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管諸卿私下里在搞什么,晉周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
晉侯周二年的九月初,公室領地的秋收早已完成,十一之稅以及各縣的貢賦也陸續運到倉廩中。晉周讓子產先跟著叔向忙這些事,順便熟悉晉侯之政。據叔向反饋,子產這兩三個月來沉迷工作,似乎全然把自己當成了晉人。
而晉周手里余糧多了,開始盤算擴軍的事。曲沃縣是個大縣,但是只有五百武卒,可以再征募一千。臼地也有五百的員額,再加上其他聽從國君之政的縣零星招募的,武卒總數可以達到五千。
人數不重要,重要的是裝備,晉周手里的資源目前也就只能養得起五千武卒了,再多甲都不夠。沒辦法,煉鐵技術不過關,只能做農具,暫時沒辦法做鐵甲,青銅甲又貴又脆,也沒法替代皮甲。青銅胄倒是不少。
晉周不記得煉鐵技術的細節,只知道煤里的雜質太多可能影響鐵器質量,在水里洗一洗也許有幫助;練出來的鐵如果硬而脆是含碳量太高,可以不斷地鍛打來去除其中的碳。具體的工藝,全靠鐵匠來摸索,進度很慢。
“現在,歐冶子、干將莫邪他們還沒出生吧?想聯系狐庸找人都找不到!”晉周每當想到這個問題就很頭痛。
不過皮甲的防御力也很不錯。晉周曾經以為皮甲只是用動物皮革裁開縫在一起,輕便但防御力低。但穿越之后,經常和工匠接觸,才逐漸發現皮甲的制作工藝也是很復雜的,而且居然像金屬器具一樣需要模具!
制作皮甲的工匠又被稱作“函人”,他們要先制作與甲片形狀一致的青銅模具,或者交給銅匠來做。然后用水煮等方式皮料,裁剪出甲片。
這些甲片還要放在模具中,經過加熱之后再用漆來涂抹浸泡,讓漆把甲片包裹起來,甚至滲透進入甲片內部。
經過這種處理,甲片變得堅硬,防御力增強了許多,也便于加工。
做好的皮甲片還要再上幾層漆,變得油光锃亮,好似一件漆器。上面打孔之后,就能連綴成一整套皮甲。要是甲的主人是一位愛美的貴族,說不定還要還用彩色的漆在上面畫些圖案,表明身份。
這種皮甲大概有手指肚那么厚,可以在很近的距離防御弓箭的射擊,戈、匕首等利器即使卯足力氣也很難一次性破開。
所以重丘之戰時,陳無宇與狼賁貼身搏斗,使用匕首偷襲,也傷不到身穿三屬之甲的狼賁。
不用說,這種甲胄的成本也不低,制作起來耗時不短。
皮甲、銅胄、兵器、衣服、口糧,諸多成本,再算上免去賦稅和賞賜,五千武卒暫時無法再增加了。
而且晉國將來還會有一支更加耗費錢財的部隊,但現在還僅僅是萌芽。
夷羊五和清沸魋在狄地與狐沖的駒縣之間來往了幾次,最近一次終于帶來了五十戎狄輕騎。他們生性狂野,裝備雖然不佳但是作風很勇猛。據那位“狄地之人”交代,這些人都是上好的騎手,希望能夠在晉國搏個前程。
晉周繼位以來,忙于新政、作戰、收買人心,計劃中的騎兵一拖再拖,楊干手下的騎士一只維持在幾十人的規模,楊干年齡也太小不足以領兵,最多是練練騎術、打打獵。
所以,晉周對著五十名騎士頗為重視,讓狐沖挑選一處水草豐美的山谷,作為他們的駐地,并親自前往駒縣去迎接,讓楊干等人隨行。
晉周與狐沖及其隨從匯合一起到達狄騎駐地之后,發現此地已經搭建起簡單的建筑,作為住所。一年來的牛馬貿易,已經在駒縣湊出了數百匹好馬,也一起養在這里。
這些戎狄騎士大部分屬于白狄,少部分是北戎。白狄分布在從陜西北部到山西北部的遼闊地域,互相之間也分為不同的部落。狄人曾經與晉人交戰頻繁,但是在交剛之戰后,白狄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很少再與晉人起戰端了。其實白狄與晉人頗為熟悉,晉國的狐氏就是白狄出身。
眼下這伙騎士,在首領的率領下,騎在馬上,排著稀稀拉拉的隊列,迎接晉周一行人的到來。
晉周也騎在馬上,笑瞇瞇地看著首領,正不知該如何開口打招呼,這首領卻下了馬,用標準的中原禮儀,對晉周行了臣對君之禮。看來是個受華夏影響比較深的狄人。
“下臣參見國君!”
眾騎手也紛紛下馬行禮。
狐沖對晉周耳語道:“此人對晉國之事頗為熟悉,也熟悉晉人語言,國君可與之隨意交談。”
晉周哈哈大笑,也下馬扶起首領,指著身后的裝著酒肉、糧食、衣甲兵器的車輛,以及數十只已經散布在各處吃草的活羊,說道:“寡人盼汝等久矣!”
于是,一場篝火燒烤大會就在這片山谷中展開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戎狄騎手們看著半新的鎧甲,一個個高興得不得了。在狄地,能有破舊的甲胄就不錯了,如今以來就得到完整的鎧甲和頭盔,相當于發了一筆小財。
酒肉閑聊之后,晉周與首領頗為熟絡了,就問起他的姓氏來。白狄之中本來就有姬姓、子姓、姮姓等,其中姬姓當中有狐氏、驪氏等,所以晉周好奇地問起來。
首領卻說:“國君有所不知,狄人出身繁雜,并不是每個人都有姓氏。”接著,他用本族語言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也不是不尊重他,只是晉周不會狄人語言,實在記不住!
眾人飲酒之際,晉周注意到,狄人首領身后,有一位高大魁梧的壯士,在眾人說笑不停地時候,卻一言不發。他身上的甲胄并不破舊,胄上帶的頓項也很寬大,在脖子處圍成一圈,擋住了鼻子以下的臉,只露出兩只圓眼睛,此刻正打量著晉周。其與晉周目光相對的瞬間,趕緊垂下眼睛,看向地面。
晉周看了他許久,猛地站起身來,走到這位壯士身邊,繞著他走了一圈。接著,回到自己剛才跪坐的草席上。
“此壯士比寡人高了不少,足有八尺了。”
狄人首領看著他,有點局促的樣子,說:“狄人不懂禮儀,請國君恕罪。”
晉周思忖了一會,說:“非也,寡人觀此壯士,容貌非凡,必為一位英雄,故而環視之。”
“原來如此。”
突然,晉周再次站起身來,從狐沖手中拿過一支極長的兵器,向那位壯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