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平南親王府(今廣州市人民公園)
身著四爪蟒袍的尚之信,一手舉著鑲著翡翠的酒壺,一手拎著寶劍,癱坐在象征著平南親王權力的王座上,而腳下的血泊中,表明了好幾個前來報信的信使以被他無情的斬殺。
無人再敢靠近。
頭上的王冠已經被他丟到一邊,腦后那條銅錢大的發辮,為了方便殺人,被他盤在脖子上,那血紅的雙眼中透露出的冷漠,令人不寒而栗。
破口大罵了一天的尚之信,此時已經無力再罵了,在滿地血腥味的刺激下,只有舉著酒壺“咕咚咕咚”地往喉嚨里灌,用來澆灌他心中的煩悶。
此時此刻的尚之信,覺得自己快瘋了。
東邊的鄭氏海賊攻略粵東,三戰三勝大敗他平南藩軍,導致潮州府、惠州府這兩個粵東糧倉陷落,好在陸路大軍被尚之孝憑借惠州府城的高墻擋住。
但是,鄭賊居然憑借水路優勢,進攻海豐的碣石衛,逼降了水師副將苗之秀。
隨后又跳過惠州城,從水路襲擊惠州西面的虎門,新安、龍門主動納款,連東莞總兵也投降了!
禍不單行的是西邊,廣西孫延齡和馬雄、郭義在董重民的忽悠下,竟然跟著董重民、范齊韓一起來攻打他的廣東,連粵西祖澤清也舉兵造反,連下瓊州、廉州、高州、羅定,直逼新會。
新會守將、水師副將趙天元見勢也跟著投降。
而且,董重民還跑到南海上,把那群舉著明朝旗號的海盜拉攏了起來,封官拜爵。
說到海盜,尚之信一副咬牙切齒,嘴里咒罵著那個吃里扒外的謝厥扶!
明明是我平南藩下將校,謝厥扶、謝昌父子居然率部反了我平南藩,舉著明朝的大旗,跟那乞丐一樣的明朝余孽一起,當起了海賊!
還有那可惡的金光祖,藩屬總兵孫楷宗,枉費我平南藩對他們赤膽相待,他們竟然相繼“順逆”!
“呸!都是一群福薄小人!”
尚之信狠狠地往地上唾了一口痰。
又從王座站了起來,往殿外走去。
等要跨過大殿門檻時,一個面目全非的男子倒在血泊中,那死不瞑目的樣子甚是可怕。
尚之信走了過去,頓時無名火即升,目眥盡裂,將手里的酒壺用力地往男子身上砸去,覺得不過癮,抬起右腳,狠狠地往男人那已經失去神彩的雙眼踢下去。
“該死的下賤貨,若不是你挑撥我父子關系,豈能有今日之禍!”
血泊里的男子是尚可喜的親信謀臣金光。
金光知書,有權略,是尚可喜最為倚重的心腹家人,尚王對其信任有加。
康熙二年,作為平南王世子的俺答公尚之信回到廣州,家下人金光對其缺少尊重。
而且多年與父親未見,父子之間缺少溝通,關系脆弱,產生隔膜之感。
身為長子的尚之信渴望得到父親的認同與信任,卻找不到機會與父親諒解,“訥于言”的尚之信為了排解心中郁悶的心情,于是天天借酒消愁。
再加上尚可喜性格又“無定力,游豫多忍”,耳根子軟,容易被人擺布。
金光為了維護自身在藩府之中的實權地位,利用了尚氏父子之間這種脆弱疏離的關系,從中挑撥離間,排擠詆毀尚之信,甚至慫恿老王以尚之孝取俺達而代之,只是因為尚可喜“以(之信)嫡長故,又愛其才,終不忍有他意”而未遂。
康熙七年,尚可喜再遣之信“質于京”,二人關系有所緩解。
后來,尚可喜聽說了尚之信在京城里的混賬事,擔心尚之信觸冒法網,遂又于康熙十年,以自己年老為名,奏請尚之信還鎮廣東,佐理尚藩軍政。
回粵代理平南藩鎮軍政的尚之信,為了自己的表達不滿,行為較前更為乖張,父子矛盾徹底公開化。
史載尚之信“既掌兵柄,即營別宅,擅威福,可喜不得出一令”。
“(之信)暴橫日甚,招納奸宄,布為爪牙,罔利恣行,官民怨讟……常于其父前持刃相擬,所為益不法”。
“(之信)益驕怙,笞其前母舅及姑丈不恤,凡老王用事人,舊有不快者,小則鞭,大則殺,王無如之何,而其尤不能相曰金光……既得志,必欲殺之為快,而老王加意持之,(金)光亦時時有所饋,冀緩死”
可見,尚之信對以金光為首的老王舊人成見極深,恨之入骨。
除了對父親及父親舊人之恨外,尚之信對兄弟也是極度刻薄。
同母弟尚之孝,因金光慫恿過老王以之孝取代之信的世子地位,故兄弟之間漸生嫌隙。七弟駙馬尚之隆,尚之信似乎對之亦有不滿,曾有在宮中“引佩刀刺駙馬”的行徑。
對于其他身份低下的弟弟,更是隨意辱罵為“雜種”。
史載:“老王諸男子未長成者,每宴集,之信嘗指而問侍人,此輩何為者,或以阿哥對,則怒曰:‘雜種耳,何阿哥為’,若是者,老王皆聞之,諸左右及諸姬人,日夜泣王前。”
謀士金光為了避免尚可喜死后被尚之信殺害,向老王獻策:
“謂朝廷方嫌尾大,計莫若率諸少子及左右親信歸耕遼東,避俺達去,朝廷必大喜,則君臣父子之好,可兩全無禍。”
尚可喜覺得很有道理,于是向康熙上梳,請求自己歸老遼東,讓尚之信留在廣東坐鎮。
康熙順坡下驢,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撤銷了平南藩的藩鎮。
而尚可喜的歸老遼東之請,也就成了“三藩之變”的導火索。(注:參見《平南尚氏父子關系考辨_彭崇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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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之信可以對金光的尸體發泄,但是,卻不得不面對當前的難題。
一想到這,尚之信就指著天空咒罵。
“賊老天,你不長眼啊!”
