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晉軍斥候發現后,夙沙衛的援軍只用兩天就到達高唐。但國弱并沒有立刻發兵前往重丘。
主要是這新來的五萬齊軍,并不把國弱放在眼里。
夙沙衛表面上對國弱禮數周全,一口一個國子的。可背地里,面對親隨的時候,卻稱國子為叛賊,說齊侯礙于國氏高氏“天子二守”的身份才不治國高二氏的罪,要不然早滅族了。這些流言難免傳到國弱耳朵里。
所以國弱根本不敢一上來就全軍開拔,自己一萬人被夙沙衛五萬人圍著,誰知道會發生什么事呢。
雙方扯皮了一整天,根本不知道重丘已經被晉軍攻下了。直到重丘大夫灰頭土臉地逃到高唐,在城門下大喊大叫,國弱和夙沙衛才知道戰況的進展。
“國子、將軍,我與工正之子陳無宇,不是沒有拼命抵抗,可那晉軍實在是太多了!他們好像不怕死一樣,死一批又來一批,不停地往城墻上爬。下臣在城門口防止晉軍破門,可是城墻已經失守,晉軍占據了整段城墻!我只好率領部分士卒逃了出來,要不然肯定會死在重丘中了!”
“陳無宇如何了?”夙沙衛焦急地問。他比陳無宇歲數大了不少,一直認為這個年輕人是個勇士。
“陳無宇他,在晉軍破城時還堅守在城墻上,恐怕已經戰死了!”重丘大夫一點不含糊,張嘴就來。
“唉。可惜了!”夙沙衛感慨著。
“大夫可曾親眼見到其殉國?”國弱保持著冷靜。
“這,下臣不曾看見,但晉軍已經將陳無宇包圍……”
三個人亂七八糟地討論了一通,夙沙衛決定親自率領自己帶來的五萬齊軍,前去攻重丘。
“將軍,不如先固守高唐,待晉軍東進再行阻攔。如果現在急于收復重丘,變守城為攻城,對我軍不利啊。”國弱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夙沙衛卻不以為然地對國子行了一禮:“國子,晉人能短短幾日就攻破重丘,難道我齊軍反而膽怯,不敢前去收復?重丘破城如此之速,足以說明城池不容易防守;晉軍立足維穩,城中百姓遭遇兵禍也痛恨晉軍,說不定我軍進攻時,會反戈一擊,依下臣看來,重丘必可復,國子且待下臣的捷報吧!”
重丘大夫在旁邊,兩眼看著地面,一言不發。
“大夫!”夙沙衛大聲呼喚道。
“呃我在!”重丘大夫嚇得一哆嗦。
“請大夫隨我回重丘,消滅晉軍。”
“呃,哎呦!”重丘大夫捂著自己的腳腕倒在地上,“下臣在守城時,被倒下的木頭砸傷了腳腕,剛才軍情緊急,反而沒什么感覺,現在卻突然疼痛起來,站不起來了,恐怕上不了戰車了,哎呦呦……”
“哼,我看重丘大夫不是傷到了腳腕,而是嚇破了膽!重丘的晉軍應該也沒有多少人吧,重丘大夫為了撇清責任,才夸大晉軍的數量吧?可惜陳無宇,怎么就被你給拖累了。”
夙沙衛嗤之以鼻,頭也不回地離開高唐,往軍營中去了。
重丘這里,晉軍撲滅了城中因混亂而發生的幾起小小火災,抓緊時間修復部分破損的城墻。由于齊軍撤退很快,巷戰并不是很激烈,城中的民居受損不嚴重。庶民農夫與閭左貧民躲在屋里不出門,倒也沒引起什么麻煩事。西門外的居民大部分已經逃走,剩下的跟隨晉軍進了城,被晉周下令安置在重丘大夫富麗堂皇的家室中,就吃大夫家中儲存的糧食。邑答復辦公的府邸則被晉周征用,暫時下榻在這里。
