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的秋天還是很美的。春天種下的小麥,秋季逐漸成熟收獲;而冬小麥早在夏天就成熟了。
勤勞的農民在收割完冬小麥之后又搶種粟米,此時粟米也迎來了收獲。
得益于國君的親自過問,以及帶領侍中大夫和公室之士的多次巡視,新絳周圍的公室領地,和駒、苦、步、冀四個新換了主人的縣,初步建立起了較為系統的有機肥收集、堆肥制度。在有經驗的老農的指導下,這些地方的田地得到了及時的追肥,小麥和粟的產量都有所上升。
再加上部分庶民擺脫了公田勞役的煩惱,有些隸農也首次得到自己的土地,在他們的勤勞工作下,國君的十一之稅順利地收了上來。
那些沒有得到國君親自關照的縣邑以及各卿族的領地,還在沿襲著舊的稅制,各自的領主也不像國君這么勤政,所以各地的屬民談起國君來,還都帶著點向往。
“聽說國君領地里的庶民,今年只用交十一之稅;國君還把公田都分給了彼輩。彼輩怎么那么走運呢?”
“是嗎?我聽說翼城那邊還是老樣子,那里不也是國君的田嗎?”
“不知道。聽說國君還親自讓工匠制作了什么翻車,可以用腳踏,把河里的水源源不斷地引到水渠里,用來灌溉!上次輪到我服役時,被那個叫什么齊的侍中大夫帶到新絳去挖溝渠,眼看著一個叫麻大的工匠頭頭,指揮著手下安裝這玩意。”
“真想見識見識啊!不過我上次去冀地服勞役,看見那邊的農人,用的犁和咱們這也不太一樣,是彎彎曲曲的而不是直的,好像是叫什么……曲轅犁?這種犁用一頭牛就能拉動。比起兩頭牛才能拉動的直犁,可方便的多了。只是在大片土地上,不如直犁耕得快。”
如此這般的流言在鄉野之間傳播著。晉周確實抓緊了一切時間,把自己能想起來的而且這時代能有條件應用的新工具,都讓工匠盡可能地制作一些出來,在控制力較強的領地里先試用。
時間有限,晉周的“技術指導”也模模糊糊的,幸虧麻大麻子張自從搞定了紙之后積極性大增,晉周對他的獎賞也刺激了其余的工匠。所以大規模推廣雖然做不到,但好歹可以由點及面地逐漸擴散。
“二三子,寡人這大半年的執政如何?”晉周檢視著手里的木質簡牘和紙質的“奏折”,略帶著得意。
侍中大夫們這時候也不吝溢美之詞,七嘴八舌地把晉周夸獎了一番,什么“仁愛”“勤政”“親民”之類的,能說的都說了。
有一說一,那先君厲公,可從來不像眼前這位國君這樣,能親力親為到這種地步。哪怕是平時偶爾略顯輕浮,也只能說是白璧微瑕吧。
但師曠還是抑制不住直臣DNA,多說了一句:“但國君似乎與眾卿有所疏遠,稍稍失了國君之禮……”
“不然。”
晉周站起身來,拿起手邊喝熱水用的陶碗舉得高高的,接著一松手!
“晉國百萬生民,就好比陶碗,而所謂的禮,就像是碗里的水。碗之不存,水將安在哉?”晉周指著地上的碎片,理直氣壯地說著。
師曠沉默了片刻,對國君行禮,表示贊成。
晉周曾詢問過幾位侍中大夫,那些強卿的屬地,治理得如何。得到的回答卻是,各卿大夫家族居然也比公室好不到哪里去。
這也難怪,近年來國內政局動蕩,各族的族長為了家族前途焦頭爛額,把精力都花在走上層路線了,自己領地的治理,要么委托給已經成年的家族成員,要么給家臣。
卿大夫作為貴族之家,不屑于去親力親為,而且有一大批驕奢淫逸、不學無術之徒。這樣的人能把領地治理成什么樣呢?
而有能力的家臣,終究不是自家人,最多做個996的打工人,別說當高層了,哪怕一個大概其的職級體系都還是沒影的事呢。
那分晉的韓趙魏三家,現在還遠遠沒走到“化家為國”那一步。
“晉國三四十個縣,在各卿族手里的就有一多半,留給寡人的,多乎哉?不多也!”晉周背著手感嘆道。
叔向此時突然對晉周行禮,說道:“下臣家族只有三縣之地,但羊舌氏封地,也愿行國君之政令!”
“?”這個表態確實頗為意外。
叔向說道,羊舌氏的三縣之地,包括平陽(山西臨汾市西南)、楊氏(山西臨汾市洪洞縣東南),銅鞮(山西長治市沁縣)。
銅鞮?晉侯周聽到這個名字,突然岔開話題,問叔向道:“那銅鞮的風景如何?”
“銅鞮的風景?那里地處上黨,東接太行山、西連太原山,向南可達中行氏的赤潞之地,向北則是狄人活動的地區,地勢頗為險要,依下臣看是一處交通要道啊。國君問風景,下臣卻不知何意。”
叔向不知道的是,歷史上在幾十年之后,晉平公下令在銅鞮附近建造離宮銅鞮宮,作為控制晉中、晉東南地區的要塞。當然,也有個人享樂的考慮。
師曠卻又忍不住了:“哼,問風景,無非是動了建離宮的心思。國君即位剛剛二月,還不能說學會了怎樣處理國事,就開始想要游山玩水了?《晉侯語》里寫的……”
不等他把話說完,晉侯周一個大禮就拜了下去:“寡人年少,偶爾會想起在成周時與兄弟游玩的心情,只見陽春三月,伊川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真是美極了。因此不由得說錯了話,還請愛卿見諒,呵呵。”
好久沒說話的女齊拊掌驚嘆到:“國君一開口就是千古名句,趕緊增補到《晉侯語》里,讓天下百姓受國君之教!”
晉周擺擺手,笑道:“還有一事,二三子的侍中大夫之位,是不是一直沒有俸祿?”
“俸祿?”這倒是真沒有。主要是貴族家里都有田,國君賞田就夠了,還要給俸祿嗎?
晉周指著紙上的數字,搖頭晃腦地講著:“按照寡人這幾日與各位大夫定下的度量衡,這粟米的產量,大概是每畝一石半,依寡人來看,侍中大夫是朝中重臣,這俸祿嘛……”
只見晉周伸出兩只手指,脫口而出:“兩千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