“狗日的吳三桂,你怎么不打個雷劈死他!”
在尚之信看來,最最可惡的,就是那個狗娘樣的吳三桂!
背信棄義的玩意!!
世人皆言吳長伯為人信義,狗屁!!
就在平南藩被東、西兩邊夾擊,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收到吳三桂密令的董重民不僅沒有事先撤退,反而大起膽子,冒險謀劃起一個坑尚之信的損招。
董重民一邊繼續唆使尚之信,承諾只要能與清廷決裂,就能保他剩下的廣東四府之地,保他尚之信能繼位稱王,繼續永鎮廣東。
另一邊慫恿祖澤清,跟著吳將范韓齊一同攻打肇慶的兩廣總督府,從軍事上步步緊逼尚之信。
祖澤清是祖大壽的小兒子,憑借著祖大壽的光,世襲混了個參領。
康熙六年(1667年),祖澤清被派到廣東出任高雷廉總兵官,統領當地的綠營,為尚可喜所轄。
吳三桂起兵后,祖澤清起兵響應。
祖澤清起兵,除了他是吳三桂的表弟這個原因外,另一個原因就是祖澤清就是與吳三桂都屬于“明遼軍”一系,二人天生親近。
雖然祖澤清頂著漢軍正黃旗的頭銜,一天都沒有當過明軍,但是他的出身就是明遼軍的將門之后,是正規軍派系。
與皮島流民發展出來的“三順王集團”有一層天然的隔閡。
雖然祖澤清的實力并不強,只有自己的幾個佐領旗兵和幾千裝備低劣的綠營,但是在攻打滿洲兵時,卻是極為賣命。
特別是在肇慶桂嶺,祖澤清這個原“漢軍正黃旗”參領與鎮南將軍舒恕、署副都統莽依圖帶領的滿洲兵血戰,殺死滿蒙將佐十人。
其中包括一個真滿洲參領、一個真滿洲屬參領、兩個蒙古佐領。
高低算是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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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有父子兄弟間隙,外有大軍壓境。
尚之信為了保存平南藩,決定易服舉幟。
為了給自己留后路,尚之信還事先通知了廣州城外的舒恕,讓舒恕從城北撤走。
等確認舒恕大軍撤走后,尚之信才炮轟清軍大營。
自以為聰明的尚之信,在做完這一切,要向吳三桂請降時,才發現那個狗日的董重民居然不見了!!
尚之信原以為,董重民不見也就罷了,至少接下來不會繼續被吳軍打。
可沒過多久,事情就不對勁了。
就在舒恕、莽依圖大軍走后沒幾天,旗兵居然又重新折返,而且還一路縱兵擄掠糧食、婦女、壯丁、鐵器,又攻入番禺縣北的花山寨(今廣州花都區,康熙二十五年析南海、番禺部分地區立縣),憑借花山據險而守。
在尚之信聽到舒恕等滿洲兵的做法時,也是一臉懵逼——不是已經安排好讓他們走了嗎?
等到遣人去詢問之時,才知道被董重民騙了。
原來吳三桂已經遣兵從樂昌南下,還把韶州、南雄等地一一拿下。
鎮南將軍舒恕率領大軍北上,想經過韶州時,卻被何繼祖率兵攔住。
還跟何繼祖打了一頓,被死死地堵在了韶州。
北上入贛道路被阻斷,攻又攻不過去,只能揮兵南下重返廣州。
而由于尚之信已經易服改幟反清,舒恕等人不敢信任尚之信。
在后有吳三桂追兵,前有尚之信叛軍的情況下,舒恕和莽依圖商量之后決定遣人翻越小路,向贛州報信。
然后再縱兵擄掠沿途州縣,盡量地搜刮物資補給大軍,同時憑借花山的險要固守,等待朝廷大軍南下救援。
當尚之信后知后覺地得知了實情后,頓時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