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日落西山,暮色蒼茫,山下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兒喚女聲,沈文才驚覺嘮叨得太久,連忙拉著女兒回家。樂之人小腿短走不快,沈文將她背負在背上,沈友之在旁嘻嘻哈哈跟著跑,到家已經天黑,昏黃的燈光搖曳。挨訓免不了,但沈友之不在意:媽媽的手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口中數落著,筷子反而搛了肉,讓兩個女兒多吃點兒。沈友之將碗里的肉搛到樂之碗里,疼愛地說:“樂之吃肉!”
晚上睡在床上,沈友之聽到隔著墻,爸爸小聲說,“想辦法回蘇城好啘?今天她們在山上,玩艾草,等卡車,要成野孩子咯!”媽媽很贊成,“對咯,山村荒僻,還是回去上學好咯。”“倷天天教她們識字讀書,哪里學得進?兩個孩子再不回去,真就耽誤咯。”“我爸媽也說,蘇城崇文重教,基礎教育一直是全國最好的,孩子們回去好好讀書咯!”“但是調動工作回去,不容易吧?唉,講到蘇城,我做夢都想啊。小橋流水,粉墻黛瓦,亭榭廊軒,城墻城門,還有咱們家住的十泉里,端午節家家戶戶掛著艾草菖蒲,到處是粽艾的清香。。。”
蘇城?十泉里?這名字似乎陌生,似乎熟悉。沈友之迷迷糊糊聽著,困得眼睛睜不開。小橋流水和粉墻黛瓦是什么樣,十泉里在哪里?端午節和這里過得不一樣么?家家戶戶都掛艾草和什么“菖蒲”,那不是比編草帽遞給司機叔叔更好玩?爸爸媽媽念念不忘呢!
沒等她想明白,妹妹翻了個身,小手搭在了她的身上,鼻息細細,睡得香甜。沈友之默默念著“蘇城”,打個哈欠,不知不覺也沉沉睡去。但是夢中,想象不出小橋流水和亭榭廊軒,只看見滇州的崇山峻嶺,高遠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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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六歲那年,沈友之發現,天空并不都一樣,蘇城的天,是方的。沈友之和妹妹樂之生長在滇州,父母擔心兩個孩子的教育,想方設法要回蘇城,但那時候工作調動非常難,父母無奈之下,決定讓孩子先回蘇城上學,像林黛玉一樣托庇于外祖家。事實證明了他們的遠見卓識,就在那一年,高考恢復,多少莘莘學子得以靠知識追求夢想;沈友之和樂之離開滇州回到蘇城,來到外祖家所在的十泉里,從那一刻,開始與滇州山村迥然不同的人生。
沈友之牽著妹妹的手,仰望天井上的天空,好奇地往左轉兩圈,往右又轉兩圈。但無論怎么轉,南北屋檐與東西圍墻的上緣撐在上方,露出的天空永遠方方正正,迥異于滇州的蒼穹。沈友之側過頭,屋檐翹著角,彎彎地飛入空中,青磚上雕刻著花朵,福、祿、壽三位老人家笑瞇瞇地立在檐邊,俯瞰著天井中奇巧的太湖石、荷花缸中一株株含苞欲放的菡萏。
再往北走,穿過回廊,園子中草木益發繁盛。粗大的香樟樹枝椏橫亙空中,象是想和遠方藍天里的南寺塔一爭高低。亭亭如蓋的桂花樹和銀杏樹交相掩映著庭中的小池塘和塘邊的八角亭,枇杷樹上掛著顆顆黃澄澄的果子,石榴樹上橙紅的石榴花俏皮地一朵朵探出枝頭。四周還有花團錦簇的繡球,爭相怒放的薔薇月季,淡雅素凈的白蘭花和梔子花。地上鋪著青磚,中間由鵝卵石和碎石子漫出彎曲的小道,磚石俱磨得光滑,縫隙中冒著青苔小草。小道的盡頭靠墻角一口水井,幾個孩子正在井臺上打水,聽到一行人的動靜,好奇地回頭。
“你是誰?為什么來拙園?”中等個頭的男孩走過來,毫不客氣地質問。沈友之警惕地往前一步,擋在妹妹身前,目光找尋外公,卻見老人背著包裹的背影已經沒入桂花樹后的濃蔭中。
從滇州山村到外公家,要先走十里山路到鎮上,搭一個小時公共汽車到昆城,坐十七個小時火車到江南省省城南都,再乘五個小時慢車到蘇城火車站,然后坐公交車到十泉里。沈友之和妹妹都是無票,全程與外公擠著坐,所以這兩天一夜的長途跋涉之后,豈止風塵仆仆,簡直蓬頭垢面,墨肌虬首。沈友之下意識地拉拉衣襟撣去灰塵,迎著男孩上下打量的目光,反問道:“你是誰?”
