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們十分穩定的接連持續輸出中,準備了整整一夜的‘大道理’在此刻終于有了用武之地,自然是招數盡使。
這群不怕死的大明臣子們,似乎忘記了站在他們面前的人是君權天授的皇帝,是隨時都能夠下令,讓他們生不如死的真龍天子!
這些大臣們難道真的忘了嗎?
不,他們正是因為時刻都在銘記著,所以才更要這樣做!
他們高歌這是在為全天下的讀書人做爭取,亦或者說,他們其實只是在為各自的士紳家族關系網做爭取罷了。
他們要用這所謂的‘不怕死’精神,來‘逼’他們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做讀書人們口中所謂的‘圣主賢君’!
朱翊鈞已經傻了眼,他呆呆地望著這群‘無君無父’的臣子們,在此前的二十余年生涯中,他從未有過像此刻這般孤立無援的時候。
這些大臣們說的好聽,句句都是為了他這個皇帝著想,實則朱翊鈞很清楚,這些大臣們只不過是想讓他當個聽話的傀儡皇帝罷了。
就像他的那位老祖宗,孝宗皇帝朱佑樘一樣。
大臣們的話就算再多再密,終究也有說完的時候,最后‘收關’的人,自然只能是首輔申時行。
這一次,申時行沒有像以往那般扯一大堆冠冕堂皇的漂亮話,他直接便是說道:
“陛下,臣身為內閣首輔,墾請您效仿唐太宗廣納賢言之舉,您就接納了百官們對您的關懷勸諫,放棄內操一事吧!”
申時行的立場很明顯,這一次,他選擇了站在百官們這邊。身為內閣首輔,群臣之首,他只能這樣選擇。
不然,他恐怕就要成為下一個張璁,嚴嵩,張居正了!
此時的朱翊鈞在一路后退之下,已經退回了他的龍椅前,渾然不知身后無路的他,后腿被龍椅那么一絆,屁股重重地坐了下去。
朱翊鈞就這么重新坐回了他的龍椅之上,卻是在退無可退的情況之下。
大臣們全都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沒有人知道皇帝此刻在干嘛,也沒人知道皇帝此刻會是何種表情。
當然,他們也不在意這些,他們在意的只有皇帝給他們的最終回復,至于皇帝高不高興,生不生氣,他們并不在乎。
畢竟他們連死都不怕。
時間流逝著,不知過了多久,龍椅上的皇帝,總算是開口了。
“罷了……就依你們說的吧……”
朱翊鈞的聲音不大,語氣更是無奈至極,然而正是這樣有氣無力的一句回答,讓跪在底下的大臣們全都興奮了起來!
這些大臣們跟事先商量好了一樣,十分整齊的拜了一大拜,齊聲頌道:
“陛下圣明!”
這四個字本表夸贊之意,然而落到朱翊鈞的耳朵里,卻只剩滿滿嘲諷。他聽到的不是“陛下圣明”,而是——“陛下,您真聽話。”
高高在上的天子最終還是向他的臣子們妥協了,朱翊鈞放棄了自己付諸兩年心血的內操。
此刻,這位‘夢想被阻’的年輕皇帝只覺得心累無比,他現在只想躲回寢宮里,好好的冷靜一下。
然而,逃避是沒有用的,朱翊鈞甚至都沒有逃離的機會,因為他的這些臣子們,還有事。
只見御史江東之第一個站了出來,道:“稟陛下,臣江東之有本要奏。”
朱翊鈞不耐煩地閉上了眼,此刻的他很不想聽這些大臣們說任何話,但他是皇帝,他必須只能聽。
“準奏。”
得到皇帝的允準,江東之開始了他的上奏。然而這上奏的內容,卻是讓朱翊鈞的心更加涼了。
沒錯,江東之的上奏內容,就是激情彈劾朱翊鈞唯一的親弟弟,潞王朱翊镠。
“陛下,查抄張家一事的本意是為了揭露不法臣子的真正面目,可潞王殿下為了盡快將此事解決,竟然采取了如此兒戲之舉!如此一來,查抄的本意便從揭露變成了斂財!
而且任巡按可是朝廷命官,代天巡狩的御史,他在外代表的是陛下您的臉面!這樣重要的一位大臣離奇暴亡,潞王殿下不但不細細查究,反倒是隨便找了個‘中邪’的理由就將此事草草了結過去!
陛下,那些寒窗苦讀幾十年的讀書人們要是知道我大明朝就是如此對待為朝廷效力的臣子,您說他們會做出如何感想?他們在得聞此事后,誰還敢再科舉入仕,為我大明朝效力啊?”
江東之彈劾完了,緊接著,其他御史,給事中們紛紛跟應聲蟲一樣,接二連三地出來道:
“臣附議!”
一時間,聲聲附議響徹了整個皇極殿。
朱翊鈞只覺得耳朵在嗡嗡叫,不知為何,此刻他腦子里居然是一片空白的,空白到他甚至都開始思考起了一些毫無意義的事。
比方說——什么鳥的叫聲最好聽來著?
在大臣們的接連‘附議’下,朱翊鈞回想起了自己以前聽過的各種鳥叫聲,想來想去之后發現,好像都挺一般。
鳥語嘛,終究只是鳥語。
就像這些大臣們一樣,說得再怎么天花亂墜,在朱翊鈞的耳朵里其實跟鳥叫沒有什么區別。
“所以呢,你們想怎么樣?”朱翊鈞看著下方的大臣們,面無表情的問道:“你們想讓朕怎樣懲罰潞王?說說。”
大臣們倒是一點兒也不見外,還真就有人出來給出了意見。
“陛下,潞王殿下是您的親弟弟,他此行前去江陵更是肩負著您的圣意前去查抄張家。如今潞王殿下如此胡來,您若是不嚴懲他的話,恐怕世人會以為潞王殿下是受了您的旨意才那樣做。”
“陛下,哪怕是為了您的清譽著想,請您三思!”
“陛下……”
一時間,大臣們又好像沸騰了一般,人人皆是表示讓朱翊鈞‘嚴懲’朱翊镠。
不然的話,朱翊镠做的那些‘蠢事’就將全都是朱翊鈞這個皇帝授意其干的。
朱翊鈞突然就明白了,這些人壓根就不是沖著他弟弟干的那些蠢事而來,歸根結底的最終目的,還是沖著他這個皇帝來的啊!
后知后覺間,眼前的畫面好似讓朱翊鈞想起了什么一樣,他再次站起身,轉身便朝一旁護駕的‘大漢將軍’走去。
在走到一名大漢將軍跟前后,朱翊鈞沒有一絲猶豫,伸手便將對方腰間的長刀拔了出來!