能靠手里的這把刀,一刀一刀地殺出一條前程來。
他要靠這把刀,給老娘掙湯藥錢,還給尚未出閣的小妹掙嫁妝。
因此,他想賭一把。
賭眼前這個少年,不是個疑心重的儲君,賭他有野心,想做事。
甚至為了調起這個少年的好奇心,還特意耍了點小手段。
通過先讓對方有些微微失望,再峰回路轉勾起對方的興趣。
……
就在胡國柄胡思亂想的時候,吳世璠說話了。
“誰派你們來的?”
“是安公公。”
“吳安?”
吳世璠怔了一下,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吳安手里,還有我不知道的兵?”
胡國柄聽到吳世璠語氣里透出來的冰冷,趕緊補充道:
“殿下,我們是聽從安公公命令沒錯。”
“但我們是郭總管向田將軍要求、從藩內各軍里抽調來的,并且讓我們聽從安公公指揮。”
吳世璠愣了。
瑪德,這么復雜。
胡國柄口里的“田將軍”,就是鐵騎前將軍田進學。
進學,蒙古人。
康熙九年(1670年)七月,田進學由云南騰越副將,升任為直隸天津總兵官。
但田進學沒去天津,而是繼續留在云南。(第一章介紹潞江安撫司線家的時候,有提到此人。)
康熙十二年,吳三桂起兵反清。
田進學支持吳三桂,被封為鐵騎前將軍,留守云南。
胡國柄就是他麾下的夜不收。
當時,郭壯圖考慮到要增加王府的防衛力量,因此去找了田進學,向田進學要人。
要求是“靠得住、武藝高”。
既然是云南總管來開口了,田進學肯定得給面子。
貴人們只是動動口,下面的人可就不樂意了。
正經人,誰愿意去當一個娃娃的影子保鏢啊?
而且還是借調,沒編制、打黑工的那種。
相當于在暗地里,做一個保護吳大少爺的臨時工。
正常情況下,吳少爺會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這些人的存在,更別提功勞了。
保護得好,那是應該的,沒功勞。
反而吳少爺要是出現什么差錯,第一個先砍的就是他們。
于是,田進學麾下沒背景、沒靠山的胡國柄被推出來了。
跟他一起的還有自己的好兄弟劉暢,以及從各部抽調來的幾個武藝高強的夜不收。
他們要么沒背景,要么就是不懂人情世故,被別人踢了過來。
十幾個沒靠山,但武藝高強的人,被組建成了“王府暗衛”,其中級別最高的胡國柄被任命為“衛長”。
……
聽了胡國柄的解釋后,吳世璠心中已是了然。
他走了幾步,從腳邊摘了朵花,聞了一下,又漫不經心地說道:
“哦。”
“那你算是誰的人啊?田將軍?還是郭總管?”
吳世璠的話輕輕地飄出來,但在跪在地上的胡國柄聽來,直接就是心驚肉跳了。
誰的人?!
從來沒人這樣問過他啊!
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屬于誰的人。
此時胡國柄的腦子疾速運轉,試圖梳理清楚與自己上司們的從屬關系。
就在胡國柄苦苦思考時,突然腦海里跳出老娘平時不厭其煩地教誨他“要好好工作,聽上官的話”的這一畫面。
胡國柄腦子頓時清醒,壓低聲音但鏗鏘有力地應道:
“卑職是殿下的人!”
“殿下叫卑職做什么,卑職就做什么!”
聽到胡國柄這樣說,吳世璠瞄了他一眼后,嘴角微揚。
“哦?”
“那他們呢?”
胡國柄聞言大喜,吳世璠能這樣說,就說明他回話回對了。
于是趕緊答道:
“他們也都是殿下的人。”
“哪個敢不聽殿下的話,卑職就砍了他!”
吳世璠滿意地點點頭。
“起來吧。”
聽到吳世璠的允許,胡國柄才敢站了起來。
吳世璠看著這個長相消瘦,但渾身蘊含爆發力的男人,不由得贊嘆道:
“真壯士也。”
“領過兵,打過仗?”
“卑職之前當過哨官,領過百人隊,現在領把總餉,帶十二人。
聽聞吳世璠的夸贊,胡國柄按耐住激動的心情回答道。
“嗯。”
“這些天,你都全程跟著我,對吧”
“你看到了那么多,你想到了什么,結合今天外面制服的那些土匪,你覺得要怎么做?”
吳世璠說完后,滿懷期待著等待胡國柄能發表他“高見”的時候,卻看到了胡國柄眼神中的那一汪清澈。
那一汪的清澈,就差寫在臉上問吳世璠——你剛才在說什么?
頓時兩人之間,陷入一陣尷尬的安靜。
最后,還是吳世璠打破僵局說道:
“出去之后,我跟他們先回城。”
“外面跪在地上的那十幾個土匪,歸你管了。”
“擇日不如撞日,既然已經遇上了,就順手解決吧。”
“這附近肯定有他們的老巢,拿下來。”
“把里面的錢糧、武器等物資歸集統計一下。”
“明天午時之前,我要在山寨里吃飯。”
……
吳世璠一句一句的交代,聽得胡國柄目瞪口呆,眼神里泛著一種無法言喻的震撼與欽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