男孩愣了愣,對沈友之的反應頗為意外,撓撓頭,手指著井邊的孩子們,說:“我是蒯超,這是我哥哥蒯強。那邊是王載笑、王載言、李衛東和李雪潔,還有葉建國、葉建軍和葉建華。我們幾家都住在這拙園。對咯,這園子叫拙園,以前是個大官的家!”
沈友之疑惑地環顧四周,這么小的院子,這么擠擠挨挨的幾間房,住這么多人家?滇州山村中,家家戶戶都是老大地方,沈家雖是草房,但一排四大間,屋前屋后兩大塊空地,爸爸媽媽種著各式瓜果蔬菜,養著雞鴨和阿黃。即使不上盤山公路去玩,孩子們也有的是地方奔跑,追逐,打鬧。“你不信?看!那墻上有刻字!你識字么?”蒯超指著月洞門邊鑲嵌在墻中的石頭,挑釁地問。沈友之牽著妹妹的手,遠遠瞥一眼,猶豫不決。還沒上學,讀書寫字全靠媽媽教了點兒,那塊石頭典雅古樸,上面的字能認得全么?
“拙園。清光緒二年,翰林院修撰李益解官回鄉,于十泉里筑屋種樹為居,灌圃植蔬為食,以‘大巧若拙’之意自題。”沈樂之仰著頭,輕聲念出來。聲音很輕微,但是很清晰,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蒯超為首,孩子們睜大了眼睛,看看石刻,看看瘦小的沈樂之,驚得面面相覷。沈友之握緊妹妹的手,挺直了胸膛。
“啊唷!了勿得!樂之才五歲,認得這許多字!”小姨陸慧帶著夸張的表情、贊嘆的言語,扶著外婆,歡歡喜喜地迎過來。沈友之知道,小姨是媽媽的妹妹,當年因為媽媽下鄉去了滇州,她留在蘇城陪外婆外公,這次外公萬里迢迢來滇州接友之和樂之回蘇城,是小姨幫著張羅的。爸爸媽媽說他們等辦好了手續,也回蘇城;但什么時候能辦好,沈友之問了好多次,媽媽皺眉,爸爸嘆氣,都說還不知道。外婆摟住小姊妹倆,喊一句“乖囡囡”便紅了眼圈,哽咽得不能講話只會抹淚。陸慧連忙勸解,安慰,嘬哄,拉三人回家。沈友之實在太累,牽著妹妹的手,默默跟著小姨和外婆走向桂花樹。聽小姨說,外婆老早把床鋪收拾好,外公在卸行李,到家趕緊洗洗歇歇;沈友之突然聞到了她自己身上的油膩汗臭,恨不得一步跨進家。走到桂花樹下,沈友之側頭一看,只見剛才那群孩子們還遠遠地跟在后面張望,沈友之咧嘴笑笑,友好地揮揮手。