重丘中的富戶、商賈、士人等有點身份地位的人物,推舉出幾名代表,不知怎么居然找到了師曠,戰戰兢兢地想套出點話來。
“小人不能恭迎霸主大軍入城,有罪,不知有什么能為霸主做的,必將盡力而為!聽說大夫在營中頗為關照重丘之民,所以前來詢問。”
這些人還真有點見識,知道稱晉國國君為霸主。他們帶來了自家最好的青銅器以及湊起來的金銀財寶,說是獻給霸主以及大夫的。
他們還真找對了人。要是換成中行偃或者士匄,這些金銀財寶肯定就被昧起來了。師曠貴族脾性根深蒂固,一心要做君子,哪里會收這些賄賂呢。
師曠考慮了一下,對這些人說:“二三子先回去吧,留一個在此等候,我剛好要去見國君,回來之后給你們答復。”說著他叮囑史趙幾句就離開了。
晉周則剛剛表彰完狼賁先登之攻和俘虜陳無宇之功。
“子武!你這次真是一箭雙雕,一下子立了兩份功。”
狼賁大喇喇地笑著,臉上的得意根本藏不住。邊笑邊不停地撇著萊犁,明顯是在炫耀。萊犁只好裝作沒看見的樣子,翻起白眼。
“你就是陳無宇?”
夸獎完狼賁,晉周把目光轉移到地上那個滿臉血跡的家伙身上。
“正是,外臣被繩索綁縛,沒有辦法行禮,請霸主恕罪!”
陳無宇在齊軍中表現得像一個一介武夫,但在晉周面前,卻顯得彬彬有禮。
“聽說陳氏自陳入齊,已有四世了?”晉周問起陳無宇的家世,陳無宇自然詳細介紹了一番。原來陳無宇的高祖父陳完,在陳國發生內亂的時候,為了避禍,攜家帶口逃到了齊桓公小白治下的齊國。都是貴族,齊桓公多少得賞碗飯吃,于是任命陳完為工正。眼下小一百年過去了,陳無宇的父親陳須無還是個工正。
晉周聽著陳無宇的介紹,突然詢問道:“陳子,遷家到齊國之后,可曾占卜過?有沒有卜辭流傳呢?”
陳無宇皺起眉頭:“家父未曾說起過……”
“?”奇了怪了,晉周記得歷史上明明有個出名的預言,說陳無宇這一代人就要當上齊國正卿了,再過三代人陳氏將貴不可言,看來都是后世瞎編的?
“啊,似有一句,是高祖父來齊國之后,齊大夫懿仲與我家聯姻時,所做的卜辭。”
“哦?”晉周來了興趣,“是什么?”
“鳳凰于飛,和鳴鏘鏘。”陳無宇滿臉崇敬地說。
晉周聽完這句,看著陳無宇,等了半天,問:“下面呢?沒了?”
“外臣只知道這一句。”
白高興了,原來后來的預言都是在這一句的基礎上根據陳氏代齊的史實編造的,本來占卜的結果是祝福小夫妻兩個婚后生活幸福美滿,結果變成了竊國大盜的遮羞布。
晉周覺得不太甘心。
“寡人在成周時,博覽各國檔案,卻見到過不一樣的記載。這一句后面,還有幾句……”
陳無宇有點茫然,這霸主怎么有點八卦呢?他忍不住好奇,想知道還有哪幾句。
“鳳凰于飛,和鳴鏘鏘;有媯之后,將育于姜!”
陳氏正是媯姓。陳無宇聽到這,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對。
“四世之后,并于正卿。”
陳無宇抬起頭,眼睛里有點不可思議。
霸主這是什么意思?雖說我和父親也經常商議,怎樣才能光大家族,但做正卿?根本不可能啊,陳氏還遠遠不足以與齊國諸族抗衡。
“五世之后……”晉周停在這里,笑瞇瞇地看著陳無宇。
“寡人猜想,陳子并不僅僅是一介武夫吧!這次齊國的禍亂,寡人希望陳子能夠出力,才能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