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年前,江西豐城礦務局坪湖礦敲頭村。
北風呼嘯,寒意凜冽,大地沉浸在一片寒冷的畫卷之中。
時年四歲的楊浩蹲坐屋里的火爐旁,臉上被碳火烤得通紅,手捧著一本沈從文的《邊城》,讀得津津有味。
這是一個很簡陋的平房,客廳中間擺放著一張折疊座椅,除此之外就是墻壁上掛著的一副黑白照片。照片前擺放著一個香爐,上面插著幾根還燃燒著的煙。
而客廳之后,是一個廚房,有一個女性,似乎正在做飯。
她叫吳惠珍,是楊浩的母親。
“浩浩,過來吃飯了,浩浩。”吳惠珍開口向著楊浩喊道。
而楊浩置若罔聞,并沒有任何回應,似乎依舊沉迷在他的閱讀世界中。
而吳惠珍也并未生氣,而是從鍋中抻起來蛋炒飯至碗中,端著碗走到客廳,蹲坐在了楊浩旁邊。
吳惠珍摸了摸楊浩的腦袋,說道:“浩浩,乖,來吃飯了。”
只是楊浩依舊是一副不理睬的模樣,似乎母親的呼喊聲從未進入他的耳中。
吳惠珍又一次揉了揉楊浩的腦袋,完全沒有被忽視后的憤怒,而是端著散著熱氣的蛋炒飯伸到楊浩的鼻前,似乎想要以香味來誘惑楊浩。
而楊浩只是皺了皺眉,腦袋稍稍偏移,讓視線不再被炒飯擋著,依然聚精會神地看著書籍。
吳惠珍見狀,嘆了口氣,臉色依然沒有絲毫的慍色,只是眼神暗淡了些許。
還是一點效果沒有嗎?
明明按醫生的囑咐吃了快一年的藥了。
她的思緒飄回一年之前,那時帶著自家孩子去醫院檢查,卻得知了一個她之前從未聽過的病癥。
自閉癥。
雖然浩浩從小不怎么說話,甚至也不怎么搭理自己,但她從未想過自家孩子會患上這么一個病。
在那之前,她只是以為浩浩性格比較內向罷了,甚至去檢查也是因為孩子磕到了腦袋,才去的醫院。
可沒想到,這一去,就得到了這么一個結果。
她深吸一口氣,從思緒中抽離,心中默默述說著下過無數次的決心:‘浩浩,無論怎么樣,媽媽都會想辦法治好你的病的。’
隨后她便緩緩將端著的碗放在地上,隨后右手拽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緩緩將其取了下來。
這是一枚戒指,泛著些許因為雜質而帶紅的金光。
女性將這枚戒指在楊浩的面前晃了晃,而之前久久沒有反應的楊浩終于有了反應。
他的目光第一次從書籍上轉到了這枚戒指上。
女性也連忙說道:“浩浩,飯好了,快點來吃點。”
她一手舉著戒指,一手將那放置在地上的碗端到了楊浩面前。
但楊浩并沒有接過碗的意思,而是伸手想要去拿那女性手上的戒指。
女性并沒有如了楊浩的愿,而是手上一抬,將那枚戒指高高舉起。
“乖,想玩戒指就先吃飯,吃完飯就能玩。”女性輕輕開口。
楊浩點了點幼小的腦袋,隨后便端起了那碗筷,慢慢吃了起來。
女性見楊浩乖乖吃飯,又摸了摸他的腦袋,動作輕柔。
她其實也很納悶,不知道為什么自家孩子這么癡迷于這枚戒指。
自從檢查發現孩子得了自閉癥后,她嘗試過許多方法,可偏偏只有這一種方法能夠將楊浩短暫地從讀書狀態中拉取出來。
除此之外,其余的任何法子都毫無作用。
說來也奇怪,雖然這孩子想要戒指,但這孩子從來不爭不搶,她只要跟浩浩說吃完飯再玩戒指,這孩子都會乖乖聽話吃完飯。
可以說這枚戒指,就算是她跟浩浩的溝通橋梁了。
楊浩乖乖地扒拉著碗里的飯,而她則是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自己家的孩子。
多乖多可愛的浩浩啊,真是可憐娃娃,是媽不爭氣,要是我再努努力,就能夠有更多的錢來治你的病。
她俯身親了親楊浩的后腦勺,而楊浩則是低頭認真地吃著蛋炒飯,壓根沒有理會她的動作。
唉,可憐的孩子,跟著我你受苦了。
楊浩吃飯的速度很快,不一會,他便停下了扒拉米飯的動作,他將碗筷一擱,抬頭向著女性伸出了手。
而那女性這次沒再拒絕楊浩,將自己手中的戒指遞給了楊浩。
楊浩一拿到這戒指,便又開始全神貫注地盯著著戒指,跟之前看書的模樣如出一轍。
他專注得宛如一個鐘表匠。
女人看著楊浩這副模樣,笑了笑,她雖然不知道浩浩為什么這么喜歡這個戒指。
但浩浩能夠通過這戒指愿意搭理自己,總歸是好事。
更何況這戒指對她而言,還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女人用筷子扒拉著碗中的蛋炒飯,不一會,便將這所剩不多的炒飯吃了干凈。
她收起碗筷,看了眼還在專注地盯著戒指的楊浩。
楊浩心無外物,始終只是手上撥弄著這戒指,不斷將這戒指交換戴在自己十根手指上,只是因為戒指過大,哪怕是戴在拇指上也還是有較大的間隙。
吳惠珍見狀,笑著對楊浩問道:“浩浩,到底是為什么這么喜歡這戒指啊。”
她一直很奇怪,其他所有的戒指都沒有讓浩浩產生興趣,可偏偏只有這一枚戒指,只要一拿出來,浩浩便會對其產生興趣。
雖然知道楊浩并不會答應她,但每次楊浩玩這戒指的時候,女人總喜歡跟他聊這個話題。
“浩浩,你知道嗎。這戒指是媽媽出嫁的時候,你外婆給媽媽的。”
“這個就像傳家寶一樣哦。”
“等治好了浩浩的病,浩浩以后娶媳婦的時候,媽媽就把這個傳給你未來的媳婦。”
“你說好不好呀浩浩。”
而楊浩聽到這里,卻是放下了手中的戒指,而是抬頭看向了窗外。
就在吳惠珍欣喜地以為楊浩要回應她的時候,楊浩只是淡淡地指向窗外:“雪。”
這是楊浩今天的第一句話。
吳惠珍聞言,抬頭一看,屋外下起了鵝毛大雪。
她皺起眉頭,這大雪,屋子里備著的碳火也不知道夠不夠。
不過今天難得聽到浩浩開口,終究算是好事。
她笑著開口:“浩浩,等大年三十,媽媽去買二兩豬肉,給你做餃子好不好?”
楊浩并未答復,只是癡癡地看著窗外。
吳惠珍也并不在意。
她自顧自地笑笑,擦了擦手,摸了摸楊浩的腦袋,便端著碗筷走向廚房準備洗碗。
水流嘩啦啦地響起。
聲音很大,似乎在掩飾別的聲音。
媽媽其實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