雖然有思想準備,眼前的陸家還是讓沈友之吃驚意外:這么小,這么擠,這么舊!外公和外婆住一小間,房間里一張床、一個五斗櫥就塞得滿滿;另外一小間,面對面放著兩張小床,一張床頭貼著畫報,一張床頭貼著媽媽陸勤的照片,她小時候的!床下抽出抽屜,外公正把背囊中小姊妹兩的衣物一一放在抽屜里。外婆和小姨一邊幫著收拾,一邊嘮叨,這是外公當年廠子里分的房子,院子里蒯家、王家、葉家是那時一起分的,所以四家人圍著后院;李家則是私房改造留的自家房子,獨占天井和廂房。五家人一直很和睦,二十七年的老鄰居從沒紅過臉,陸勤、陸慧姐妹兩從小到大這么住,二十七年房子還是老樣子,家具都沒換過。“看!馬桶還是你媽媽小時候用的!”陸慧指著床尾笑道。那是沈友之第一次看見馬桶,圓鼓鼓的木桶蓋著蓋子,木頭本色油漆得油亮亮的。樂之走上前,好奇地想揭開木蓋,被外婆攔住,解釋了馬桶的作用和用法,以及,早上傾倒洗刷的規矩。沈友之聽得有些出神。滇州的家,后院砌著茅坑,左右腳下各有兩塊紅磚,蹲在紅磚上,仰頭或是高遠的藍天,或是繁星點點的夜空。六歲的沈友之并不知道,之后幾十年,她都要為這馬桶煩惱,當然,還有墻角并排的腳桶和澡盆。狹仄的空間、破舊的水缸、簡陋的煤爐,注定了女孩子保持清潔的艱難尷尬。
好容易,在外婆和小姨的指揮下,姊妹兩洗完澡,換下了油膩膩汗津津的臟衣服,一身清爽地來到廊下的餐桌前,和外公、小姨對坐。外婆將一盤蝦仁和兩碗面推到兩個孩子面前,憐愛地說:“來,吃蝦仁。我們蘇城話的‘蝦仁’和普通話的‘歡迎’差不多,所以蘇城的規矩,迎接客人必定上蝦仁這道菜。還有這紅湯面,你媽媽最喜歡的。”
沈友之從沒吃過那么美味的食物,蝦仁嫩滑爽口,紅湯面鮮香味濃,讓人放不下筷子,停不住嘴巴。一口氣吃完,姊妹兩互相看看,目光講了同一句話:難怪爸爸媽媽想回蘇城!還沒完,外婆接著端來一盤粽子,說是早上現裹的,咸肉蛋黃粽。沈友之很詫異,端午節已過去半個月,怎么還有粽子?外婆解釋,端午節時已經知道兩個孩子要回來,用過的粽葉便沒舍得扔,特意洗干凈晾在屋檐下,今早用溫水泡開,一樣好用。外婆剝開粽子,說,“蘇城老話講,‘勿吃端午粽,死仔嘸人送’。乖囡囡,以后每年都要吃外婆裹的粽子咯!”粽子里面,有碎碎的咸肉粒和圓圓的咸蛋黃,比滇州的白粽更糯更有味,小姐妹兩吃得唔唔連聲,頭也不抬。外婆在旁邊看著,好好地又紅了眼圈,抽出絹帕擦淚。陸慧正背著包匆匆往外走,忙停下來安慰,笑語連連,最后變成外婆連聲催促“快去快去!晚班勿好遲到!”
陸慧是蘇城煙酒公司的營業員,一星期白班,一星期晚班。晚班講起來是晚六點半到第二天早上六點半,但實際晚上營業是到八點,大部分時間是睡在店后值班。這份穩定又清閑的工作來之不易,陸慧頗為珍惜,當即匆匆跑走了。
六點半,并不能像在滇州時,看著紅彤彤圓滾滾的太陽在西邊天空一點點往下落;而是見到香樟樹和桂花樹的影子西斜,八角亭頂上沒了光輝,天井中透過的日光漸漸稀薄,太湖石四周的天色慢慢暗淡。外婆去水井邊洗碗,沈友之和沈樂之兩個抬著竹籃跟在后面。井邊的孩子群已經散去,只有老蒯帶著蒯強和蒯超兄弟在打水,見到三人,熱心地拎一桶水澆在外婆的水盆中,又命兩個男孩幫忙。外婆謙遜推讓之時,沈友之拿起抹布洗碗,沈樂之用另一塊抹布拭干,小姊妹兩配合默契,一籃子臟碗筷很快洗凈,整整齊齊收拾在竹籃里。老蒯好一頓夸獎,作為對比,罵兒子“盡貪玩”“磨洋工”。蒯強緊抿著嘴不吭聲,蒯超不服氣,梗著脖子回懟父親,說兄弟兩一早幫著干木匠活兒,忙了整整一天,晚飯還沒吃呢。
原來,蒯家是木匠。沈友之看見井邊空地上,堆著木材、木板、木工凳,還有鋸子、刨子、墨斗等工具,還有一只木椅初見雛形。樂之好奇地走近,伸手拉墨線,被蒯超一把推開:“不許亂碰!”樂之委屈地眨巴眼睛,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沈友之氣憤地一步跑上前,擁住妹妹,狠狠地瞪蒯超。老蒯拉住兒子又要責罵,外婆忙兩邊勸慰,稱贊兩個男孩又勤快又能干,兩個女孩新來乍到,還要請多照顧。老蒯聽得笑瞇瞇地,滿口答應。一場小風波在外婆慈祥的笑容、老蒯應承的話語、四個孩子的互相打量中消彌。
或許因這個風波,外婆領著姊妹兩,環繞拙園,向鄰居們一一介紹拜托。李雪潔坐在葡萄架下的繃架前,跟著李嬸娘在繡花,花樣據說是李衛東畫的;葉建國、葉建華兄弟倆圍著小桌子寫毛筆字,姐姐葉建軍在旁監督輔導;王載笑、王載言則在練習彈琵琶和拉三弦。沈友之牽著妹妹,跟在外婆后面挨個問好,看到繡花繃架上活靈活現的貓咪、桌上工整秀雅的楷書、琵琶四弦上輪飛的手指,心中有些發慌,這小小拙園中的幾戶鄰居,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都不簡單呢!
到底都是孩子,很快熟絡起來。沈友之接過王載笑的琵琶,覺得又重又沉,勉強豎在腿上也搖搖欲墜,而右手五根手指更像是粘在一起,無法分別彈挑一根弦,只好搖頭放下,笑著還給了王載笑。再伸頭看看李雪潔的面前,兩只貓咪目光靈動,像是隨時要從繡花繃架上跳下來,沈友之不敢亂動,躡手躡腳地往后退了兩步,逗得大家都笑起來。外婆說:“傻囡囡!那是繡的貓!”
反倒是樂之,站在小桌前提筆懸肘,寫了兩列字“大巧若拙大辨若訥”,輕松自如,渾若無事。葉家兩兄弟驚得站起來,連聲高喊,喚出其父葉老師。葉老師趿拉著鞋走到桌前,戴上眼鏡細看字,再細看沈樂之,從外婆口中得知這瘦瘦小小的女童剛從滇州來蘇城,尚未上學,只跟其母陸勤讀過點書;不由嘖嘖稱奇,當即提醒,學校九月開學,下個月就要報名。外婆連聲答應,講到姊妹兩就是為了上學回來的,但大人的工作調動不知幾時能辦好,小小年紀離開父母,象林黛玉!那時候越劇電影《紅樓夢》全國熱映,遠在滇州也都看過,沈友子聽到外婆的比喻,覺得很滿意:外婆說我們象林黛玉,美麗孤傲、才高八斗的林黛玉哎!
講著講著,外婆又有些傷感。葉老師無從勸慰,正在為難之際,幸好李衛東吃完飯了跑過來,喊孩子們出去玩。葉老師連忙贊成,于是繡花針、毛筆、琵琶、三弦統統立刻放下,孩子們你爭我搶,一窩蜂地竄出了拙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